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木叉从膝盖上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又放下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正式工名额，倒是金贵。可我问你一句——你们那一百多号人，有几个真打过猎的？”
许大茂被问得一愣，含糊地应道：“这个.....保卫科的同志，平时也练打靶，他们有不少的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赵大爷哼了一声，把木叉往桌上一搁：“打靶是打靶，打猎是打猎。
山里的野物不是靶子，会跑会藏会咬人。
我听说去年纺织厂那帮人进山，结果呢？伤了几个？我听说有人腿都快断了，也不知现在走路还不利索。”
虽然他知道轧钢厂拿出来的这个名额珍贵。
可是他也是知道，想要拿到这个名额，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首先自己带着这么多人，肯定是要负责他们的安全。
其次，还得达到一定的猎物才行。
不然人家厂里为什么拿出这个名额来？
要知道现在的山里可不比以前了，这两年不管是村里人还是他，都进山去打了不少东西。
现在的山里，就算还有猎物，也不会有太多。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接话：“赵大爷，那事我知道，所以才特意来找您。
这回厂里定了规矩，进山以后全听向导的。
您说让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让在哪儿等着就在哪儿等着，不许乱跑。
厂长也说了，谁不听指挥，当场就让他回来。”
赵大爷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不冷不热。
“话是这么说，可进了山，人一多就乱。
枪一响，人一慌，什么规矩都忘了。
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带路可以，我有四个条件。
第一，进山以后我的话就是规矩，谁不听，我立马掉头回来。
第二，不许单独行动，至少十个人一组，互相看着。
第三，天黑之前必须出山，不许在山里过夜。
第四，我只负责帮忙带路，至于能打到多少猎物，我可不敢保证。”
许大茂连连点头：“行行行，这四个条件我去跟厂里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许大茂看来，赵大爷说的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
更何况，其他几个厂都能打到几千斤东西，他们两个厂这么多人，打到的应该也不会少。
赵大爷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堆着的那垛柴火看了一眼。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墙角搁着几把旧农具，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被烟熏得黢黑。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松了些。
“行，那这事我应下了。明天一早，我在这儿等着你们的人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谁要是不听劝，出了事我可不担着。”
许大茂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大爷您放心，我这就回去跟厂里说。”
他站起身来，又跟赵大爷寒暄了几句，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跨上车沿着来路往回赶。
等许大茂走了以后，赵大爷也是转身进了屋。
他老伴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嘴里却开了口。
“走了？”
赵大爷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叉又鼓捣起来。
他老伴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
“老头子，你说那事靠谱吗？轧钢厂正式工名额，人家凭什么白给？”
赵大爷没抬头，手里的刀在木叉上一下一下的修着。
“凭什么白给？凭他们自己进不了山，得靠人带路。
凭现在到处都缺肉，他们弄不来。
还有去年纺织厂那帮人，不就是没人带，自己瞎摸，结果伤了几个？”
他把木叉翻了个面，看了看弧度。
“这名额听着金贵，可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带一百多号人进去，就得保他们全须全尾的出来。
出了事，人家厂里得找我说话。”
赵大爷的老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你怎么就答应了？”
赵大爷也是叹了口气。
“不答应也不行，人家都拿出正式工的名额了。
不过我把话说前头了，进山听我的，不听就回来。
还有，天黑之前必须出来，不在山里过夜。”
他顿了一下，把刀搁下，抬头看了自家老伴一眼。
“这事要是成了，名额下来，咱家老大就能进城了。”
赵大爷的老伴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又喜又忧的神色。
喜的是老大在乡下刨了这些年地，要是能有个正式工作。
以后吃商品粮、领工资，那是天大的好事。
忧的是山里危险，她跟了赵大爷这些年，知道他以前进山遇到过多少回险。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可得当心。咱家老大还等着你呢。”
赵大爷没接话，只是又拿起木叉，继续削他的。
许大茂出了村子，蹬着车一路往城里赶。
日头在头顶照着，也是热得他满头大汗。
他一边骑一边在心里盘算——赵大爷那四个条件，他回去跟李怀德说一声就行！
在他看来，这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能打到多少猎物，他心里也不清楚。
不过在他看来，既然是老猎人带着他们进山的，那多少肯定会有一些收获的吧？
不然也对不起他们去了这么多人，也对不起他们两个厂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同时他也是想到了，自己这一趟算是已经把任务给圆满的完成了。
回去之后，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同时他也想到，自己这次应该是能当上副科长了。
想当初他原谅了聋老太太和易中海时，厂里就跟他说会给他个副科长的位置。
只不过后来的时候，厂里找到他说副科长的位置给他留着，最少也要让他做出一点贡献才行。
不然工人们看到他平白无故的就升任了副科长，那还不得闹起来。
当时许大茂虽然感觉厂里欺骗了他，可是他也是没有任何的办法。
毕竟他总不可能为了易中海和聋老太太那两个老东西，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