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間里原本死氣沉沉,沒多大一會兒,就被苟富貴幾句話聊得熱火朝天。
他往人群里一站,身子微微斜靠在空工位,胳膊隨意搭在桌角,眉眼舒展,語氣松弛自然,張口全是接地氣的大實話,半點不裝腔作勢。
“這年頭上班,主打一個老板畫餅比磨盤還大,員工餓著肚子都能練丹田氣,純屬拿命換一口安穩飯。”
“網上那些爛梗更別提,十個有九個生硬尷尬,尬得人腳趾摳地,能在地板上刨出三室一廳,全是沒有靈魂的流水線拼湊貨。”
話音剛落,旁邊同齡的眼鏡小伙立馬拍腿大笑,身子往前一探,脫口喊道︰“富貴,你也太懂了!句句都是打工人的心里話,比我們憋半天的吐槽還到位!”
邊上年紀稍長的老員工,端著搪瓷水杯,慢悠悠瞥了他一眼,嘴角噙著淡淡笑意,隨口搭腔︰“小苟,年紀不大,人情世故倒是摸得門兒清,想必沒少在社會上摔打磨練。”
一旁剛入職沒多久的小實習生,立馬放下手里的筆,湊過來眨巴著眼楮,滿臉佩服,脆生生開口︰“苟哥,你這嘴也太會說了,這些金句,比網上那些抄來抄去的破梗強一百倍都不止!”
幾聲稱呼自然而然隨口而出,半點不生硬。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投機,玩笑打趣、職場吐槽輪番上場,接地氣的梗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我們做原創的更慘,熬大夜摳腦洞想梗,頭發大把大把掉,到頭來流量沒多少,心酸反倒攢了一籮筐。”
“可不是嘛,原創只能蹲牆角冷門,抄襲反倒坐上雲霄風口,咱們用心打磨的東西,比不上人家隨手搬運拼湊。”
“老老實實堅守本心做內容,反倒成了行業異類;那些偷奸耍滑走捷徑的,反倒混得風生水起。”
“打工本就難,做原創更難,守住初心踏實做原創,更是難上加難!”
苟富貴笑著接話,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神態輕松自在,順著眾人話頭順勢拋梗︰“合著咱們這幫踏實干活的,全成了行業冤大頭?走到哪兒都被算計吃虧?”
“那可不!”
高馬尾女生嘆了口氣,單手撐著下巴,滿臉無奈,“老實人注定吃虧,油滑小人反倒吃香,這世道,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眾人聊得忘乎所以,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原本壓抑沉悶的辦公間,徹底被熱鬧的氛圍填滿。
誰都沒想起,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只是剛來面試的陌生人。
苟富貴自己也聊得昏天黑地,沉浸在這份難得的輕松里,早把面試求職的正事拋到九霄雲外,儼然把自己當成了這里的一份子。
實習生湊在一旁,嘰嘰喳喳忍不住吐槽︰“我之前熬了整整一周,琢磨出幾個市井小梗,發出去毫無水花,轉頭就被別人抄走,稍微改個包裝立馬爆紅,我當時都委屈得快哭了!”
“哭有什麼用?”老員工擺了擺手,語氣滿是無力的無奈,“人家抄梗臉皮不紅,咱們維權跑斷腿腳,到最後照樣不了了之。”
眼鏡小伙跟著連連點頭,滿臉憤憤不平︰“咱們公司風氣還算好,大伙心氣齊,都想踏踏實實做真東西。可架不住外面的人不講規矩、不要臉啊,天天被抄襲照搬,誰又能一直扛得住!”
苟富貴眉眼彎彎,跟著附和搭話,時不時拋出一兩句接地氣的原生梗,引得眾人連連叫好。
他太久沒感受過這般純粹融洽的氛圍,沒有職場算計,沒有勾心斗角,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聊心里話、吐生活苦水。哪怕句句都是吐槽抱怨,卻透著難得的舒心安穩。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慶幸,自己總算找對了落腳的地方。哪怕公司門面不起眼、環境簡陋,只要能安安穩穩踏實干活,總有熬出頭的那天。
就在眾人聊得熱火朝天、氣氛嗨到頂點之際——
當!
玻璃大門被猛地一把推開,力道之大,門板狠狠撞在牆壁上,發出刺耳的悶響。
外出盯數據、跑外勤的員工急匆匆沖了進來,滿臉漲紅,額頭上掛著細密汗珠,頭發凌亂貼在額頭,胸口劇烈起伏,雙眼泛紅,渾身壓抑著難以壓制的怒火。腳步虛浮卻又格外急促,像是一路狂奔趕回來。
他大口喘著粗氣,單手撐住桌邊,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繃得泛白。整張臉因極致憤怒而微微扭曲,滿心都是剛得知的噩耗。眼里只看得見朝夕相處的同事,壓根沒留意人群里還站著一個陌生的苟富貴。
全場的歡聲笑語,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辦公間,瞬間陷入死寂,靜得能听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所有人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原本舒展的眉眼瞬間緊繃。氣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輕松熱鬧直接跌至冰點,一股沉悶壓抑的寒意,瞬間籠罩整間辦公室。
極致的安靜里,苟富貴腦子猛地一激靈,仿佛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瞬間回過神,下意識攥緊藏在身後的面試單,心跳驟然加快。
糟了!
自己是來面試的外人,根本不是這里的員工!
聊得太過投入,竟把正經求職的大事,忘得一干二淨!
眼看所有人神色凝重肅穆,明顯是要商議公司內部私密大事。他一個外來面試者,愣在人群里,實在太過突兀不合時宜。
苟富貴反應極快,下意識微微低頭,側過身子,抬手假意揉了揉眉眼,又輕輕攏了攏耳邊碎發。腳步悄然後退半步,神態裝作漫不經心,全程閉口不言,拼命壓低自身存在感。
他既怕被當場戳破身份、尷尬被趕出去,心底又滿是好奇,究竟出了什麼大事,能讓方才還歡聲笑語的眾人,瞬間臉色劇變。
老員工放下手里的搪瓷水杯,眉頭緊緊緊鎖,神色凝重嚴肅,沉聲打破死寂︰“慌慌張張跑回來,到底出了什麼大事?”
外勤小伙勉強穩住急促的氣息,依舊壓不住心底滔天怒火,猛地將手機重重拍在桌面上。
屏幕驟然亮起,兩段幾乎一模一樣的視頻畫面,清晰展現在眾人眼前。
他指著手機屏幕,聲音沙啞緊繃,又氣又恨,滿心憋屈,語氣里帶著自嘲般的怒火︰“還能有什麼事!乘風傳媒那幫強盜,又把咱們辛辛苦苦做的原創梗,全給照搬抄走了!”
“咱們熬了整整三個通宵,跑遍大街小巷實地采風,一字一句打磨笑點文案,一幀一幀耐心剪輯配樂。好不容易做出來的市井原創合集,今早剛上線,數據才剛冒頭有起色!”
“他們倒好,直接原封不動全盤照搬,核心梗、台詞文案、敘事節奏,半個字都沒改動。就只換了個封面標題,重新配了一段背景音樂,轉頭就標上獨家原創,砸錢大肆推流造勢,一夜之間直接爆火全網!”
眾人听得臉色陣陣發白,高馬尾女生死死攥緊拳頭,眼圈瞬間泛紅,嘴唇微微顫抖,一時間氣得說不出半句話。
外勤小伙越說越激動,身子微微發顫,眼底滿是深深的絕望︰“最過分的還不止這些!他們抄了咱們的心血成果,反倒倒打一耙!刻意雇佣水軍帶節奏,反咬一口說我們抄襲蹭熱度,抹黑我們內容低俗不堪,把所有髒水全都潑到咱們頭上!”
“投訴了沒有?平台申訴了嗎?”眼鏡小伙急切追問,聲音都忍不住發顫。
“投訴?申訴?全都是白費功夫!”外勤小伙苦澀苦笑,滿臉頹然無力,“小公司人微言輕,申訴一百次,也比不上大豪門隨口一句話。咱們的維權申訴石沉大海,人家卻靠著搬運咱們的心血,賺得盆滿缽滿!”
“公司房租已經欠了三個月,房東下了最後通牒。員工工資拖了整整兩個月,大伙都快要揭不開鍋、熬不下去了!”
“如今咱們最後一點心血成果也被人搶走抹黑,這家公司,徹底撐不下去了!”
話音落下,全場徹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紛紛垂下腦袋,滿臉黯淡絕望,眼底僅存的光亮徹底熄滅,再無半分生氣。
苟富貴站在人群邊緣,全程靜靜佇立,將所有對話一字不落地听進耳里。
臉上的輕松笑意瞬間消散無蹤,心底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希望,被現實澆得透心冰涼。
他愣愣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緊手中的面試單,紙張被捏得褶皺不堪。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哀嚎,隨即壓低嗓音輕聲呢喃,滿是自嘲式的無奈長嘆︰
“老天啊,能不能放過我這條苟命啊!
我就只想找份安穩差事,混一口熱乎飯吃,怎麼就這麼難!
剛從一個大坑里爬出來,轉頭又掉進萬丈深淵。
我這人生際遇,比網上最慘的苦情梗還要離譜。
好歹給我小苟留一條活路、一口飯吃,行不行啊!”
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苦笑,滿心都是人倒霉喝涼水都塞牙,一路踩坑毫無盡頭的無奈與心酸。
本以為抓住了絕境里的救命稻草,沒想到只是一根腐朽不堪的爛稻草;
本以為轉運遇上新生活路,到頭來竟是走進死路絕境。
看著眼前這群和自己一樣,被現實反復打壓、按在地上摩擦的同事,苟富貴徹底愣住了。
進退兩難,滿心茫然,只覺得自己這輩子,怕是逃不開步步踩坑、處處踫壁的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