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没有让众人歇下来。
他深知商行主那句迟早讨回来不是空话，越是这样平静的日子，越要把根基扎得更深。
他重新排布了人手。
白天，青壮年照常操练武艺，修墙补寨，开垦寨外新拓的坡地。
夜里，他亲自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汉子，趁黑进后山，把水晶矿的产量悄悄提了上去。
开采依旧极隐秘。每次进山，几人都不点火，只用微弱的月光辨路。
凿下成色最好的水晶，用布裹好，再以碎石枯枝把岩缝封得严严实实，踏平地面上的脚印。
来去无声，连一片叶子的位置都对得整整齐齐。
攒下的一批水晶，萧景渊托那个信得过的行商，分几批悄悄运出山去，换回铁器、盐巴、粗布，还有几捆质地坚韧的麻绳。
行商往返几趟，看着落霞城一日比一日殷实，心里也添了几分敬重。
这一回他交完货，凑到萧景渊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将军，我这一路走商，听了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景渊正蹲在地上清点麻绳，闻言抬起头。
“您说。”
“商行主退到东边镇子后，并没死心。我听那边的行商说，他正四处走动，想要攀上州府的盐铁司。”行商神色凝重，“盐铁司的人手，可比他手下那些散匪私兵强得多。要是真被他说动了，派来的人怕是甲胄齐全，跟咱们先前遇上的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萧景渊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又稳稳把麻绳盘好。
“多谢您提醒。州府的盐铁司，要是真把手伸进山里，那就不是一座寨子能硬扛的事了。”
行商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听人传，州城那边也有人在打听后山水晶的事。说是有人高价收这种成色的矿石，往北边的大城送。将军，落霞城守着这么一片宝矿，恐怕往后盯上的眼睛，只会越来越多。”
萧景渊沉默片刻，郑重抱拳。
“承您的情。往后寨子里的货，还请您多担待，务必替我们瞒着来路。”
“放心。”行商一拍胸脯，“你们寨子待我厚道，我绝不会坑你们。”
送走行商，萧景渊把消息原原本本说给褚秀英听。
两人坐在木屋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商行主想攀盐铁司，州城又有人在高价收矿石。”褚秀英蹙着眉，“这一回，要是真来了官面上的势力，咱们单靠铁丝网和短弩，怕是不够用了。”
萧景渊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叩了叩。
“所以咱们不能再只守着这座寨子过活。得趁着他们还没动手，把两样事情办好。”
“哪两样。”
“头一样，是把城防再往上提一个台阶。铁丝网短弩能挡散兵，挡不住甲胄齐全的正规人马。咱们得想办法弄一批更硬的东西，哪怕只是几面铁盾，几把长刀，也能在墙头多撑一阵。”
褚秀英想了想，道：“那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让落霞城不只是个寨子。”萧景渊抬眼看向窗外黑沉沉的群山，“咱们有粮，有水，有矿，有这么多人。与其一直躲在山里怕人抢，不如把根基铺开，让寨子真正立起来。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褚秀英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是想，趁着安稳，把寨子建成一座像样的小城。”
“对。”萧景渊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咱们有矿能换钱粮，有人能开荒修路，有这些从那边带回来的本事。只要一步一步来，落霞城迟早能成为这方圆百里安身立命的去处。到那时，谁想拿捏咱们，都得先摸摸自己的斤两。”
褚秀英沉默片刻，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跟着你，把医棚、药库、织坊一样样立起来。百姓有了盼头，寨子才立得住。”
这一夜，两人把往后几个月的事细细盘了一遍，直到油灯里的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才各自歇下。
第二天起，落霞城多了几桩新鲜事。
先是寨门外的空地平整了出来，搭起一座宽敞的木棚，当作众人议事和歇脚的地方。
棚子底下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是新凿的石碗木勺，供往来的人取水歇脚。
再是褚秀英把寨子里的妇人分成几拨，一拨打理药库，把采来的草药洗净晒干，分门别类装进陶罐，又教她们辨认常见的伤药和止血草。
另一拨在木棚下架起织机，纺线织布，把新织的粗布裁成衣裳被褥。
周木匠领着一帮汉子，在林边辟出一块空地，搭起一排新屋的骨架。
他说，先把住处多盖几间，往后若有流民来投，也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陈婶端着一簸箕新晾的干菜路过，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感慨道。
“先前寨子里人少，冷清得很。如今添了这许多活计，才真像个人过的日子。”
旁边的妇人接口：“是啊。只要人丁兴旺，寨子就不愁立不起来。”
萧念宝也没闲着。
她带着寨子里的小伙伴，在墙根下辟出一小块菜地，撒上娘亲分给她的菜种，又一趟趟提着小木桶，从新泉里打水来浇。
她蹲在地边，看着湿润的土，小声嘀咕。
“种下去的菜，就跟咱们寨子一样，一天天长大。”
小伙伴在旁边问：“宝崽姐姐，等菜长出来，是不是就不怕坏人围咱们了。”
萧念宝想了想，认真点头。
“咱们自己种粮，自己种菜，自己织布，自己藏水。东西都备得足足的，坏人再来，咱们也不怕。”
安稳的日子过了月余，落霞城的模样渐渐变了。
寨墙比先前加高了一层，垛口堆满礌石，墙根的铁丝网补得又密又牢。
新屋一间接一间立起来，寨子里多了织布声、打铁声、孩童的嬉闹声。
山道上，行商偶尔还会带些货物进来，换走寨里攒下的水晶和余粮。
萧景渊站在墙头，望着眼前这片渐成气候的景象，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的底下，埋着怎样的暗流。
这天夜里，他把一家人叫到木屋，轻声说道。
“这些日子攒下的水晶，换回了不少东西，可咱们还缺几样顶大用的。我想趁夜里，带着宝崽回那边一趟。”
褚秀英抬头看他。
“你要带什么回来。”
“铁丝网得再补一批，城墙还要加高，得多买些。另外我想弄几卷更结实的铁丝，还有几把趁手的工具。”萧景渊顿了顿，“商行主要是真攀上盐铁司，来的人甲胄齐全，咱们光靠现在这些，怕是挡不住。得早点预备。”
褚秀英点头，起身去收拾要带的东西。
夜深人静，一家三口照例在后屋亮起白光，落回那间亮堂堂的屋子里。
萧景渊直奔五金店，补了成卷的铁丝网和几把军工铲、铁锹，又挑了几卷更粗的绑扎铁丝。
褚秀英把缺的药品重新配齐，还添了一包止血粉。
萧念宝跟在两人身后，帮着把东西往编织袋里塞。她仰起头，小声问。
“爹爹，这次带这么多铁丝回去，是要把寨子围得更结实吗。”
“对。”萧景渊一边捆扎，一边应道，“商行主不会死心，说不定还会带更厉害的人来。咱们把墙围牢，把东西备足，心里才踏实。”
萧念宝认真点了点头，把一只装满药品的袋子稳稳递到爹爹手里。
天亮前，一家人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寨子。铁丝网、铁锹、药品，一样样分装藏好。萧景渊没有急着用，他先把东西锁进库房，只挑出几卷铁丝，连夜带着汉子们把墙根加固了一遍。
“这些先不动。”他对断臂老兵说，“留着紧要关头用。”
断臂老兵会意地点了点头。
萧景渊看着清单，又抬头扫了一眼寨墙外那片新拓出来的坡地。
“这一冬若能安稳过去，开春咱们就把坡地都开成田，多收几季粮。到时候，落霞城就再也不愁吃穿。”
褚秀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样要紧事。寨子里添了人口，往后生病的人只会更多。我打算再教几个手脚利索的妇人认药、包扎，就算我一时不在，也能有人顶上。”
“好。”萧景渊道，“你看着安排。”
日子一天天过去，落霞城在安稳里悄悄积蓄着力量。
而山道东边的镇子上，商行主并没有安分下来。
他几次修书递进州城，又亲自赶去盐铁司走动。这一日，他终于等来了一封回信。
他展开信纸，看着上面那行字，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又恨又喜的光。
“盐铁司的人，下月初就到。”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望向落霞城所在的深山方向，冷笑一声。
“萧景渊，你以为守得住一次，就守得住一辈子吗。”
他把信纸收进怀里，负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又回头吩咐守在廊下的伙计。
“去把赵掌柜请来。”
不多时，赵掌柜匆匆赶到。
他这段日子在镇子上看顾商行主留下的残兵，脸上也添了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眼底那股不甘。
“东家，盐铁司那边有回音了。”
“嗯。”商行主抬手示意他坐下，“下月初，他们派人进山。到时候咱们不用再跟那座寨子硬耗，官面上的人一动，萧景渊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乖乖低头。”
赵掌柜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东家，盐铁司的人要的是矿石。落霞城那座矿脉是块肥肉，到时候怕是要被他们整个吞了去。咱们忙活这么久，总不能白忙一场。”
商行主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放心。盐铁司要矿，我要的是这座寨子和它底下的人。只要官面上的人把寨子压下来，粮食，屋舍，田产，一样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