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绷紧,刀刃出鞘——连上古那些混乱的岁月,似乎也不曾让空气如此滞重过。
这一次的劫数,隐约透着不同。
圣人们的身影已投下,不止一位。
那动静听起来,不像争斗,倒像要把天地都重新碾过一遍。
紫霄宫的深处,某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投向了那片大陆。”罗睺,”
没有声音的波动在虚空里荡开,“让吾看看,你究竟藏了多少。”
混沌的边际,扬眉的视线穿过了无形的壁障。”听见那边的响动了吗?”
旁边化作人形的茶树动了动。”有声音透出来些,听不真切。”
“本座似乎捕捉到了‘量劫’二字。”
扬眉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你之前不是说,那边正在历劫么?如今应是结束了。”
茶树答道。
扬眉的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劫数若尽,或许正是缝隙最大的时候。
我们能否……”
“上次你去,被鸿钧打成什么模样了?”
茶树打断了他,“如今坐在那宫里的,可是天道本身。
没有侥幸。”
风险太大了。
扬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倒也是。
不过本座在那方天地,还留有一条线。
她已证得混元,不知为何,近来音讯全无。
待本座再试着联络,问清情势,再做计较。”
茶树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那些试图穿透界壁的讯息,皆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拦下,消散于虚无。
扬眉自然收不到任何回音。
天庭的玉阶上,昊天望着下方翻腾的云海。”风起了。
封神过后,这天庭再想置身事外,恐怕难了。
我们该如何?”
瑶池站在他身侧,缓缓摇头。”既然躲不开,便只能看着。”
昊天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下传来隐隐的胀痛。
昊天本不愿踏入这场漩涡,可命运的浪头已不容他后退半步。
金鳌岛的云雾总是带着海水的咸涩。
女娲望向远处那片被霞光笼罩的宫阙,衣袖在风里微微起伏。”风暴将至,”
她轻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妖族这片飘摇的叶子,终究不能独自安然落下。
且看他如何落子吧。”
多宝如来静立一旁,衣袂不动。”掌教既已布好棋局,你我便只待终局钟响。”
女娲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上绣着的古老纹路——那是昔日天庭的印记。”帝俊当年将妖族托付于我,如今这片江山,我怕是守不住了。”
“若劫火真要焚尽世间,”
多宝的目光垂落,“纵使帝俊道友仍在,怕也拦不住倾塌之势。”
女娲没有接话。
她想起陆压——那孩子此刻在何处?金乌的血脉难道真要断在这一代?上一次天地量劫,她没能护住帝俊与太一;这一次,她还能护住那只最后的太阳吗?记忆里总有一扇门,门外站着元始天尊的身影,而她只能站在门内,听着远方的厮杀声渐渐沉寂。
多宝如来不再言语。
那段过往太沉重,他没有置喙的余地。
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念珠,等待雷霆降下。
西方,须弥宫。
接引圣人看着殿中静立的身影。”地藏,大劫已临眉睫,西方净土亦难独存。
你的心,可曾备好?”
地藏王菩萨合掌,腕间佛珠相触,发出极轻的脆响。”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亦是慈悲之道。”
一旁的准提圣人微微颔首,眼中似有欣慰。”你能悟透此理便好。
只怕你心慈,见不得血光,反倒误了西方众生。”
“我教慈悲,从不意味软弱。”
地藏抬起眼,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若佛法渡不了苦海,便以金刚之力送众生登岸——这亦是超度。”
“善。”
接引与准提同时出声。
殿外长廊,魔祖罗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侧头看向身旁执剑的人。”剑磨利了?”
通天教主的手指拂过冰凉的剑鞘,鞘上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此剑沉寂多年,正渴饮圣血。”
罗睺低笑一声,眼中暗红流转。”那便同行吧。
掀翻这棋盘,岂不快哉?”
通天微笑颔首。
七日不过弹指。
当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的法旨传遍四野时,所有人都明白——天,真的要变了。
问道山从未如此热闹过。
这座原本寻常的山峦,此刻被无数道目光灼烧着。
两侧云台上,截教与玄门的人各据一方,诸圣的视线如无形的网,笼罩着山巅那座刚刚筑起的高台。
申公豹一步步踏上石阶。
他手中紧握那卷金色的榜单,背脊挺得笔直,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仿佛真将天地权柄握在了掌心。
云台一侧,几位截教 交换了眼神。
他们知道那卷榜单的重量,更知道——真正能翻开它的人,从来就不是此刻这个意气风发的背影。
山风骤起,卷过台边飘扬的旌旗。
戏,才刚刚开场。
群山之巅,寂静无声。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座高台上,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通天立于云海之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封神之事,终究要在此刻落下定局——那卷轴承载的不仅是神位,更是未来天地的权柄。
他早已决意,要将这份权柄尽数收拢,而非分散于三书之间。
这或许,也算为那些蛰伏的族群留下一线余地。
待到妖族执掌天庭之日,星辰万象、万法玄机、洪荒大地,皆将归于封神榜统御之下。
那时节,权柄更迭,截教自当退让。
这份厚礼,便当作是赠予凤希的聘仪罢。
至于量劫终了时那份无人知晓的奖赏,连通天自己也无从揣测其中究竟藏着何等事物。
封神台上,申公豹展开手中卷轴。
帛面映着天光,流淌出淡淡金纹。
他抬首望向昆仑方向,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柏鉴何在?”
一缕幽影自虚无中浮现,手持招魂幡,身形飘渺如烟。”柏鉴在此。”
“掌教尊前, 申公豹,恭请法旨敕命。”
申公豹朝西方躬身下拜。
虚空陡然裂开一道细缝,一卷玉简坠入他掌心。
简上字迹浮现,正是元始所拟神位名录。
昆仑山巅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可。”
申公豹双手托举玉简,朗声诵念:“天道在上!玉虚门人申公豹,奉混元太上教主元始天尊敕命,代行封神,请天道鉴察!”
声浪荡开,在山峦间激起层层回响,仿佛连天地都要为之震颤。
然而苍穹深处,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紫霄宫中,那团无形无质的规则聚合体骤然波动起来。
它“望”
向问道山方向,意识中翻涌起近乎暴怒的涟漪。
元始竟选错了人?先前未曾留意,此刻才发觉封神者并非天命所定之人。
既非天命所选,这封神之举又如何能成?它虽已生出意识,却终究无法悖逆更高层规则所定的轨迹。
封神量劫的大势早已铭刻在大道之中——执掌封神榜者,唯姜子牙而已。
天命出自大道,天道不过执行之器。
即便有了知觉,又岂敢罔顾根本法则?它几乎要震荡起来,却终究按捺住了。
倘若它此刻认可,大道规则恐怕顷刻便会降临此界。
天道本就不全,故而众生尚存一线变数;但大道圆满无缺,天命之下万物皆如微尘。
强如昔日那位以力证道、半步触及无上境界的存在,也未能挣脱开天陨落之命数,何况它这由大道衍生的规则之体?
问道山上,众人仰首望天,寂静中弥漫开困惑的低语。
天道为何毫无动静?莫非沉眠未醒?
申公豹似有所悟,再度开口时,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天道在上!鸿钧道祖在上!贫道玉虚门下申公豹,奉混元太上教主元始天尊敕命,代天封神!今请天道鉴察!请鸿钧道祖鉴察!”
他以为,是因未诵道祖尊号,天道才不予回应。
合道既成,鸿钧之名理应响彻天地。
天地间依旧一片沉寂。
申公豹站在封神台上,掌心托着那份金卷,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卷轴边缘细微的纹路。
风从远处刮来,带着昆仑山巅终年不散的寒意,钻进他的袖口。
他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等了又等,耳畔只有风声,再无其他。
玉虚宫中,元始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霭,落向三十三重天外那片混沌所在。
他记得很清楚,老师当年的话语仍在神识里回响——身负飞熊之相者,当执封神之柄。
可为何此刻天道沉默如铁?那个本该响彻三界的字,去了何处?他凝神细听,除了自己衣袖拂过玉座的窸窣,什么也没有。
天庭凌霄殿上,昊天与瑶池并肩而立。
瑶池的裙摆纹丝不动,殿外云海翻涌的光映在她眼底,却照不出半分答案。”名录已全,”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何天道不降法旨?”
首阳山内,太上缓缓收回望向天外的视线。
炉中丹火静静燃烧,映得他须发皆亮。
他沉默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封神之事……生变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低语。
变故已在眼前,可这变故究竟根植何处,他却无法言明。
金鳌岛碧游宫深处,女娲抬起眼,目光似能穿透宫墙,看见那封神台上僵立的身影。”时机已至,天道为何不答?”
她身侧的多宝如来垂目合掌,指尖缓缓拨过一串念珠。” 愚见,”
他声音平稳,“此事背后,恐有掌教圣人手段。”
西方极乐世界之外,一片荒芜魔土中爆出阵阵大笑。
那笑声粗粝沙哑,震得四周黑岩簌簌落灰。”可怜!可叹!”
魔祖罗喉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他还以为自己漏念了名号?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站错了地方!本座实在不忍看他这般模样——可又实在忍不住!”
他抹了抹眼角,那里竟笑出了些许湿意。
通天教主站在碧游宫高台,远眺着封神台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叹了口气。”他自己竟也信了。”
这句话飘散在风里,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原本想抬手掩面,可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那人,不值得他这般反应。
“好一招移花接木,”
魔祖罗喉的笑声隔空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不仅瞒过了玄门那些圣人,连当事者自己都蒙在鼓里!佩服,佩服!”
“并非移花接木,”
通天教主淡淡纠正,“飞熊之相本就有二。
本座所为,不过是以砾混珠罢了。”
“看他如何收场!”
魔祖罗喉兴致勃勃,语调里满是期待,“真是许久未曾这般痛快了。”
须弥宫中,接引、准提、燃灯三人目光短暂交汇,谁都没有出声。
殿内檀香袅袅,时间仿佛凝滞。
最终,他们各自垂下眼帘。
西方之事已了,门人陨落换得圣人位格,于教义而言已是圆满。
至于此刻封神台上演的是何戏码,与西方再无干系。
静观其变,便是最好的应对。
封神台下,渐渐起了低语。
“还封不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