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族曾为飞禽之长,统御洪荒南域,与妖族本属同源。”赤霄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昔年巫妖大战,两败俱伤,凤族沉寂,妖族星散。这其中因果,娘娘比赤霄更为清楚。而今,”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娲,“新劫再临,妖族依旧如同风中飘萍,无根无凭,前景堪忧。赤霄斗胆,敢问娘娘,身为妖族圣人,可忍见麾下子民,世世代代,永陷此等轮回劫苦?”
话语落地,殿内针落可闻。
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母性道韵,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
女娲娘娘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两片静止的蝶翼,遮住了眼中所有的神色。
她没有开口,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只是沉默。
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沉默,在这造化圣殿之中,无声弥漫,仿佛连流淌的光华都变得缓慢粘稠起来。
赤霄并不催促,只是垂手而立,姿态恭敬,眼神却沉静如渊,静静等待着眼前这位造化圣人的回应。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问题,正戳在女娲娘娘心绪最为微妙之处。
妖族,尤其是那些未曾卷入巫妖旧怨、懵懂修炼的妖族后裔,于她而言,既是责任,亦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牵绊。
许久,女娲娘娘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凤族少主,倒是好口才,亦好胆魄。只是……”她话锋微微一顿,那双仿佛能看透万古的眼眸,静静落在赤霄脸上,“昔年,巫妖大战前夕,洪荒大地,弱肉强食,妖族修士,或为修行资粮,或为炼器血祭,屠戮人族,几如常事。彼时,凤族虽沉寂,你赤霄,却尚未显化于世,对否?”
她并未直接回答赤霄关于妖族未来的诘问,反而提起了另一桩往事。
赤霄心头微凛,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坦然应道:“娘娘明察。晚辈化形较晚,确未亲历那段岁月。然,典籍有载,族中长辈亦有提及。彼时妖族势大,行事……确有酷烈之处。”
“哦?”女娲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既知那段因果,那么本宫问你,若时光倒流,你凤族赤霄,立于当时,见妖族修士屠戮人族,可会出手阻拦?”
殿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低了温度。
彩衣宫娥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个问题,远比讨论妖族未来更加刁钻和致命。
它牵涉的不是未来的利益,而是赤霄本人道心的根基,以及他对“弱肉强食”与“天地仁心”之间的根本取舍。
赤霄沉默了片刻,目光坦然地迎上女娲的审视,缓缓道:“晚辈不敢欺瞒娘娘。若立于当时,眼见无辜人族被肆意屠戮,魂飞魄散,晚辈……会出手阻止。”
这个回答似乎在女娲意料之外,又仿佛在她意料之中。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为何?”女娲追问,“妖族势大,阻之则与同族为敌,甚可能惹祸上身。人族孱弱,于你凤族并无深交,甚至……”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赤霄明白,甚至在某些凤族古老存在眼中,人族崛起,挤压了包括飞禽走兽在内的万族生存空间。
赤霄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娘娘,巫妖大战,固然有因果纠缠,天道算计,但何尝不是因两族杀戮过甚,业力滔天,终至反噬?弱肉强食,是天地法则不假,但若以此为凭,肆意屠戮,视万灵如草芥,则心性渐偏,道途必邪。今日屠人,明日未必不因更弱者之宝而自相残杀。此非求生之道,而是取死之途。晚辈阻之,非是全为人族,亦是为我妖族自身,留一份清醒,存一线清明,莫要在这杀劫之中,先一步失了道心,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低沉:“更何况……娘娘昔年造人,功德无量,亦与人族结下深厚因果。若当时妖族屠戮人族过甚,娘娘又当如何自处?是坐视因果反噬,还是……被迫与昔日子民兵戎相见?”
这最后一问,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殿堂中无声炸响。
女娲娘娘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造人成圣,人族乃她道果根基之一。
若妖族当真对人族赶尽杀绝,她这位妖族圣人,的确将陷入两难绝境。
赤霄此言,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将她当年可能面临的困境,以及她对妖族那份复杂难言的心态,悄然点破了一角。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多了几分对某种“可能性”的沉重回味。
赤霄知道火候已到,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回到最初的话题,声音恳切:“娘娘,往事已矣,当下劫波正兴。截教有教无类,万仙来朝,其中亦不乏妖族得道者,虽规矩不甚严明,却也算是一处容身之所。通天教主心气高傲,重情重诺,若娘娘肯稍加示意,截教或可成为动荡之时,庇护我妖族子民的一叶方舟。此非长久之计,却可暂缓燃眉之急,为我妖族延续火种,赢得喘息之机。”
他再次将“截教”抛出,但这一次,是在剖白了部分“道心”之后。
女娲娘娘静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绽,短暂而清冷:“容身之所?赤霄,你当真认为,截教是良善之地?万仙来朝,鱼龙混杂,杀劫一起,截教首当其冲,届时卷入其中,是庇护,还是劫灰?”
她目光幽深:“你且说说,除了截教,你心中,可还有其他‘妙策’?”
赤霄似乎就在等这一问,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娘娘乃圣人之尊,万灵敬仰。与其借他教之力,何不……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女娲眸光一凝。
“正是。”赤霄目光灼灼,“娘娘可重立‘妖教’,以娘娘之造化德行为基,整合洪荒妖族,教化万妖,定下规矩,导其向善修行。如此,妖族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圣地与纲领,方能在天地大势中,拥有自保乃至争雄之力!此乃正道!”
女娲娘娘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波澜,只是眼神愈发深邃,仿佛在衡量着这提议背后无尽的艰难与因果。
赤霄紧接着道,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力量:“或者……若娘娘觉得创立妖教,牵扯过大,因果过深。那老子圣人所执掌的‘人教’,教化人族,看似稳固,然人族孱弱,气运易动。老子圣人无为,常居兜率天,于人教之事,并不如何上心。娘娘既造人,亦与人族有莫大渊源,若能……接掌人教,以造化之道统御人族,调和妖、人二族气运,岂非一举两得?既解了人族无圣人常驻庇护之忧,又为妖族寻得与天地主角共存共荣之道,更能彰显娘娘造化无极之圣德!”
“放肆!”女娲娘娘终于低喝一声,并非暴怒,而是一种圣人威严被触及根本时的凛然,“人教乃道祖钦定,太上道友执掌,乃玄门正统根基之一,岂容轻议更迭?赤霄,你此言,已是僭越!”
圣人之怒,虽未爆发,但那弥漫殿中的造化道韵骤然变得沉重如山,仿佛整个娲皇天的重量都压在了赤霄肩头。
赤霄闷哼一声,脸色微白,却依旧挺直脊梁,躬身道:“娘娘恕罪,是晚辈孟浪了。只是……眼见妖族前途多舛,晚辈心急如焚,言辞无状,望娘娘海涵。晚辈本意,只为妖族求一长远安稳之策,绝无不敬道祖、不敬太上圣人之意。”
压力稍减。
女娲娘娘冷冷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你之心意,本宫已知。然,创立妖教,牵涉洪荒气运根本,非旦夕之功,亦非仅凭心意可行。至于人教……此言休要再提。你可退下了。”
赤霄知道今日能说的已说完,女娲的反应并未出乎预料,但那丝心绪的波动,他已敏锐捕捉。
他再次躬身:“晚辈告退。娘娘今日之言,晚辈铭记。无论娘娘作何决断,凤族……始终愿为妖族未来,尽一份力。”
说罢,他缓缓退出大殿,身影消失在帷幔回廊之后。
殿堂重归寂静。
女娲娘娘独自静坐云床之上,良久,她轻轻抬起纤手,指尖有细微的造化光点明灭不定,仿佛在推演着某种玄奥莫测的轨迹。
“妖教……人教……”她低声自语,眸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宫殿,望向了茫茫洪荒,“赤霄……你究竟是真的为妖族谋算,还是……在算计本宫?”
她心绪难平。
创立妖教,谈何容易?
牵一发而动全身,必将引来玄门、西方教乃至天道更深层的审视与压制。
而取代老子执掌人教……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最危险的藤蔓,在她道心深处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