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申公豹莫名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伸手探了探,并未见血。
汜水关内兵马调度,众人各司其职。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明日便是截教联合大商发动总攻之期。
佛门那位混元金仙带着笋王,悄无声息潜入了玄门驻地。
二人径直往水井中投下一味奇异药粉。
此药对未曾修炼之人毫无作用。
但若身负修为,则道行越高,药力发作越猛。
圣人之下,无人能够抵挡。
将城中水井尽数投药后,两人又寻至申公豹居所。
申公豹需单独再加一剂。
如此方算稳妥。
“道友,申公豹便在屋内。
将药下入他茶壶中如何?只要他饮茶,必中无疑。”
佛门大能以神识传音道。
分明笋王就在身侧,仍用神识交谈。
显然是为遮掩气息波动。
两人早已封住周身气机,暗中潜入此地。
若无气息外泄,玄门之人应当难以察觉。
笋王却摇了摇头,“此法不够稳妥。
与投药井中有何分别?沏茶所用之水仍是井中打来。
倘若他不饮茶,又当如何?”
“道友有何高见?”
佛门大能问道。
只见笋王自袖中取出一物,形似火折,却隐隐透着幽光。
指尖无声地刺破窗棂上那层薄纸,一缕难以察觉的细烟被吹入室内。
屋内很快浮起一层稀薄的、带着微甜气味的白雾。
笋王迅速用布巾掩住自己的口鼻,布料粗糙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他转向身旁那位来自西方教的道友,对方却只是站着,脸上写满困惑。
“道友还不动?”
笋王压低声音,语气里掺进一丝催促。
那位混元金仙眨了眨眼,“我需要做什么?你并未说明。”
笋王无声地叹了口气,“掩住口鼻。”
“为何要掩?”
对方反而更不解,“若是被人察觉,掩住口鼻也无济于事。”
“方才吹进去的,是我耗费心血炼制的初代‘醉仙尘’。”
笋王简短解释,“大罗境界吸上一口,便会立时昏睡不醒;即便是混元境界,也会头重脚轻、四肢发软。”
话音未落,那位道友脸色微变,立即扯起袖口紧紧捂住自己的鼻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进去吧。”
笋王朝窗边示意。
“既然下了药,为何还要入内?”
佛教的金仙仍是不解。
“药散在空气中,未必稳妥。”
笋王一边摸索窗栓,一边低声道,“让他实实在在地吞下去,才最保险。
他明日……必须出点‘状况’。”
木窗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笋王试图翻越窗台,却因为腿长不够,蹬了几次都没能上去。
最后还是身后那位道友伸手在他后腰处托了一把,才将他推进屋内。
两人此刻都已封住周身法力,行动与凡人无异——在这地方运转气息,太容易被察觉。
笋王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佛教那位金仙也跟着爬了进来,动作略显笨拙。
若是教外人瞧见,恐怕难以相信,两位圣人门下竟会这样摸黑翻窗。
屋内,肉眼可见的淡白色烟雾还在半空中缓缓飘浮。
佛教那位金仙刻意绕开那团雾气,生怕自己捂得不够严实,吸进半分。
床榻上俯卧着一道身影,正是申公豹,此刻已陷入深沉的昏迷。
笋王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丸。
“不是药粉么?”
身旁传来压低了的疑问。
“这是精华所凝,效力更强,入口即化。”
笋王说着,已走到榻边。
他并没有取人性命的打算——申公豹若死,玄门那边很快就会推出新的统帅,反而更麻烦。
留着他,暂时更有用。
“道友,这丹药服下……不会有事吧?”
佛教的金仙忍不住咽了咽喉咙,声音里带着迟疑。
“死不了。”
笋王语气平淡,“至多让他离不开茅厕罢了。”
那位金仙闻言,闭目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笋王掰开申公豹的嘴,将丹丸塞了进去。
药丸触舌即融,化作一股温热的流质滑入喉中。
“这下好了,”
笋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明日两军主帅若无法出战,商军士气必然大振。
即便他勉强上台……恐怕也站不稳多久,就得往回跑了。”
夜色浓重,窗外只有风吹过营旗的猎猎轻响。
那两道身影隐在窗边低语。”该走了。”
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极低,“再耽搁下去,怕就走不脱了。”
另一人颔首,未再多言。
他们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外,融入夜色。
几乎就在他们消失的同一刻,屋内榻上的申公豹身躯猛地一颤,随即彻底松弛下去,陷入更深的昏沉。
污浊之物自他身下不受控制地漫开,浓烈气味迅速蒸腾,充斥了整个空间。
携着同伴,那位佛门高手顺利回到了汜水关的壁垒之后。
关内灯火通明,灶火已起,兵卒们正沉默地用着饭食,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寂静,只待饱腹后那场预定的交锋。
而关隘的另一边,玄门营地依旧沉浸在寻常的夜色里,无人察觉异样,吐纳的吐纳,安眠的安眠。
晨光初现时,变故陡生。
玄门营地内,景象骤然混乱。
许多身影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仙风道骨,他们捂着腹部,在街巷间仓皇疾走,脸色青白交错。
“何处……何处可解急!”
“道友!行个方便,予我一隅之地!实在不成,你我挤一挤也可商量!”
“腹内怎似翻江倒海,一股浊流奔涌难抑……让开些,快让开些!”
“顾不得那许多了,寻片茂草遮挡便是,总不能教人瞧了去。”
“止不住了……这、这竟沾了满手……”
“天爷!这气味……呕……”
“我这身子究竟是怎么了!后窍之处抖颤不休,竟无法自控!停不下,完全停不下!”
“道友,何谓‘抖颤不休’?”
“休要多问!”
但凡能勉强容身之处,几乎都已被人占据。
就连玉虚门下几位有头脸的 ,此刻也未能幸免,面色难看地混在人群之中。
他们晨间照例饮下的那盏清心仙茗,此刻竟成了祸端。
申公豹便是在这片混乱的声浪与冲天的气味中惊醒的。
他睁眼所见,是自己屋内一片狼藉,而可怖的失控感仍在持续。
他惊骇之下,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如受惊的狸猫般窜上了房梁,死死抱住。
“何人算计于我!卑鄙至此!”
他仰头嘶吼,声音却因身体的异样而断续扭曲。
“丞相……呕!”
一名兵卒仓促推门而入,话未出口,便被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呛得连连干呕,几乎站立不稳。
申公豹在梁上蜷缩,竭力绷紧身体,试图阻止那羞耻的奔流,却是徒劳。
“何事……禀报……”
他咬着牙挤出询问,话音未落,一连串无法抑制的闷响便自身后泄出,带着奇异的节奏,竟隐隐合上了某种市井小调的拍子。
他越是努力收紧,那声响反而越发鲜明,仿佛自成韵律。
“启……启禀丞相……敌袭……敌军攻来了……呕!”
兵卒强忍着翻腾的胃部,断断续续说完,又忍不住弯下腰去。
申公豹的面孔褪尽了血色,双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身体最隐秘的那一处,试图对抗某种失控的洪流。
躯干与四肢尚能听凭调遣,唯独那一点关口,正违背所有命令,酝酿着一场无可挽回的溃决。
他感到一股灼热的力量在腹腔深处翻腾冲撞,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裂隙。
“传……副帅领兵。”
几个字从他齿缝间艰难挤出,气息微弱。
他勉强抬了抬指尖,那枚代表着调遣权的令旗便飘向侍立一旁的兵卒。
兵卒伸手接住令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然窜入鼻腔,激得他胃部一阵抽搐。”呕……遵命,丞相。”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以超越过往任何训练的速度狂奔而去,仿佛身后并非军营大帐,而是择人而噬的毒瘴深渊。
那气味太过浓烈,几乎有了形状和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口。
帐内只剩下申公豹断续的、近乎 的呼喊在回荡:“来人……谁来……止住……”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一片死寂吞没。
无人应答。
此刻的玄门营地早已秩序崩坏,除了寥寥几位因故未曾饮下晨间那盏茶的人尚且安好,其余诸众,或占据着有限的茅坑,或隐没于营外荒草丛中,更有甚者直接在屋内寻了容器应急,一个接一个,狼狈不堪。
原本肃整的营地,此刻弥漫着一种荒诞而压抑的混乱。
玄都法师便是那未曾碰过茶盏的幸运者之一。
他本欲寻广成子商议,却不料对方正为争夺一处坑位与人争执得胜,此刻正于茅厕之内倾泻如注,声如急雨。
阐教几位核心门徒里,唯有黄龙与太乙二人未见异常——他们皆因身上带伤,静卧休养,自然错过了那要命的茶汤。
两人此刻倒成了病榻之友,各自忍受着另一种痛楚,与帐外那弥漫的尴尬气息隔着一层帐布。
玄都法师脚步未停,转而寻至太乙真人休养的营帐。
帘幕掀开,他径直发问:“外间情形,你们可知晓?”
太乙真人从简榻上支起身体,面露茫然:“玄都师兄所指何事?”
一旁同样倚靠着的黄龙真人也投来疑惑的目光:“是啊,出了何事,竟让师兄步履匆匆?”
在他们印象里,这位常年侍奉于太上道祖身侧的大师兄,养 夫极深,惯常是山岳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
此刻他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反而比帐外隐约传来的嘈杂更令人心惊。
“你们竟不知?”
玄都法师的疑惑更深了,难道这两人对此间变故也一无所觉?
太乙与黄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应当知道么?”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玄都法师沉声道:“今日拂晓之后,不知何故,玄门上下十之 突感腹中绞痛,争赴茅厕。
如今尚能安稳站立者,屈指可数。”
话音落下,黄龙真人与太乙真人俱是瞳孔一缩。
“定是那笋王!”
黄龙真人猛地挺直脊背,牵动伤处,疼得咧了咧嘴,语气却斩钉截铁,“除了他,谁还能使出这般阴损招数!”
太乙真人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冷意:“不错。
连那般……不堪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令人腹泻于他而言,恐怕更不算什么了。
玄都师兄,必是那笋王遣了细作混入,在饮食中动了手脚。”
玄都法师并非没有怀疑过这个方向。
然而……
“贫道昨夜丹炉未熄,神识始终笼罩关隘。”
他眉头微蹙,似在回忆每一个细微的波动,“若有截教之人潜入,断难逃过感知。
昨夜,关内并无外敌踪迹。”
太乙真人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那便是他买通了内应。
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黄龙真人用力拍了下石桌,“除了那家伙还能有谁?就算不是他亲手所为,也必然与他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