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这边，轧钢厂和纺织厂联合组织的打猎队伍，一大早就在轧钢厂门口集合完毕了。
六辆解放卡车一字排开，车斗里铺着干草，四周绑着木棍当扶手，每辆车斗里都坐了二十来号人。
他们穿着各自厂里的工装，背着枪，有说有笑的。
在他们看来，今天这么多人进山打猎，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至于打不到猎物，他们也是没有想到过的，毕竟这么多人，一人放一枪，也能把一棵树给打穿。
轧钢厂这边出了一百人，纺织厂那边来了五十，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号人。
这些车把厂门口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路过上班的工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人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有人凑上去问两句，脸上带着几分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溜溜。
许大茂站在第一辆卡车旁边，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正跟旁边的人说着话。
他一扭头，看见李怀德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赶紧迎上去。
“李主任，您来了。”
李怀德今天穿了一件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皮鞋，虽然不进山，可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他冲许大茂点了点头，扫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脸上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人都齐了？”
许大茂连忙应道：“齐了，轧钢厂一百，纺织厂五十，一个不少。”
李怀德背着手，在几辆卡车之间走了一圈，看了看车况。
又跟纺织厂那边带队的科长说了几句话，才回到第一辆车旁边。
他拍了拍车帮，冲车上的人喊了一嗓子。
“今天进山，都听向导的，谁也别逞能。
打到东西拉回来，食堂给你们加餐！”
车斗里响起一阵笑声和口哨声，有人喊了一句“李主任放心”，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李怀德笑了笑，朝司机摆了摆手：“出发吧。”
等他上车以后，六辆卡车一辆接一辆的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冒着青烟。
从轧钢厂门口拐上了大路，朝门头沟的方向开去。
许大茂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旁边搁着那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瓶莲花白。
他昨天买的那两瓶，一瓶昨晚喝了，剩下这一瓶他打算今天在那里和李怀德喝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掠过去，心里盘算着到了地方怎么跟赵大爷碰头、怎么把这一天顺顺当当的走完。
他旁边那辆车的驾驶室里，李怀德坐在那里，被颠得身子一上一下的，可脸上那点笑意始终没散。
他今天跟来，名义上是“带队”，实际上他心里清楚。
一百五十多号人进山，要是真能拉回几百斤肉，他这个后勤主任就是头功。
厂里那些说他“光吃饭不干活”的闲话，也能堵上不少。
他把身子往车帮上靠了靠，眯着眼看着路两旁越来越开阔的田野，心里那点盘算也跟着车轮一起，一路往前滚。
将近一个钟头的颠簸之后，六辆卡车终于拐下了大路，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两旁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光秃秃的田埂上偶尔有几只麻雀在啄食。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影，灰蒙蒙的一片，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
许大茂坐在副驾驶座上，远远就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枝长的还算茂盛。
树下站着一个人影，精瘦的身板，背上背着一把猎枪，正是赵大爷。
车还没停稳，许大茂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快步朝赵大爷走过去。
赵大爷站在树底下，眯着眼看了看那一溜六辆卡车，又看了看车斗里黑压压的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暗自摸了摸背后的猎枪，做好了准备。
等着许大茂走到跟前。许大茂脸上堆着笑，先拱了拱手。
“赵大爷，我们来了。”
赵大爷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后面那些正从车斗里往下跳的工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人不少。”
许大茂赶紧接话：“轧钢厂一百，纺织厂五十，总共一百五十号人。都是保卫科的，身子骨利索。”
赵大爷没再多问，转身朝村子里指了指：“车停村口就行，进去的路窄，开不进去。
让他们在村口集合，别散开。”
许大茂应了一声，回头朝车队那边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下车集合。
李怀德也从第二辆车里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过来，跟赵大爷握了握手。
“赵师傅，辛苦您了。今天就全靠您带路了。”
许大茂这时也是赶紧介绍起来。
“赵大爷，这是我们厂的李主任，主管我们厂的后勤。”
赵大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像是已经进入了带路的状态。
李怀德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在赵大爷面前晃了一下。
纸不新，边上有些发毛，可上面的字是清楚的。
抬头印着“轧钢厂入职证明”，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姓名栏里空着，显然是等填上名字就能生效。
李怀德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又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语气不紧不慢的。
“赵师傅，这东西我先收着。等今天咱们从山里出来，这张纸就是你的。”
赵大爷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可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这山沟里刨食吃，见过的东西不少。
可一张国营厂的正式工入职证明，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着。
他没伸手去接，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那个“嗯”字很轻，可站在旁边的许大茂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许大茂赶紧凑上来打配合，拍了拍赵大爷的胳膊。
他压着嗓子说：“赵大爷，李主任说话算话，这事板上钉钉。
您就放心带路，咱们今天顺顺当当进去，顺顺当当出来，肉打回来，名额一填，您家就有工人了。”
赵大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转过身，朝村口那条进山的小路指了指，嗓门比刚才洪亮了几分。
“行，车停村口，人集合，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