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围着石桌站着的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几个汉子攥紧拳头，喉头滚动，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们见过太多同伴倒在乱箭之下，胸口被箭杆穿透，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从前只觉得这就是打仗的命，是乱世逃不开的劫，谁也改变不了。
直到此刻身上贴着这件轻薄坚韧的护身衣，他们才敢生出奢望，原来面对飞来的箭矢，他们不一定只能等死。
一个脸上带着旧箭疤的中年汉子抬手反复摩挲胸前护甲的面料，指腹划过平整的织面。
当年那支箭擦着他的肋骨穿过去，养了大半年才勉强下地干活，阴雨天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不起眼的衣服，指尖微微发颤。
“当年守城的时候，我身边兄弟就在我跟前中箭。”他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回忆一场不愿想起的噩梦。
“他身上披着全城最好的铁铠，箭刚好从两片铁片的缝隙钻进去。人当场就倒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下。要是那时候有这样一件衣服，他兴许就能活下来。”
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不少人脸色沉了下去。
那段守城的惨事，在场大半人都亲身经历。
焦土残垣，流血哀嚎，那些死去亲友的模样还牢牢刻在心底。从前只能归咎于天命，如今才知道，有些死亡本是可以避开的。
褚秀英静静听着，轻轻拍了拍萧念宝的后背。
小姑娘站在她身侧，小拳头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角，安安静静听着大人们讲过往的伤痛。
她见过那场战火留下的废墟，见过坟头枯黄的野草，此刻再听这些旧事，心里酸酸的。
她更清楚，她和爹娘费尽心力跨两界运来这些东西，不是什么神仙赐下的神迹，只是想让这些苦了一辈子的人，不用再白白丢掉性命。
萧景渊伸手拿起强光手电，按下开关。
一道雪白笔直的光束猛地射向远处的断墙，光柱穿透空气，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人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营地夜里照明靠的是火堆或是油脂灯，火光摇曳昏暗，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夜里巡墙只能举着火把，火把的火光容易暴露位置，大风一吹火苗就会摇晃熄灭，走夜路很容易踩进坑洼或者被碎石绊倒。
一个负责夜间巡守的青年瞪大双眼，盯着那道白光，忍不住往前迈了两步。
“这光……怎么这么亮？”他小声惊叹，伸着手挡在光柱前面，手掌的影子清清楚楚落在断墙上，“夜里巡围墙，我们举着火把走几步就要添柴，风一大火就灭了。要是有这个，夜里整片营地外围都能照清楚。”
萧景渊关掉手电，再按一下，灯光再次亮起。
他把手电交到青年手里，教他怎么开关怎么调节光束宽窄。
青年小心翼翼握在掌心，手指反复按压按钮，一开一合，光亮随指令出现又消失。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脸上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不用柴火不用油，轻轻一按就有光。”青年喃喃自语，“夜里若是有敌人偷袭，我们不用点火暴露自己，远远就能照出他们的位置。”
断臂老兵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电，心里默默盘算。
黑甲军最擅长趁夜偷袭，以往落霞城夜里值守最难熬的就是黑暗。
敌人藏在阴影里悄悄靠近，值守的人很难及时发现。有了这手电，再配上了望镜，夜里的防备直接多了一重保障。
萧景渊继续安排分发剩下的物资。每一套护甲都仔细教他们穿戴方法，拉紧肩带扣好腰扣，确认护板对准胸腹要害。
他耐心叮嘱每一个人，平日里劳作不用一直穿戴，一旦接到敌情预警，必须第一时间穿上护甲再上围墙。
军工铲分到每一组工事队伍手里，让他们轮流试用，熟悉开合和使用的方式。
王叔拿着分到手的军工铲，走到地基开挖的位置，亲自上手试了试。
一铲切入硬土，土块干脆利落翻起，铲面几乎没有泥土粘连。
他接连挖了十几下，胳膊没有往日那种震得发麻的痛感。停下来的时候，手掌依旧完好，没有磨出发红的水泡。他放下铲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眶慢慢发热。
“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王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慨。
“从少年时候下地种田，到后来守城修工事，手上的水泡就没断过。旧铲子钝，土硬，挖上半个时辰，手掌就磨得火辣辣疼。到了冬天，裂口渗血，沾到冷水就钻心的疼。我一直以为，挖土本就是要受这份罪。”
他抬手摸了摸铲身光滑的表面，没有毛刺没有锈迹。
“这铁件，不用反复烧红捶打，不用年年打磨修补。拿在手里顺手，干活省力。若是早些年有这样的铲子，咱们开垦田地修筑城墙，哪里要受那么多苦。”
旁边几个妇人也凑过来，轻轻摸了摸铲刃。
她们平日里打理菜地，用的都是缺口不断的旧小铁铲，翻土要一点点慢慢撬，一不小心就会被铲身的毛刺划破手指。
看着这把好用的新铲子，心里满是羡慕和期待。
“等菜地扩种的时候，用这个翻地，我们不用天不亮就下地耗力气。”一个妇人笑着说，眼底带着对收成的期盼，“能省下不少力气，也能多打理几畦菜。等到秋后，大家就能多收些粮食，不用再饿肚子。”
萧念宝听见这话，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她轻轻拉了拉褚秀英的衣袖，仰起小脸。
“娘亲，以后大家翻地挖沟，就不会磨破手了对不对？”
褚秀英弯腰，抬手理顺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声回应。
“对，宝崽。工具好用，大家不用再拿血肉硬扛辛苦。”
一旁的断臂老兵听到母女俩的对话，转头看向石桌上摆放的全部物资，目光扫过护甲，军工铲，手电还有望远镜。
他见过无数兵器与器具，乱世之中好铁器稀缺，普通的一把铁刀都能当做传家的宝贝。
可眼前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远超他认知里最好的兵器。
“我年轻的时候随军，一把好刀要耗费铁匠数月功夫。”老兵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惊叹。
“打造出来的铁器还容易生锈，保养要耗费大量油脂。若是遇上连绵阴雨，几天不打理就会长满锈斑，刃口很快就钝掉。我从来没想过，世上会有不生锈的铁器，还能做成这般精巧的模样。”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渊。
“将军，这些东西打造起来，怕是要耗费无数人力吧？”
萧景渊轻轻摇头。
“在我们那边，这些都是工厂批量做出来的普通物件。不需要铁匠日夜捶打，一套流程下来，就能做出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器具。”
众人听完，又是一阵安静。他们很难想象，不用人一锤一锤锻打，就能做出这么多做工均匀又结实的铁器。
在落霞城，一个铁匠一天最多打造一小块农具，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残次品。
每一件铁器都珍贵无比，坏了只能反复修补，实在修不好就只能丢弃。
“一次做出许多一模一样的物件。”年长的老人低声重复这句话，眼里满是茫然，“这实在难以想象。我们这里，每一把锄头每一把镰刀，都是铁匠亲手敲出来的。十件里面，都未必能有两三件称手的。”
褚秀英顺着话头慢慢解释。
“那边有专门的机器，按固定的样式加工，出来的东西大小一致，做工稳定。不用靠人力一点点捶打，所以能做出大量结实耐用的物件。”
大家静静听着，心里对那片陌生的天地生出朦胧的想象。
那里没有炼铁的艰难，不用苦熬蛮力劳作，普通人随手就能拿到好用的工具。那样的日子，是他们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萧景渊安排两名最细心的青壮年专门保管望远镜。
定下规矩，轮值上围墙了望的时候才取用，用完之后仔细擦拭，放回布袋收好。
他反复叮嘱，了望的时候，要分方向观察山林，重点留意几条通往落霞城的小路，一旦发现人影或者异动，立刻敲响营地的铜铃示警。
负责看管望远镜的汉子郑重接过布袋，双手捧住，像是捧着一件性命攸关的宝物。
他知道，往后营地能不能提前察觉黑甲军的动向，很大程度就靠这小小的了望镜。
“将军放心。”他郑重承诺，“每一次值守，我都会仔细查看四周山林，一点动静都不会漏掉。只要敌人从山里过来，我们一定早早发现。”
萧景渊点了点头，继续安排工事的分工。
有了新的军工铲，挖壕沟和加固围墙的进度可以加快不少。
原本预计要十天才能完工的外围陷阱，现在五天之内就能做完。
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继续修筑围墙深挖陷阱，一队轮值上围墙了望，两班轮换，保证时刻有人盯着外围动静。
人群迅速散开，各自认领物资，回到自己的岗位。
拿到军工铲的汉子立刻到壕沟工地试验，一铲接一铲，泥土不断翻起，速度比从前快了数倍。
旁边拿着旧锄头的人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接过新铲子试两下，每一个用过的人，脸上都会露出惊喜的神色。
穿上护甲的值守人员，来回走动抬手挥臂，反复感受身上的束缚。
没有沉重铁片压着肩膀，弯腰奔跑转身都不受限制。
有人试着快速跑动，跑了一圈停下来，呼吸平稳，肩膀没有往日穿戴铁铠之后那种酸痛沉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