蓐收的聲音像古老的鐘鳴,沉沉蕩開,撞在不周山嶙峋的岩壁上。巫族向來不輕易驚動天地。自混沌初分至今,他們只向洪荒宣告過兩次︰一次是立族祭天,另一次便是向妖族下戰書。
掌心滲出薄汗。要是十二祖巫全圍過來,今天怕是走不脫了。誰料得到巫族還藏著一位半步聖境的存在?藏便藏了,偏生嗅覺敏銳得過分。符文明明鎖死了每一縷氣息,皮膚沒有汗味,衣角未沾塵腥,方才連呼吸都壓得極緩——究竟是怎麼被嗅到的?
“魚?在哪?”祝融的嗓門先至,人影還未凝實。“餓得很,不是萬年以上的活物,吃了喉嚨發癢。”共工的回應也從遠處疊了過來。
最先現身的卻是帝江。他並非聖人,做不到念動即達四方,但空間在他指間如同折疊的絹布,一跨步便從虛無里踏出。當年紫霄宮听道,若非道祖設下禁制,第一個抵達宮門前的,必是這位執掌空間之力的祖巫。縱是鯤鵬振翅九萬里,金烏化虹逐日,也快不過他在裂隙中的穿行。
“藏著的家伙在哪兒?”帝江目光掃過四周。蓐收朝蚩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蚩尤頷首,“很近。方才他靠近時我才察覺——是妖族。”
“妖族?”帝江眼神一凜,“不能放走。你的存在若被窺破,巫族便少了一張暗牌。”蓐收沉默著點了點頭。
“封。”帝江五指虛按,萬里內的空間驟然凝固,如同琥珀凝結。他的感知細細篩過每一寸波動。
白澤覺得胸腔里像是有無數鐵蹄踏過荒原。早知如此,絕不該朝蚩尤的方向挪那半步。聖人的符印竟也攔不住那人的嗅覺?“固。”
另一道聲音落下時,連風都停止了流動。燭九陰的身影從停滯的光影中走出,時間在他周身變得黏稠,草葉懸在半空,露珠凝在葉尖。“二哥。”帝江看向他。燭九陰移至身側,“發生何事?”
“蚩尤探到附近藏著妖族,必須揪出來。若被他逃了,蚩尤的存在便會暴露。”帝江壓低嗓音,目光仍巡梭著被封鎖的虛空。燭九陰微微頷首,“確是如此。但妖族之中,似乎並未听聞有專精空間之道的大能。能藏身虛空裂隙,連你都未能察覺,莫非此子對空間法則的掌握,竟在你之上?”
“未必。”帝江目光如刃,緩緩掃過四周每一寸虛無,“或許是借了某種空間法寶之力。無論如何,縱使翻遍九幽黃泉,也要將他尋出。”任何一絲空間的細微漣漪,都逃不過這位祖巫的感知。
“不妙……若等其余祖巫盡數抵達,我便再難脫身。此刻空間被封,時間凝滯,于我而言,處境已危如累卵。”白澤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袖中那道冰冷的符 。他在權衡,是否要在此刻賭上一切,放手一搏。一個決絕的念頭逐漸清晰︰不如待十二祖巫齊聚,便催動聖人留下的那道符。即便自身神魂俱滅,若能借此將十二祖巫盡數葬送,巫族命脈便斷。自此妖族前路再無阻礙,綿延萬古的巫妖之爭,亦可在此刻劃下終局。
以一己之命,換妖族萬世基業——值得。即便巫族今日圍殺于此,也算不得對妖族宣戰。他終究只是妖族一員,代表不了整個族群。
他並不知道,此刻遙遠天外,一道目光正落向此地。女媧忽覺心緒微動,起念想看看白澤是否尋到了麒麟族的蹤跡。不料神念所至,見到的卻是白澤深陷重圍之景。“本宮分明賜下符 護他周全,怎會被巫族察覺?”她眉尖輕蹙,低語中帶著不解。
侍立一旁的多寶如來緩聲道︰“若不出手,白澤道友恐難逃此劫。”“如何救?”多寶如來只說了五個字︰“山河社稷圖。”女媧眸光一閃,已然明了。
她自虛空之中取出一卷古樸圖卷,指尖凝起一縷聖輝,輕輕點在圖卷表面。“水火童子何在?”聖音攜著無形威壓,回蕩在碧游宮重重殿宇之間。兩道流光應聲而至,落在階前,正是常年看守宮門的兩位童子。“ 在此。”女媧衣袖輕拂,那卷圖軸便飄至童子面前。”持此圖前往宮門外等候,待圖卷自行飛回,再歸來復命。”
“謹遵法旨。”童子恭敬接過圖卷,化作流光掠向宮門之外。
女媧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輕輕嘆息︰“白澤若隕落,妖族便塌了半邊天。無奈之下,只得行此險著。”
多寶如來合掌道︰“既已動用山河社稷圖,娘娘不必過于憂心。”女媧卻搖了搖頭,又是一聲輕嘆。
某些塵封已久的畫面,忽然掠過心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她已成聖,身兼妖族媧皇與天道聖人雙重身份,處處受制,許多事無法言說,亦無從辯解。白澤算是天庭最初的臣屬之一,輔佐帝俊打理妖族事務。
巫妖最終決戰尚未到來,某一日,她獨自喚來了白澤。“參見媧皇。”白澤依約來到一處山明水秀之地,見到了她的背影。微風拂過,她的衣袂輕輕揚起,不知正望著遠方的什麼出神。
殿內香霧繚繞,女媧的目光落在白澤臉上。“說說看,”她的聲音像玉石輕踫,“如今的妖族在你眼中是何模樣。”白澤略微一怔。他不明白這位聖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仍躬身答道︰“妖族威震四方,統御萬族已是定局,前路一片光明。”
“可你們有宿命中的敵人。”女媧的語氣沒有起伏,“作為妖族的智囊,你應當看得見那道陰影。”“巫族雖強,卻有一個致命弱點——他們無法像我們一樣源源不斷地繁衍後代。”白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以妖族如今的實力,這個缺陷足以決定勝負。”
“那麼最終的決戰呢?”女媧又問。“陛下與我推演過多次。”白澤沒有回避。女媧搖了搖頭。
她的動作很輕,卻讓殿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量劫之中,天機混沌,推演不過是鏡花水月。我只問你,若真到了那一天,你覺得結局如何?”“妖族必勝。”四個字,斬釘截鐵。
女媧轉過身來。她的衣袂拂過地面,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妖族氣運綿長,從這個角度說,你們確實不會敗。”
“聖人如何看待這場宿命之爭?”白澤抬起頭,第一次反問。一聲嘆息在殿中散開。
女媧的目光望向遠處,仿佛穿透了宮牆,看見了更久遠的未來。”你輔佐帝俊治理內政,鯤鵬追隨東皇征戰沙場。一文一武,撐起了這片江山。只要妖族氣運不絕,你們二人便不會倒下。
至于勝負……”她頓了頓,“很難說清。”“是說不清,還是不能說?”白澤向前半步,“聖人洞察萬物,難道也看不透一場戰爭的結局?這世上還有聖人所不知的事麼?”
女媧再次搖頭。她有些後悔了——後悔那麼早踏入聖人之境。如今巫妖量劫將至,她卻只能站在雲端冷眼旁觀。成為聖人之後才明白,所謂“歷萬劫而不磨,沾因果而不染”,不過是表象罷了。聖人的強大,源于看破執念、放下自我,最終連對親人、情感、乃至教派的欲望都會逐漸消逝。
不再在乎是非因果,不再分辨善惡公私,成為真正無情無欲的存在。她還沒有走到那一步,也害怕走到那一步。想自廢聖位,卻沒有勇氣。這些話,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你和鯤鵬還得再撐一撐。”女媧的聲音低了下去,“妖族不會倒。天機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訴你,盡心輔佐帝俊,或許能尋到一線轉機。若尋不到……到時候,你和鯤鵬還得再扛一次。你們倆誰先倒下,這江山就得塌一半。你好自為之。”
她不再多說。再說下去,便是泄露天機,會引來天道責罰。但這番提點已經足夠。白澤將每一個字刻進心里。正是這一日的對話,讓他在日後那場毀 地的決戰中,為妖族留下了一線生機。
女媧早已看見——在上古的迷霧深處,帝俊與太一的結局早已注定。不周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嶙峋,如同巨獸的脊骨。風里卷著塵土與某種古老的血腥氣,刮過聚集在此處的祖巫們堅硬如岩石的肌膚。白澤感到自己的呼吸正被無形的力量一絲絲抽走,周遭的空間仿佛凝固的琥珀,將他這只困獸牢牢封存。
他記得許多年前,那位高居雲端的聖人曾落下過聲音,那聲音穿過漫長的光陰,至今仍壓在肩頭。妖族不能沒有你,那時是這麼說的。為了那個尚未長成的身影,也為了那些在劫灰中掙扎求存的族類,他必須站在這里,哪怕腳下的大地正在崩裂。
忽然,沒有預兆,也沒有破空的尖嘯——一幅畫卷悄無聲息地撕開了暮色。它出現的姿態,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片海,輕易便融化了封鎖空間的壁壘,讓凝滯的時間重新開始流淌。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祖巫們引以為傲的法則之力,脆弱得如同沙壘。
是那件東西。白澤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它。它不該出現在這里。念頭還未成形,畫卷的邊緣已輕柔地拂過他的身體,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將他吞沒。
視野被斑斕的色彩覆蓋,外界的一切聲響瞬間遠去。“攔住它!”蚩尤的吼聲帶著驚怒,一只覆蓋著蠻荒紋路的大手猛地探出,抓向即將遁走的畫卷。然而,指尖尚未觸及,一股浩瀚如星海傾覆的力量便反震回來。蚩尤悶哼一聲,整條手臂瞬間麻痹,仿佛有某種蟄伏在他意識深處的存在被這力量狠狠撼動,幾乎要脫離軀殼。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畫卷漾開一圈漣漪,沒入虛無,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河社稷圖。”帝江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每個音節都像在咀嚼生鐵。他周圍的空氣因壓抑的怒火而微微扭曲。“好,好得很。”
燭九陰的聲音比極北之地的寒冰更冷,“妖族的聖人,這是要將腳踩到我族臉上來了麼?莫非真當我巫族頭頂,沒有一片屬于自己的天?”蓐收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畫卷消失的那片虛空,那里空無一物,只余下被擾動的法則微瀾。”它帶走了什麼。
蚩尤的感覺沒錯,暗處確實藏著我們未曾察覺的東西。可惜,還是慢了一步。”一直沉默的後土微微蹙起眉頭,她的感知比其他祖巫更為細膩。”妖族之中,何時出了能在空間之道上瞞過兄長感知的存在?上古那次,我們借用了父神遺留的力量才佔了先機。這一次,他們或許也埋下了我們不知道的種子。”
“必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