伯邑考抬手摸了摸那縷白發,觸感像深冬的枯草。他忽然很想笑,卻咳出了一口腥甜。當夜,夢境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沉重地壓下來。他听見哭聲,細細的,像穿過竹林的夜風。霧氣深處,有個女子背對著他,肩頭不住顫動。“妲己?”他踉蹌上前。女子轉身,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的聲音卻清晰如刀︰“伯邑考……你想 嗎?”
窗外,燃燈道人立于雲巔,指尖一縷青煙緩緩滲入屋檐。
他身旁的廣成子負手而立,淡淡道︰“餌已放下,該收線了。”
手臂徒然穿過那片虛影,什麼也沒能抓住。指尖觸到的只有冰涼的空氣。“伯邑考……”啜泣聲斷斷續續傳來,像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你我之間,已經隔著生死了。
大王看中這副皮囊,要強召我入宮。
父親當場抗辯,說早有婚約在先……可詔書還是下來了。”她抬手掩住面容,肩膀微微顫抖。“冀州侯府上下,一個都沒能逃掉。那些來傳旨的人,走時還在府門外高聲念著什麼……十六個字,字字如刀。他們說君綱已亂,倫常已敗,冀州甦護,從此不朝商。”
伯邑考只覺得一股灼熱沖上頭頂。“永不朝商?”他重復著這幾個字,聲音發啞,“甦伯父一生忠直,怎會反叛?那……那坐在高位上的人,竟用如此手段污他清名!”
他竟也脫口說出了大不敬的詞。
虛影搖了搖頭,淚珠滾落,卻在下墜途中便消散無蹤。”我今夜入你夢中,是要告訴你……他要殺你。只因為你是我的未婚夫。逃吧,伯邑考,趁現在還來得及。”
“逃?”
他苦笑起來,指節捏得發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王要臣子死,臣子不死,便是不忠。我只恨……只恨自己終日埋首書卷,手無縛雞之力,連為你討個公道都做不到。”
“走吧。天地廣闊,總有能容身的一隅。再過幾日,我也該去往輪回路了。若有來生……”
“不!”
他猛地向前一撲,卻再次撲空,“別說什麼來世!告訴我,現在有什麼法子能救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那身影卻漸漸淡去,輪廓邊緣開始化作細碎的光點,如同晨露在朝陽下蒸發。
“沒用的。除非……有仙家願意插手陰陽之事。否則魂魄入輪回,誰也攔不住。伯邑考,你……保重。”
最後一點微光也熄滅了。
“妲己——!”伯邑考從榻上驚坐而起,胸腔劇烈起伏。冷汗浸濕了單衣。
守夜的侍女被驚醒,慌忙掌燈過來。“公子可是夢魘了?奴婢去煮碗定神的湯來。”
“不必!”
他一把掀開衾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我要尋仙。你知道何處有仙人蹤跡?告訴我!”
情之一字,自古便是英雄冢。
少年意氣或許能看淡權柄、錢財、美色,可誰又能真正割舍那一縷牽絆?
侍女站在原地,眼神忽然空洞了一瞬,聲音平板無波︰“西岐便有仙蹤。听說……渭水岸邊,常有仙人垂釣。”
伯邑考正匆忙套上外袍,聞言動作一頓。“渭水……對,渭水!”他眼楮亮了起來,朝門外疾呼,“備車!即刻去渭水!”
腳步聲匆匆遠去。
渭水畔,夜色正濃。
燃燈道人袖手立于蘆葦叢中,望著水面上最後一圈漣漪散去,微微頷首。“凡心未褪,情劫便是最利的刀。事成了。”修道之始,便是斬斷情絲。而後七情逐一剝離,六欲漸漸消弭。直至心中空明,無掛無礙,方能貼近那渺渺天道,窺見更高處的境界。
夜色未褪,殿外廊下立著個模糊的影子,低聲向燃燈請示︰“師叔,天亮後要不要降場急雨,把那些礙事的凡人趕走?”燃燈略一頷首。”西岐地界若有大雨,伯邑考必會冒雨前來。那時,我們的把握便更足幾分。”
那影子應聲退下,悄無聲息地沒入黑暗。
幾乎同時,麒麟殿內的子受猛然從榻上坐起,額間一片濕冷。他抬手抹去冷汗,胸腔里那股不安卻揮之不去。不對……方才那預感絕非偶然。
是誰在暗中謀劃,竟要割裂人族氣運,令其自相爭斗?他必須去見先祖。冥冥中的感應如 骨,讓他清晰看見氣運將被撕裂、彼此傾軋的未來。
子受掀開衾被,守夜的侍女慌忙上前為他整理衣袍。他顧不上儀容,匆匆向外走去。他要見伏羲。
那位最初的人皇。伏羲、神農、軒轅——人族最早的三位皇者,也是最初觸及人道權柄的存在。……作為人皇,他受人道庇佑,統御萬民,本是代人道執言,手握部分權柄。可自女媧娘娘立下人道、令其覺醒,人道的代言便不再是人皇,而是那位造人的聖母。即便如此,人皇手中的權柄未曾消失,關乎人族之事,他依舊言出即法。人道的庇護,也從未減弱半分。
子受夤夜求見,伏羲早知來意,仍允他入內。“拜見先祖。”子受躬身長揖,並未跪拜。
他是人皇,身負人道意志,這一跪,便是人道在跪。縱是創造人族又已證混元的女媧娘娘,亦不敢受他人皇之禮。
“不必多禮。”
伏羲的聲音平靜無波,“你所為何來,吾已知曉。但此事吾無力阻止——此乃天意。”
子受怔住。”先祖神通廣大,難道……難道也無法阻止人族 之禍?”
伏羲微微點頭。”這是你的劫數,亦是人皇與天子更迭之劫。
雲端之上的聖人們,不願人族再有人皇。他們要人族臣服于天,自稱天子。氣運一分為二,只是暫態,將來終會重歸一體。
只是不知,最終是人皇一統,還是天子收束。你若能平定此番動蕩,往後人族仍由人皇統御,依舊與聖人同尊,受人道庇護。
倘若敗了……”他頓了頓,“你便是末代之人皇。此後人族將步入天子時代,對天上仙神俯首,向天道聖人稱臣。人族的脊梁,會被就此折斷,再難挺直。”
話音里藏著一絲極淡的嘆息。子受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殿柱。
“聖人不許……要人族對天稱臣?”
他聲音發緊,“那聖母娘娘呢?國教教主呢?他們便不管人族了嗎?”
伏羲搖頭。”若非聖母娘娘,若非通天與多寶二位聖人在上抵擋,人皇之位早已不存。他們在前方應對聖人,而天子之劫,需你這位人皇親自去破。大戰將起,你該早作籌謀。”
“孤……不服!”子受猛然握拳,指節繃得發白。周身無形的人道之力隨之震蕩,如暗潮翻涌。”天道聖人,憑什麼插手我人族之事!”
伏羲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股環繞人皇周身的力量,他認得——那是沉寂已久的人道洪流。這一代的君王,竟不止是承襲大統的繼任者,更像是要將斷裂的命脈重新接續的覺醒者。只是,這覺醒的盡頭,會是中興的曙光,還是傾覆前最後的燃燒?
“你的不甘,從何而來?”伏羲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深潭不起漣漪,“天道至高,洪荒生滅盡在掌中。萬物終有盡時,唯有聖位永恆。
自三皇五帝定下規矩,人皇便與長生無緣,與仙道絕緣。人族何以抗衡?只因一句‘聖人之下,盡歸塵土’。”
那七個字,是橫亙在眾生與永恆之間不可逾越的深淵。聖與非聖的差距,並非力量多寡,而是本質的雲泥之別。縱使半步踏在聖境門檻的亞聖,在真正的聖人眼中,也不過是須臾可滅的塵煙。即便手握混沌孕育的至寶,若無聖境之力催動,終究只是凡鐵一塊。
伏羲自身便站在亞聖的峰頂。他比誰都清楚,那道界限意味著什麼——除了同為聖者的存在,無人能違逆聖意。人皇再強,血肉之軀終有極限。聖人的棋局早已布下,一枚凡間的棋子,又能如何掙脫?縱然天地總留一線變數,可要將這微末的縫隙撕開成通天之路,難如移山填海。
“我不服。”年輕的君王攥緊的拳背上,青筋如蟄伏的龍蛇,“我不服眾生皆由天定,不服命運不可轉圜,更不服人永遠勝不了天!我的命途,只該由我自己書寫!”
伏羲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自己書寫?”他重復著,語氣里辨不出情緒,“好生狂妄,倒也不負人皇之名。
可你似乎忘了,‘聖人之下皆螻蟻’並非虛言。聖人一念可令洪荒重歸混沌,再塑地火水風。聖人之言便是法則,出口即成天地鐵律。”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身影,望向更渺遠的因果︰“若非屠戮人皇必遭人道反噬,甚至可能動搖聖基,你以為此刻還能站在此處,與吾對話麼?”
越是接近那個境界,才越懂得何為真正的絕望。所謂逆天改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往往只是覆滅前一場徒勞的幻夢。
“我既為人皇,”子受松開拳,將手負在身後。他站得筆直,目光如淬火的鐵,周身那股沉寂的力量開始不安地涌動,“便當為人族掃清前路一切阻礙。即便是聖人,也無權對人族命運指手畫腳。我族的路,當由我族自己來走!”
話音落下,仿佛觸動了某種沉寂萬古的共鳴。無形中,有什麼東西劇烈震顫起來。虛空深處,傳來鎖鏈繃緊又驟然開裂的刺耳聲響——那是天道用以禁錮人道洪流的規則之鏈,竟被這股勃發的意志撼出了裂痕。
九重天外,沉睡的意志被驚動了。狂暴的天威如瀑布垂落,瞬間將那試圖抬頭的力量重新 下去。規則鎖鏈上的裂痕被迅速彌合,仿佛從未出現。
紫霄宮中,合身天道的道祖睜開了眼。他的視線投向朝歌城的方向,無悲無喜的聲音在法則中回蕩︰“為人族掃清一切敵?不服天定?不服命數?人道……也想復甦麼?天道不允,如何復甦?”
與此同時,執掌崆峒印的女媧似有所感。人道的異動與人皇的話語,如漣漪般傳入她的感知。“本宮……亦不服。”她低聲自語,目光卻投向天外天那至高之所,“憑什麼人道生而統御萬族,卻要永居天道之下?憑什麼眾生軌跡,皆由天意裁定?”
她收回目光,不再言語,周身道韻重新歸于沉寂,繼續那無止境的修行。而大商國教深處,通天教主亦自定境中醒來。人族氣運的劇烈翻騰與人道那一聲不甘的震鳴,清晰地傳入了他的感知。
雨不知何時停了。樹梢偶爾墜下水珠,砸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伯邑考站在溪邊,衣擺早已被路上的雨水浸透,沉甸甸貼著腿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