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道人枯坐蒲团,手中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膝盖,浑浊的老眼半阖,似在入定,又似在思索。
慈航、文殊等金仙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无人开口。
昨日赵公明那雷霆一击,不仅擒走了他们最出色的三代弟子,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整个阐教的脸上。
帐帘无声掀开,一道身影悄然而入。
来人身着玄色道袍,面容古拙,颌下三缕长须,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深邃。
他行至燃灯身前,微微稽首,并未说话。
燃灯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看向来人。
帐内众仙也纷纷投来目光,带着疑惑与审视。
此人并非阐教门下,气息亦非寻常仙道,隐隐透着一股金乌临世般的灼热,却又被完美收敛。
“道友是……”慈航道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警惕。
“贫道陆压。”来人声音平淡,“自西昆仑而来。”
燃灯枯瘦的面容上,皱纹似乎加深了些许。
西昆仑散仙,陆压……这个名字,他依稀记得在师尊元始天尊某次讲道时,曾略有提及,言其根脚非凡,跟脚古老,却不在玄门序列之内。
“道友此来,所为何事?”燃灯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陆压目光扫过帐内众仙,最后落回燃灯脸上,眼神深处似有火焰一闪而逝。
“特来为副教主与诸位道友,解眼前之困。”
“哦?”文殊广法天尊性子略急,“道友有何良策,能破那赵公明?”
陆压不答,反问道:“赵公明修为准圣,法宝强横,正面相抗,诸位自忖有几成胜算?”
帐内一静。这是事实,也是他们最不愿提及的痛处。
“莫非道友有法宝神通,能克制定海神珠?”普贤真人问道。
“定海神珠乃先天五行之精所化,威能浩瀚,几无破绽。”陆压缓缓道,“然,贫道此来,却非为此正面之宝。”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诡异,“贫道所持,乃一道咒术。”
“咒术?”惧留孙皱眉。
陆压抬手,掌心向上。
一点幽暗如墨、却又跳动着暗红火星的光芒自他掌心浮现,那光芒扭曲不定,形似一个不断挣扎的微型人影,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直接作用于元神。
帐内众仙只觉一股阴冷刺骨、夹杂着焚魂灼痛的气息扑面而来,修为稍浅者如金吒、木吒,竟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此乃‘钉头七箭书’。”陆压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不伤肉身,不毁法宝,专伐三魂七魄。只需于岐山设一营,台上扎一草人,上书‘赵公明’三字,头点明灯,足踏罡斗,以贫道秘传咒术日夜拜祭。二十一日后,管教他魂飞魄散,真灵湮灭!”
帐内落针可闻。
众仙皆被这赤裸裸的、直指本源的诡异咒术所震慑。
这已非斗法,而是……诅咒!
是禁术!
燃灯道人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浑浊老眼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疑,有忌惮,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他看到了此术的可怕,更看到了成功的可能。
二十一日,只需二十一日,便能兵不血刃,除掉赵公明这个最大的障碍!
但他同样清楚地看到了代价。
此等咒杀准圣、逆转生死的大术,必沾染无边因果业力。
施术者,主持拜祭者,都将承受反噬。
他目光微动,扫向身旁的姜子牙。
这位西周丞相,伐纣先锋,身负天道气运,正该是施术的最佳人选——足够“正统”,也足够……好用。
“此术……恐伤天和,有损施术者福缘。”燃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压淡淡一笑,那笑容在幽暗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莫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赵公明若在,西岐危矣,伐纣大业危矣。些许福缘,与苍生气运相比,孰轻孰重?副教主当知,封神量劫之下,身不由己者,何止亿万。”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重锤敲在燃灯心上。
是啊,量劫之下,谁不是棋子?
姜子牙是棋子,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子牙。”他转向姜子牙,声音不容置疑,“陆压道友神通广大,此咒术或可建功。你且随道友前往岐山设坛,依言拜祭。此乃为西岐万民,为伐纣大业计,不可推辞。”
姜子牙闻言,脸色顿时苍白。
他隐隐感到一股莫大的凶险缠上心头,那咒术的阴冷气息让他灵台警兆频生。
但他看着燃灯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又看了看帐外隐约可见的、被高悬辕门的师侄身影,一股悲愤与无奈涌上。
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涩声道:“弟子……遵命。”
无人注意到,燃灯在垂下眼帘的瞬间,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愧疚,很快便被更深沉的冷酷取代。
牺牲姜子牙一部分福运,换取赵公明的性命,值得。
西岐这边悄然准备着阴毒的咒术,殷商大营中,赵公明却首次感到了异样。
帅帐之中,他盘膝而坐,试图调息运功,但往日圆融无碍的元神,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运转间滞涩了许多。
更隐隐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针扎般的刺痛,自元神深处传来,挥之不去。
他内视己身,却又找不到任何创伤或外邪入侵的痕迹。
“怪哉。”赵公明皱眉,只当是连日战阵,心神损耗所致,并未深究。
然而,帅帐之外,闻仲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兄气息的细微紊乱。
他眉头紧锁,心中不安愈甚。
十天君陨落之痛尚未平息,师兄若再出意外……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赤红道袍、周身热浪隐隐的道人掀帘而入,正是十天君中幸存的烈焰阵阵主——白礼。
他面色悲愤,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太师!公明师兄!”白礼抱拳,声音铿锵,“十天君情同手足,如今六位师兄惨遭毒手,真灵去向不明,此仇不共戴天!末将不才,愿以烈焰阵,挑战西岐,为诸位师兄报仇雪恨!纵使身死道消,亦要让阐教知晓我截教弟子的血性!”
赵公明睁开眼,看向白礼,眼中有欣慰,更有忧虑。
白礼修为在十天君中并非顶尖,烈焰阵威力虽猛,但前车之鉴……
“白师弟,西岐有燃灯与十二金仙,更有陆压这等隐士……”
“公明师兄!”白礼打断他,挺直脊梁,眼中是毫无畏惧的决绝,“我意已决!烈焰焚身,亦要焚出一条血路!还请师兄与太师成全!”
赵公明与闻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被点燃的激愤。
是啊,截教弟子,何曾怕过?
“好!”赵公明站起身,一拍白礼肩膀,“师弟有此心志,师兄支持你!闻仲,为白师弟擂鼓助阵!”
“遵命!”闻仲眼中也涌起血色。
半日后,西岐城外,一座赤红如血、烈焰升腾的大阵凭空而现。
阵中火浪滔天,热力扭曲空间,隐隐有金乌虚影在火海中翻腾嘶鸣。
白礼立于阵眼,手持火旗,怒目圆睁,朝西岐方向喝道:“阐教的鼠辈!可有胆入我烈焰阵一战?!”
西岐芦棚中,陆压看着那冲天火光,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区区烈焰,也敢称雄?”他转向燃灯,“副教主,此阵便交由贫道处理吧。”
燃灯颔首:“有劳道友。”
陆压的身影下一刻已出现在烈焰阵前。
他并未祭出任何法宝,只是负手而立,周身那属于三足金乌本源的灼热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阵中足以熔金融铁的烈焰,席卷到他周身三尺之外,竟仿佛遇到了克星般,纷纷退避、扭曲,甚至隐隐有臣服之象!
“火?”陆压嗤笑一声,踏入阵中。
阵内顿时火龙狂舞,化作万千条咆哮的火焰巨兽,疯狂扑向陆压。
白礼更是咬牙催动阵法核心,引动地心毒火,温度飙升到极致,连空间都被烧得噼啪作响。
然而陆压在火海中漫步,如同闲庭信步。
他伸出手,竟直接抓住一条火龙的脖颈,那火龙哀鸣一声,灵性尽失,化作最精纯的火行元气被他吸收。
他所过之处,烈焰俯首,万火朝宗!
白礼看得心神俱裂,这怎么可能?!
对方竟然完全无视他的烈焰阵?!
“玩火者,岂敢在金乌面前逞威?”陆压的声音在火海中回荡,带着高高在上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