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诅咒丝线另一端,遥遥连接着虚空深处某个方向——岐山!
同时,一股更加宏大、冰冷、毫无感情的“规则锁链”虚影,正死死捆缚着他的真灵,阻止他这本该“陨落”的生命有任何“复活”的变数。
那是天道定数的力量!
“看清楚了?”酆都大帝的声音,仿佛从万古冰川之下传来,将赵公明从那种玄奥而恐怖的状态中拉回现实,“你的魂魄,一半在生,一半在死。咒术为引,天道定数为锁。若无外力,二十一日后,你这身修为、这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乃至你的真灵,都将化为他人嫁衣,或归于虚无。你,不甘否?”
不甘!
怎能甘心!
赵公明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怨愤与不甘。
他想起惨死的十天君,想起为救自己而亡的王变、张绍二位师弟,想起自己一路冲杀却落入这般田地的可笑……他挣扎着,几乎是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开口:
“大帝……若……若公明今日……难逃此劫……”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闻仲,眼中满是痛苦与托付。
“仲弟……我……我有一事……相托……”
闻仲膝行上前,握住赵公明冰冷的手,泪如雨下:“师兄!您说!闻仲听着!”
“我……我袖中……有赤霄道友……所赠……落宝金钱……”赵公明喘息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赵公明……无福消受此宝……亦……不想让它……落入阐教之手……你……你务必……将此物……完璧归赵……还于凤尊……”
他眼中最后一丝神采,是对赤霄赠宝之义的愧疚,也是对自己即将陨落、却连道友心意都无法回应的痛恨。
“替我……谢过凤尊……公明……愧对……道友厚谊……”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随时会断绝,“此恨……此恨……陆压!燃灯!天道……不公!”
最后四字,几如泣血。
就在赵公明生机之火即将彻底熄灭,闻仲悲恸欲绝的刹那——
“本帝说了,你命不该绝于此。”
酆都大帝淡漠的声音打断了赵公明的遗言。
他掌托生死簿虚影,目光扫过赵公明那满是不甘与托付的脸,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绝对的主宰意味。
“入我幽冥地府,可避封神杀劫。”酆都的声音如同宣判,“跳出这盘棋局,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生,或者彻底湮灭,选哪条路?”
没有给赵公明思考的时间,或者说,这本就是酆都大帝为他选定的道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酆都托着生死簿虚影的手,轻轻向前一推。
那古朴书册虚影骤然光芒大放,不再是幽邃,而是化为一种纯粹的、象征着“规则”的玄光!
“破!”
酆都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却响彻在闻仲和赵公明的灵魂深处!
帅帐内,那股无处不在的幽冥气息疯狂旋转,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缠绕着幽冥符文的黑色锁链虚影,猛地刺入赵公明的身体——不,是刺入他那被咒术和天道定数束缚的魂魄之中!
赵公明浑身剧震,双目圆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那些幽冥规则锁链,与缠绕自己魂魄的暗红诅咒丝线、以及冰冷的天道定数锁链,发生了最直接、最野蛮的碰撞与绞杀!
不是仙法对轰,而是更高层次的“规则”对“规则”的侵蚀与争夺!
幽冥规则代表着生与死的界限,轮回的权柄;而那咒术与天道定数,则代表着现世的“注定”与“死亡”。
此刻,酆都大帝凭借生死簿赋予的权能,强行以幽冥规则,去“篡改”现世定数!
“呃啊——!”赵公明终于发出了声音,却不是痛苦的惨叫,而是一种灵魂深处枷锁被强行撬动、崩碎的轰鸣!
他元神之中,那些暗红的诅咒丝线,在幽冥锁链的绞杀下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那冥冥中束缚他的天道定数锁链,也被幽冥锁链死死缠住、侵蚀,虽然未能完全断裂,却出现了一丝松动、一丝“缝隙”!
紧接着,酆都大帝目光一凝,仿佛穿透虚空,锁定了某个方位。
他伸出左手,凌空一抓。
远在西岐岐山深处,那法坛之上,草人诡异,明灯摇曳。
姜子牙早已昏厥,守护金仙也因赵公明军营中的异变而心神不属。
就在这时,那钉着桑枝弓、桃枝箭的草人,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草人上“赵公明”三个血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守护在侧的慈航道人等人勃然色变,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草人连同箭书,竟凭空自燃,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将其吞没,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被更高位阶的“规则”,从根源上抹除了其存在的“依据”!
几乎在同一时刻,殷商帅帐内。
酆都大帝那凌空虚抓的左手猛地一握!
赵公明体内,最后一缕诅咒气息彻底湮灭,那松动的天道定数锁链虚影,也被幽冥锁链暂时压制、隔断。
“魂兮,归位!”
酆都低喝,生死簿虚影光华流转,一道充满生机的幽光注入赵公明体内。
“咳……咳咳!”
赵公明猛地坐起,张口喷出一股带着浓郁死气与诅咒残余的黑血,随即,一股久违的、磅礴如海的准圣威仪,重新自他体内爆发出来!
虽然气息还有些虚弱,但那绝对是属于巅峰赵公明的力量!
他眼中的灰败尽去,重新燃起精光,只是那目光深处,多了一份对幽冥规则的震撼,以及对眼前这位酆都大帝的深深敬畏。
他活了!
不仅破除了必死的咒术,甚至短暂摆脱了那如影随形的封神定数!
帅帐内,幽绿光芒渐渐收敛,温度回升,但那股子幽冥主宰的威严却更加深重。
酆都大帝收起生死簿虚影,玄黑帝袍无风自动,平天冠下的面容依旧笼罩在淡淡幽暗中。
他看向气息已稳、正挣扎着欲起身行礼的赵公明,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裁决之力:
“既已脱劫,当入幽冥。赵公明,本帝今日册封你为‘幽冥地府阴军统帅’,统领幽冥阴兵,听调不听宣,镇守一方幽冥疆域。你可愿意?”
赵公明沉默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满是泪痕却欣慰无比的闻仲,又摸了摸袖中那枚微温的落宝金钱。
截教……他自然回不去了,至少明面上如此。
天道定数虽被暂时压制,但因果仍在。
入幽冥,似乎是眼前唯一,也是最好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酆都大帝,郑重地,缓缓地,单膝跪下,右拳抵胸。
“罪臣赵公明,蒙大帝搭救,再造之恩,粉身难报。既蒙大帝不弃,赐予神职,公明……愿为幽冥效命,执掌阴军,鞠躬尽瘁!”
声音铿锵,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也带着一份新的决断。
酆都大帝微微颔首,似乎对赵公明的识时务并无意外。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激动难抑的闻仲身上。
“闻仲,”酆都开口,“你刚正不阿,明辨是非,身负人道气运却又不拘泥于一时一地。幽冥初立,法度未全,正缺一位明察秋毫、铁面无私之首席判官,总理生死审判,厘定善恶功过。你可愿领此职?”
闻仲浑身一震,抬起头,他是殷商太师,身负辅佐人皇、匡扶社稷的重任。
尽管商汤气运已衰,尽管他心中苦闷,但这份忠义与责任,早已刻入骨髓。
良久,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大帝知遇之恩,闻仲肝脑涂地!然……闻仲此生,已许殷商,许了成汤天下,许了师门教诲。纵使天命如此,纵使前路渺茫,闻仲亦想……走完自己选的这条路。还请大帝……成全!”
帐内一时寂静。
酆都看着深深拜伏的闻仲,许久,才淡淡道了一句:“也罢。心志如此,难得。你之选择,本帝记下了。”
语气听不出褒贬,却让闻仲心中稍安,更多的却是怅然。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跳出死局的机会,但他不后悔。
帅帐内的肃穆与慨然,并未影响外界。
西岐芦棚方向,一道清冷遁光落下,现出杨戬的身影。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复杂,手中捧着几件光华黯淡的法宝,正是他之前被赵公明所夺、后又被赵公明随手弃于阵前的那些。
显然,是有人让他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