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在不远处浮现,依旧空洞,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赤霄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太初微微颔首,小千世界的天道之力开始无声地调整、汇聚,如同拉满的弓弦,只待射出那惊天一箭。
幽冥,血海之上。
往日里血浪翻腾、煞气冲天的幽冥血海,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天空是永恒的昏暗与压抑,血色的海水缓慢而粘稠地涌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死寂气息。
这里是洪荒负面情绪与残魂煞气的汇聚之地,等闲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今日,血海那广阔无边的“岸”边,并非空无一人。
十二道身影,或高大如山,或精悍如铁,或缭绕烈焰,或缠绕玄水,或脚踏大地,或身御狂风……他们沉默地屹立在血海边缘的嶙峋黑石之上,仿佛十二尊亘古就存在的雕像。
正是十二祖巫!
帝江周身空间涟漪微微荡漾,烛九阴眼中时间光晕明灭不定,强良雷霆在指尖跳跃,翕兹风雷相随……每一位祖巫都散发着足以让大罗金仙心惊胆战的磅礴气血与法则波动。
他们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十二股顶级祖巫的气息自然交织,已然将这片天地的空间、元素乃至规则都牢牢禁锢、锁定。
血海的翻涌,在他们脚下都变得迟滞。
而在他们身前,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
他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混沌气息与幽冥死气之中,看不真切,但身形挺拔,气度渊深。
一袭玄袍,袍角绣着若隐若现的轮回纹路,正是赤霄的分身,酆都城主。
他虽只是分身,但承载着赤霄部分神念与权柄,更在幽冥经营日久,实力亦是非同小可。
此刻,他静静望着血海深处,仿佛在等待。
十二祖巫同样在等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们奉赤霄(通过酆都分身)之邀而来,虽不知具体要做什么,但赤霄此前与巫族盟约,展现的手段与诚意,尤其是其对“道”的深刻见解,赢得了祖巫们的尊重。
能让赤霄如此郑重,集结他们十二祖巫齐至这污秽不详的幽冥血海,所图之事,必然惊天动地。
后土站在靠近酆都分身的位置,她心性仁善,感知尤为敏锐。
此刻,她隐隐感觉到,脚下的幽冥大地,那无尽的血海,以及洪荒天地的“规则”,都在产生一种极其隐晦的、抗拒的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希望她在这里,不希望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血海之底,幽冥血海的真正主人——冥河老祖,早已被惊动了。
他本在血海深处宫殿中参悟血神子之道,祭炼阿鼻、元屠两把杀剑。
十二祖巫降临血海之滨,那浩荡如太古神山压顶般的气血与法则波动,瞬间就搅动了整个血海的平衡,让他如何能不察觉?
“十二祖巫……齐至?!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酆都城主!”冥河心中骇然,第一时间收缩了所有力量,将亿万血神子召回本体,血海大阵全力运转,如临大敌。
他自问与巫族无甚瓜葛,更无仇怨,甚至因同在幽冥,与那酆都城主还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今日这是何意?
兴师问罪?
还是……要夺我血海根基?
冥河心中惊怒交加,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十二祖巫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酆都城主,这阵容足以将他这血海翻过来!
他迅速权衡,最终不得不强压下惊惧与怒意,化作一道血光,自海面升起。
血浪自动向两侧分开,一位面容阴鸷、眼眸开阖间血光如电的老道现出身形,正是冥河。
他脚踏业火红莲,头顶悬浮元屠、阿鼻双剑虚影,周身血气与杀伐剑气缭绕,虽摆出防御架势,却也透出一股决绝的狠厉,朗声道:“不知十二祖巫与酆都道友联袂驾临我血海,有何贵干?若是我血海冲撞了诸位,冥河在此赔罪,还请划下道来!”
他的声音在血海上空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面对十二祖巫,尤其是他们不言不语只是沉默站立带来的压力,冥河感觉自己就像血海中的一叶扁舟。
酆都分身缓缓转过身,混沌气息下的目光似乎落在冥河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穿透血海煞气,直接传入冥河耳中:“冥河道友,不必惊慌。今日来此,非为寻衅,而是……送你一场泼天机缘。”
机缘?
冥河瞳孔微缩,心中警惕更甚。
这幽冥血海,除了污秽、杀戮与血之道,还能有什么被十二祖巫和酆都城主看上的“机缘”送到他头上?
莫非是诱他放松警惕,然后雷霆一击?
“机缘?”冥河冷笑,血海翻腾加剧,“冥河不过一血海污秽化形之身,有何德何能,劳驾诸位送来机缘?道友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故弄玄虚!”
酆都分身也不恼,只是平静地陈述:“你生于血海,血海乃盘古大神脐带污血所化,承接洪荒大部分污秽、业力、残魂煞气。你执掌血海,亦受其困,亿万年修为难以寸进,阿鼻元屠双剑虽利,却沾染无穷业力,杀伐有余,超脱无望。你之道,困于血海,亦困于这洪荒天地既定的‘污秽’之则。”
冥河脸色一变,酆都分身每一句都戳中他的痛处!
血海给了他无尽力量与不死之身,却也给他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
他无数次尝试净化血海、超脱业力,皆收效甚微,更引来天道隐晦的压制。
酆都分身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然,污秽与死亡,亦是天地循环不可或缺的一环。若有一日,洪荒天地生灵死后残魂煞气、因果业力,皆有地方可去,有序可循,不再于洪荒大地上无目的漂泊、沉沦、积累,直至酿成大劫……那么,承载这‘循环’之责的源头之地,其污秽将可转化,其业力将可梳理,其存在本身,便是大功德,大权柄。执掌此源头者,或可借此挣脱樊笼,窥见……超脱之机。”
酆都分身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冥河,落在他身后那无边无际的血海上。
冥河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听懂了!
酆都分身描绘的,并非什么虚无缥缈的远景,而是一个具体的、可能实现的“蓝图”!
让血海从“污秽终点”变成“循环起点”?
如果真能如此,那他冥河,作为血海之主,将不再是洪荒天地的“排毒口”,而是“净化器”与“秩序一部分”!
这其中的天差地别,对他道途的意义,他瞬间就想明白了!
但是,这可能吗?
让洪荒亡魂归处、业力流转有定规,这简直就是重定天地秩序的一环!
谁能做到?
十二祖巫?
酆都城主?
他们图什么?
冥河眼神剧烈闪烁,血海上空,元屠阿鼻双剑的虚影不安地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酆都分身仿佛知道他的疑虑与贪婪已被勾起,不再多言,而是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后土。
后土亦有所感,上前一步。
她没有像其他祖巫那样散发霸道的气血与法则,反而周身弥漫着一种厚重、温和、承载万物的大地气息,以及一股深沉的、对众生苦楚的悲悯。
“冥河道友。”后土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大地般的坚定,“我感亡魂之苦,欲立轮回,定秩序,予众生归宿。此事,需血海为基,亦需道友之助。轮回若立,血海便为轮回起始与终结之所,污秽有归,业力有常。此非取道友之物,而是予血海,予道友,一个超脱的‘位’。”
冥河的目光死死盯在后土身上,又看向酆都分身,最后扫过沉默如山的十二祖巫。
他感受到了后土的诚意,也感受到了其他祖巫,尤其是帝江、烛九阴等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意志与力量。
胁迫?
利诱?
或许兼而有之。
但酆都分身描绘的“蓝图”,后土指出的“道路”,像一束光,刺破了他亿万年来笼罩在血海之道上的厚重阴云。
拒绝?
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答应?
这未知的、撼动天地秩序的行为,风险巨大,但……那诱惑,同样巨大到让他灵魂战栗。
血海翻涌,无声地反映着他内心的天人交战。
终于,冥河眼中血光猛地一盛,压过了犹豫与惊疑。
他猛地一挥手,收起了元屠阿鼻的剑影,脚下的业火红莲光华也收敛几分,他对着酆都分身和后土,以及十二祖巫,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