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整个天庭的光芒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亘古一瞬，又似沧海桑田。
刺目的光华渐渐敛去，六重天上，数重天的云海已被彻底搅碎，连那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也尽数化为了无数的尘埃，漫天飘散。
唯有一片空洞洞的苍穹，露出了其下幽深而苍茫的底色。
紫薇大帝半跪于虚空之中，满头霜发披散而下，周身七颗本命星斗如残烛将熄，已然黯淡至极。
那身紫金的法袍也不见了踪影，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上布满了雷火灼烧的焦痕，金色神血自七窍之中缓缓溢出，沿着下颌缓缓滴落。
遥隔百丈之外的玉帝，此时情况亦不容乐观。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那身金色战甲也已布满了裂痕，原本环绕在周身的金色神环也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了几缕残存的雷弧不断跳跃着。
凡间的雷霆之力已被他尽数收回，纵是执掌三界的大罗金仙，也难以承受这庞大到极致的能量。
此刻他体内经脉之中，雷霆的余威仍在横冲直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如同万针攒刺一般。
二人隔着虚空遥遥相望，皆已是强弩之末。
“嘿嘿，北帝……”
玉帝惨笑着率先开口，再无先前的凛凛天威。
“你输了。”
紫薇大帝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好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却又仿佛凝着一层不肯散去的清光。
他望着与其一同共事了万载的玉帝，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了一抹惨淡的笑容。
“帝兄，你虽然赢了这一局，却输了整个三界。”
玉帝抹去了嘴角刚刚溢出的神血，冷笑了一声。
“朕输了吗？”
言罢，忽觉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自远处急速逼近。
他低头下望，对面的紫薇大帝亦是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团裹挟着滔天魔煞的黑云自下方冲破了层层尘埃，转瞬之间便已来到了二人之间。
黑云散去，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其中缓步而出。
那股亘古洪荒的凶煞之气，将方圆数百里的天庭疆域尽数笼罩，连那些远在数重天之外的仙家，也感受到了那股压在心头、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威压。
“蚩尤……”
紫薇那淡淡的声音夹杂着不甘和嘲讽。
以刑天肉身为骨架，所有的残肢拼凑成的魔神之躯，散发着滔天的魔气，头顶的双角森然地向后延伸着，那狰狞恐怖面容上的赤金竖瞳映着紫薇大帝的身影，嘴角挂着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紫薇大帝以体内最后仅存的灵气，强行压下了自七窍外溢的神血，强撑着直起了身子。
“你还是复生了……”
蚩尤闻言咧开了嘴角，自那交错的獠牙间露出了一抹极尽轻蔑的笑意。
紫薇大帝缓缓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着。
“如今那凡尘尽归华夏子民所有，可你即便复生，又能如何？”
蚩尤闻言，怒目止住了笑声，发出了沙哑而苍老的声音。
“万载往昔，涿鹿荒野，那黄帝纠九天玄女、应龙诸众，合围于吾。吾铜头铁额，啖沙砺石，横行洪荒，何所惧哉！若非尔等自号正朔之天神，恃众凌寡、恃诡谋而胜，这天下，本当属吾九黎！”
紫薇大帝闻言，面上不见半分怒色，反倒泛起了一丝悲悯。
他缓缓抬起右掌，掌心之中那点残余的星辉如萤火般跳动，映着他苍白的面容。
“蚩尤，你之败，非败于力不足，乃败于德不配位。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你持凶器而逞私欲，以蛮力而凌弱小，纵能一时得逞，天道岂能容你？”
“天道？”
蚩尤嗤笑着，那笑声中满是恨意与不屑。
“天道何存？不过成王败寇，捏造以惑黔首之虚言耳！吾九黎部族，本栖南疆，守土自安，与世无竞。黄帝觊觎吾之沃土，垂涎盐铁，兴师来伐。及至后世竹帛，反污本座为悖逆邪魔，将此弥天大罪，尽归于吾！”
言至于此，周围的魔气如怒潮般翻涌了起来，那魔神之躯上的青黑筋脉如虬龙般膨胀了起来。
“昔女娲补天，断鳌足以定四极，此鳌足何来？是巨鳌自愿献之，亦或强斩其身？”
“大禹治水，凿龙门、疏九河，河道之下，埋几多无辜生灵枯骨？尔等自号正道，掌中染血，岂少于吾哉！”
紫薇大帝静静听完，仍是缓缓摇了摇头，满头霜发轻轻飘动，如星辉洒落虚空。
“女娲补天，鳌足乃天地初开时受混沌戾气所化的巨鳌，其性暴戾，常掀巨浪覆没舟船，断其足以补天，实为两全。大禹治水，所凿之处本是上古妖邪盘踞之渊薮，两岸生民年年受其荼毒，疏河通脉，乃为万年之利。此皆顺天应人之举，与你为逞私欲而屠戮苍生，岂可同日而语？”
紫薇大帝嗤笑了一声，那神色虽然已经疲惫至极，那双眼眸却如同万古不灭的星辰死死地盯着蚩尤那张狰狞的面容。
“你的刀锋所向，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的怒焰所及，皆是春耕秋收的田园。黄帝之战，为的是护佑生民；你之战，为的是一己之私。民心如镜，岂能瞒过？”
蚩尤那张狰狞的面容微微一顿，赤金竖瞳之中掠过了一丝波动，随即猛然暴喝，声浪层层炸开，竟将紫薇和后方的玉帝都推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待得那声浪远去，周围再度陷入了沉默。
“嘿嘿。”
蚩尤突然狂笑了起来，转头淡淡地瞥了一眼玉帝，随即道：“尔等诸神，孰非口诵仁义，暗行秽恶！”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收了回来，再度看向紫薇。
“为了一己私欲，同袍亦可戮，何言顺天应人？汝适才与他死战，岂非为其所不容乎？”
紫薇大帝闻言，沉默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了金色神血的手，眼底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怅然。
“不错，天庭并非净土，仙家亦有私心。”
“天道恶杀而好生，地道恶杀而好养。蚩尤，你生于混沌，长于杀伐，你以为你恨的是天庭，恨的是黄帝，恨的是整个华夏子民……”
“呵呵，可你真正恨的，是你自己。你恨自己败了，恨自己成了别人口中的邪魔，恨那万古的骂名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蚩尤闻言，那双赤金竖瞳猛然一缩，周身魔气剧烈翻涌，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下一瞬，那尊魔躯骤然冲到了紫薇大帝的面前，胸腹血肉外翻，其内并没有任何脏器，而是一片翻腾绞动的混沌黑雾，其中隐隐有无数扭曲面容沉浮哀嚎。
腥膻恶风扑面而来，一张饕餮血口朝着面前的这尊天庭尊神嗜咬而去。
紫薇大帝的本命真元此刻已然耗尽，并未躲闪，双目微阖，唇边那抹惨淡的笑意却未散去。
“蚩尤……你食我肉身，亦食不得这万古的清名。”
话音未落，那血口已然咬落。
喀喇一声脆响，金色神血如泉喷涌，如雨四散。
“纵能杀了我，也改不了这天道昭昭……他日……必有人……将你……彻底抹杀……”
紫薇大帝最后的声音在空中荡开。
蚩尤双眸显出了暴虐的快意，獠牙交错间咀嚼有声。
“喀喀喀……”
骨碎之声咯吱作响，不绝于耳。
骨渣与碎肉自那撕裂的嘴角处簌簌落下，坠往了下方。
由于紫薇大帝耗尽了本命真元，肉体消亡之后，亦无神魂。
玉帝面色铁青地望着这一切。
他虽然恨这万载以来的分庭抗礼，想要灭杀了紫薇，却从未想过，这位与自身同处六御之一的大罗金仙，会以这般的方式死去。
他贵为三界之主，万载以来见过无数杀伐，斩妖除魔、屠戮叛逆，但何曾见过如此原始、如此野蛮、如此……
令人胆寒的虐杀？
蚩尤吞尽了最后一口残躯，血口缓缓合拢，重新化为了一片青黑的肌肤。
“真髓甘冽，胜尽世间血肉。”
打了个饱嗝之后，口中喷出一股金色的雾气，随即转过头来，双目直直地落在了玉帝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