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的冬天，風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里鑽。這話是姜建軍七歲那年學會的第一句正經比喻，原因無他，那天他蹲在美華樓後巷的垃圾箱旁邊，北風從巷口灌進來，確實像有人拿把鈍刀子在刮他的後脖頸。不是夸張，是真疼。
他懷里抱著半只被咬了一口的叉燒包，包子上還沾著幾粒黑色的煤渣，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比他臉還髒，擦完包子看起來更不像能吃的了——然後塞進嘴里。叉燒是昨天的，皮已經有點硬了，但甜的。唐人街的冬天唯一的好處就是冷，東西不容易壞。壞處跟好處是一回事，因為冷，所以別人扔掉的叉燒包也特別硬，嚼得他腮幫子酸。
“倒霉孩子。”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姜建軍抬頭，差點被嘴里的包子噎死。他看見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頭正站在二樓窗戶邊看他。老頭頭發全白了，臉上皺紋不多，但眼楮亮得不正常——不是那種老人家慈眉善目的亮，是發狠的亮，像剛從煤堆里挖出來的玻璃珠子，賊光四射。這種眼楮姜建軍在菜市場見過，賣魚的大媽看誰偷她蝦米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我哪兒倒霉了？”姜建軍咽下嘴里的包子，理直氣壯，“我至少還有個包子。隔壁街的小寶今天連包子皮都沒撿著。”
這是大實話。今天是臘月二十三，中國人講究祭灶，但唐人街的灶王爺不管美國籍，所以洋鬼子不過這個節，中國人自己顧不上過。美華樓後巷的垃圾箱里今天只翻出半個叉燒包和兩片白菜幫子，小寶來晚了，連白菜幫子都被一個流浪漢撿走了。
老頭眼楮一眯︰“你今年幾歲？”
“七歲。”
“生辰八字報一下。”
姜建軍報了個日期。他記這個記得特別牢，因為他媽每年在他生日那天都會說一句“七年前的今天你差點要了我的命”，然後用一碗長壽面堵他的嘴。老頭掐指算了算，又看了看姜建軍身後的垃圾箱位置——垃圾箱旁邊正好歪著一根電線桿，頂上蹲著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黑貓，黑貓正盯著姜建軍手里的包子——突然笑了。
“嘿，小子，你命里帶劫啊。七歲這年有一場血光之災，要是不找人擋一下，你活不過這個冬天。”
姜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穿著他媽用舊窗簾改的棉襖，棉襖左邊袖口破了個洞，棉花往外翻著，像一只半死不活的白色毛毛蟲。他腳上穿的是一雙撿來的運動鞋，左腳系著紅繩，右腳系著藍繩，因為鞋帶早斷了。他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就是手里那半個叉燒包，而且已經吃了兩口了。
他想了一下，把包子掰成兩半——其實也沒辦法掰勻，叉燒包皮太硬，他用牙撕的——把其中一塊舉起來︰“你會算命？那給你一半包子，你幫我擋一下。”
老頭愣了一下。他大概在這一刻之前的人生里都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用半只垃圾箱里撿來的叉燒包請他消災解厄。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笑得直咳嗽，那種笑法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嗆了，又像是被什麼天大的荒唐事戳中了肺管子。他扶著窗框笑了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我叫張一塵，”他說，臉上的笑還沒散干淨，“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
“有什麼好處？”姜建軍仰著臉問。他沒把舉著的那半塊包子放下來，因為如果老頭的回答不滿意，他打算立刻塞進自己嘴里。
“教你保命的功夫。”
“有包子吃嗎？”
老張沉默了兩秒︰“有。”
姜建軍掂了掂手里剩下的四分之一包子，又看了看自己懷里那半個已經被他咬得不成形狀的殘骸，猶豫了大概三秒——這三秒里他的小腦瓜在飛速運轉，他媽每個月房租多少，一碗陽春面多少錢，二樓租客給不給錢，這老頭看著不像是能長期供應包子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說︰“那行。不過我先說好，要是你教的東西不好使，我以後不給你分包子了。”
“我要你那個破包子干什麼。”老張哼了一聲。
“那你剛才怎麼不拒絕？”
老張又被噎住了。
姜建軍爬上二樓的時候，美華樓還沒開門。他熟門熟路地繞到側面的消防樓梯，踩著鐵皮台階爬上去。樓梯銹得厲害，踩一腳嘎吱一聲，像在給整條街報時。他走到二樓拐角那扇門前，推了一下——門沒鎖。
老張的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櫃子上摞著幾摞書，書名姜建軍一個都不認識，繁體字、豎排，看起來像是從舊貨市場論斤買回來的。屋子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墨味。桌上攤著一張黃紙，旁邊擱著一管沒蓋帽的朱砂筆，筆尖還汪著一滴紅。
“你這個屋子，”姜建軍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比我媽那個儲物間還小。”
“你媽那個儲物間是放醬油和辣椒醬的，我這兒是放天地玄機的。”
“天地玄機是什麼？能吃嗎？”
老張不接他的話茬，從櫃子里翻出一張新的黃紙，一卷朱砂。他鋪開紙，蘸了筆，低頭畫了幾道彎彎繞繞的線。姜建軍湊過去看，那些線條像是被人喝醉酒之後拿毛筆瞎劃拉的，但在轉彎的地方又特別果斷，一筆到底，毫不猶豫。
“這是什麼？”姜建軍問。
“符。”
“干什麼用的？”
“護身。”
“看著像鬼畫符。”
老張筆沒停︰“你說得對，就是鬼畫符。鬼畫的，人能看懂那還得了？”
這個邏輯姜建軍居然覺得沒毛病。他坐在床沿上晃著腿，盯著老張畫符。老張畫得很慢，每一條線都像在推演什麼，有時停一下，像是在听什麼聲音，然後再下筆。畫完之後他對著符吹了口氣，朱砂干了，然後把它折成三角形，用一根紅繩穿起來。
“過來。”
姜建軍湊過去。老張把符掛在他脖子上，紅繩打了個死結——姜建軍低頭看了看，想問他萬一要洗澡怎麼辦，但算了算自己的洗澡頻率，覺得這事兒暫時不構成威脅。
“貼身帶著，洗澡也別摘。”老張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能擋壞人？”
“能擋‘邪祟’。”
姜建軍摸了摸脖子上那個黃紙小三角，手感很薄，甚至能透過紙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他想了想︰“什麼是邪祟？”
老張把筆擱回硯台上，搓了搓手指上的朱砂印子︰“你看不見的、但想害你的東西。”
“那不就是壞人嗎？”姜建軍說，“壞人也是我看不見的時候害我。巷子里堵我的那幾個，我要是先看見了，我也不會被堵。”
老張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面前這個七歲的小孩，穿得像個要飯的，說話像個小大人，邏輯清奇但無懈可擊。他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
“你比你媽聰明。”
“我媽也聰明。”姜建軍把護身符塞進領口里面，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確保它貼著自己的皮膚，“她是沒空。她一天要炒八十個菜。”
“八十個？夸張了吧。”
“昨天中午十二桌客人，每桌六個菜，你算。”姜建軍伸出手指頭要掰，發現十個手指不太夠用，果斷放棄了，“反正就是很多。我媽的胳膊比門口那個賣肉老李的還粗。”
老張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決定不繼續了。
美華樓在唐人街靠東頭的位置，門臉不大，兩扇玻璃門夾在洗衣店和雜貨鋪中間，招牌上寫著“美華樓”三個紅字，漆都掉了半邊，只剩“美”和“樓”還看得出來，“華”字只剩下半拉草字頭，遠遠一看像“美草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花店。但這不妨礙它每天中午坐滿人。陳秀蘭的手藝在唐人街是排得上號的，尤其是她做的水煮牛肉和干煸四季豆，留學生管那個叫“救命菜”，期末周能靠它吊著一口氣寫完論文。
第二天下午，麻煩就來了。
姜建軍正蹲在櫃台後面用筷子捅一只蟑螂——他跟那只蟑螂斗智斗勇已經十分鐘了，蟑螂繞著櫃台腿跑了三圈，他捅了四次沒捅著——門被推開了。準確地說，是被踹開的。玻璃門撞到牆上發出一聲巨響，蟑螂趁機鑽進了櫃台底下的縫隙里，姜建軍氣得差點把筷子扔了。
四個穿皮夾克的男人堵在門口。領頭的那個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梢拉到顴骨，像被人拿尺子比著劃的。他叼著根煙，沒點著，只是叼著，靠在門框上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娘，這個月的管理費，該交了。”
陳秀蘭正在後廚剁排骨。冬天排骨凍得硬，刀落在砧板上比平時更大聲，篤、篤、篤，節奏均勻得像鐘擺。
“上個月交過了。”她的聲音從剁排骨的間隙里傳出來，很穩。
“上個月是上個月的。這個月行情漲了。”
“漲了多少？”
“翻倍。”
篤。
剁排骨的聲音停了。整個美華樓安靜了兩秒，只剩下灶台上還在咕嘟咕嘟翻著泡的一鍋骨頭湯。姜建軍從櫃台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他媽穿著圍裙的背影僵了兩秒，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蝴蝶結因為太緊勒出了一道褶。
然後剁排骨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沒錢。”陳秀蘭說。
刀疤臉把煙頭摁在門板上——他其實可以摁在煙灰缸里，門口櫃台旁邊就有個煙灰缸，但他偏不，他把煙頭碾在門板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圓印，像給美華樓的招牌打了個句號。
“那就別怪兄弟們不客氣。你這家館子，租的是我們老大的地盤。不給錢，明天就有人來砸場子。”
後廚傳來熱油下鍋的滋啦聲。陳秀蘭的聲音混在油煙和白霧里飄出來，听不出喜怒︰“砸吧。砸了就不用做了，我帶建軍回廣東。”
刀疤臉愣了一下。他大概沒見過這種反應。前兩個月收這條街的管理費，賣雜貨的老周當場掏了兩百，洗衣店的陳太雖然嘴碎但罵罵咧咧之後也給了，只有這個中餐館的女老板不一樣——她不吵，不鬧，不還價，也不給錢。她就說“沒錢”，語氣跟說“今天排骨不太新鮮”一樣平淡。
刀疤臉一時不知道下一步該干什麼。他的三個手下站在他身後，一個在看天花板上積的油灰，一個在摳牆上的菜單板邊角，一個在打量櫃台後面的姜建軍。姜建軍被他盯得渾身發毛，那人的眼神像在看一盤還沒端上來的菜，估摸著分量夠不夠。
姜建軍趁這空檔從櫃台下面鑽出來，膝蓋磕了一下抽屜角，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出聲。他溜上二樓，推開老張的門，氣都沒喘勻就說︰“外面有人在砸我家門。”
老張正坐在窗邊喝茶。他手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線裝書，杯子里泡的是那種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葉子沉底，梗子飄著，看著就不值錢。他沒看姜建軍，只問︰“幾個？”
“四個。”
“長什麼樣？”
“穿皮衣，有一個臉上有刀疤，像被貓撓了。”
老張端著杯子想了想︰“行。你下去，繞著他們左邊那張桌子走三圈，別走快，也別走慢，正常步子。走的時候別回頭，也別數數，心里想點別的。”
“想什麼？”
“想明天早飯吃什麼。”
姜建軍皺眉︰“我媽明天早上做蔥油餅。”
“那就想蔥油餅。”老張放下茶杯，“走的時候專心致志地想蔥油餅，別的什麼都別想。”
“然後呢？”
“然後去後廚把冰箱第三層的牛肉拿出來解凍。你媽晚上要做水煮牛肉，我看門口那個肉鋪今天掛的牛里脊不錯。”
姜建軍瞪著他︰“你不下去？”
“我下去了就不靈了。”老張拿起那本線裝書，翻了一頁，裝模作樣地看，“陣法這東西，施的人不能在里面走。走的人必須是不懂陣法的。你剛好。”
姜建軍覺得自己被罵了，但沒證據。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半秒，最終還是下了樓，因為樓下那四個人是真的可能揍他媽，而他媽雖然胳膊比賣肉老李粗，但雙拳難敵八手這個道理他在六歲就懂了，那年他爸回國探親，跟三個喝醉的洋鬼子在巷子里打了一架，結果是他爸鼻青臉腫地回來，他媽一邊給他爸擦藥油一邊罵了半小時。
姜建軍下了樓，腳踩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那四個人還在門口。刀疤臉換了個姿勢，不靠在門框上了，改靠在櫃台上，拿打火機一下一下敲著台面，嗒、嗒、嗒，像在敲催命鼓。他的三個手下散開了，一個站到了靠窗的位置，一個擋著門口，一個堵在通往後廚的過道口。
姜建軍從他們身邊擠過去。他身量小，從刀疤臉和櫃台之間的縫隙里一鑽就過去了，完全沒引起注意。他走到左邊那張圓桌前，開始轉圈。
第一圈他走得很慢。腦子里在想蔥油餅，但想著想著就跑偏了——蔥油餅要放多少蔥？他媽每次放一大把，他爸說像在吃草。那個刀疤臉會不會吃蔥？如果他吃蔥的話——
第二圈。他的余光看見刀疤臉的眼神開始飄了。原本刀疤臉盯著櫃台後面的招財貓看，忽然轉頭去看門口的招牌，然後又轉回來，盯著姜建軍的背影。姜建軍的後腦勺感受到那道視線，但他沒回頭，繼續走他的第三圈。
第三圈走到一半的時候，姜建軍忽然覺得整個屋子安靜得不對。原先灶台上骨頭湯還在咕嘟，可現在連咕嘟聲都听不到了。他听見自己的腳步踩在地磚上，咯、咯、咯，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像是踩在某種空曠的大廳里。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四個人沒動——不是那種“站著不動”的不動，是“被什麼東西摁住了”的不動。
第三圈走完。他穿過過道進了後廚，打開冰箱第三層，把牛肉拿出來放到水槽里。牛肉凍得很硬，扔進水槽發出一聲悶響。
“媽，”他說，聲音有點抖，但盡量控制住了，“外面那幾個人好像傻了。”
陳秀蘭正在炒青椒肉絲。油煙嗆得她眯著眼楮，她把鍋顛了一下，火苗躥起來半尺高︰“什麼傻了？”
“就那個刀疤臉，他站在門口不動了，但是腳一直在原地跺。左腳踩右腳，右腳踩左腳，像在跳踢踏舞。還有另外三個人，一個面朝牆站著，一個對著菜單板不知道在看什麼，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對著廁所門站著。”
陳秀蘭關了火，把鍋端下來。她把圍裙上沾的油星子隨手抹了抹，走到前廳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刀疤臉確實還在門口，左腳右腳交替踩著，速度不快不慢，很有節奏，像在給什麼看不見的音樂打拍子。他的眼神是渙散的，盯著門口地面上一條裂縫，表情茫然。另外三個人——面朝牆的那個在用手指頭摳牆紙，對著菜單板的那個正逐字逐句地默念菜名，姜建軍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從“水煮牛肉”念到“干煸四季豆”，從“麻婆豆腐”念到“魚香肉絲”；對著廁所門的那個最離譜，他的姿勢像是在等廁所里的人出來，身體微微前傾，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下意識地轉著鑰匙串。
整個畫面有一種詭異的、日常生活被按了暫停鍵的荒誕感。
“媽，”姜建軍小聲說，“這算不算邪祟？”
陳秀蘭盯了三秒鐘。這三秒鐘里她面無表情，姜建軍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麼，但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圍裙邊——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攥完就松開，然後整個人就鎮定了。
她轉身回廚房，把火重新打著。
“算。你干得不錯。”
姜建軍胸口那個黃紙三角貼著他的皮膚，微微發燙，像有人往他心口貼了塊熱毛巾。他低頭看了一眼，紙沒燒起來，但溫度確實不一樣了。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燙得他縮了一下手指。
“那個符還挺管用的。”他說。
“什麼符？”
“二樓的張爺爺給的。他說這叫護身符，能擋看不見的壞東西。”
陳秀蘭炒菜的手停了一下。青椒肉絲在鍋里停了那一秒，邊緣有點焦了，她趕緊翻了一鏟子，但還是有一小撮黑了。
“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昨天。”
“他收你錢了？”
“沒有。他還說以後教我功夫。”
“什麼功夫？”
“他說教我畫符認藥看風水，還說易經八卦比背單詞難，經脈穴位比元素周期表難認——”
“他還知道元素周期表？”陳秀蘭問。
“他說他跟一個留學生聊過。”
陳秀蘭把青椒肉絲裝進盤子里，端著走到前廳。刀疤臉還在“跳舞”，左腳右腳的節奏稍微慢了一點，但沒停。另外三個人維持著各自的姿勢︰摳牆紙的已經把一小塊牆皮摳下來了，指甲縫里塞滿了白灰；念菜單的念到了“酸辣湯”，正在猶豫“酸辣湯”後面的“湯”字念完了接下來念什麼；等廁所的那個把鑰匙串轉得飛快，嘩啦嘩啦響。
陳秀蘭走到刀疤臉面前，把盤子放在櫃台上。
“吃了走吧。這頓我請。”
刀疤臉的腳終于停了。他像從一場漫長的夢里剛醒過來那樣，眨了三次眼，然後低頭看了看櫃台上的青椒肉絲，又抬頭看了看陳秀蘭，眼神慢慢聚焦。
“我這是怎麼了？”
“中邪了。”陳秀蘭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價，“這店以前是個道觀。民國時候建的，後來改成餐館，但地基下面是老廟。晚上不干淨，你們以後少來。”
刀疤臉的臉色變了。他臉上那道疤因為肌肉抽動而扭曲了一下，顯得更猙獰了，但姜建軍看得出來他不是在發狠——他在害怕。他抓起筷子扒了兩口青椒肉絲，嚼了兩下沒嚼出味道就咽了，然後帶著三個手下連滾帶爬地跑了。摳牆紙的那個還下意識地攥了一把牆灰在手里，出了門才撒手，灰撒了一台階。
姜建軍從後廚探出頭，看他媽把盤子收回來。青椒肉絲被扒了兩口，剩下大半盤，油汪汪的，肉絲碼得整整齊齊，椒絲綠得發亮。
“媽，他們還給錢嗎？”
“沒給。”
“那你不是虧了一盤菜？”
陳秀蘭把盤子放進水槽。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水沖在盤沿上，油花泛起來又被沖走。她沒回頭︰“虧就虧了。少四個人來砸場子，值。”
她關了水，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手上有老繭，指關節粗大，掌心有幾道細細的刀疤，是做廚師的勛章。她看著兒子，忽然彎下腰來，把姜建軍脖子上的紅繩拎出來，看了看那個黃紙三角。
“他還會畫這個？”她問。
“嗯。昨天畫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要教我保命的功夫。”
陳秀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唐人街正在變暗，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點半，路燈已經一盞一盞亮起來。橙黃色的光照在美華樓門口那張門板上，刀疤臉摁滅的煙頭留下的焦印還很明顯。街對面洗衣店的陳太正在收門口晾的衣服，風吹得床單嘩嘩響。
“行，”她說，“明天請他下來吃飯。”
第二天晚上，老張果然下來了。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緊貼著喉嚨。那件衣服洗得發白，但很平整，沒有褶子，看得出是新燙過的。他坐在美華樓靠牆的那張桌子前，背挺得很直，面前擺著一碗陽春面、一碟拌黃瓜、一碟醬牛肉。陽春面是姜建軍端上來的，湯清面白，浮著幾粒蔥花，他自己聞著都餓。
陳秀蘭坐在對面，姜建軍坐在中間。三個人圍著一張圓桌，頭頂吊著一盞老式白熾燈，燈罩上油灰積了厚厚一層，光線昏黃。
“張叔，”陳秀蘭倒了杯茶推過去，“昨天的事，謝謝。”
老張接過茶，沒喝，放在手心里焐著︰“你兒子根骨不錯，我想收他當徒弟。教他點東西，保他平安。”
“教什麼？”
“看風、畫符、認藥、識物。”
陳秀蘭看了姜建軍一眼。姜建軍正盯著那碟醬牛肉咽口水，他爸常年在國外，他們家平時很少買牛肉，太貴了，逢年過節才買一次。老張那碟醬牛肉碼得整整齊齊，切得薄薄的，邊緣泛著深褐色的醬色，肉紋清晰。
“他爸是外交官，”陳秀蘭說，語氣不重但很清晰，“以後想讓他讀書考大學。”
這是實話。姜愛國在駐外使館做行政工作，級別不高，但身份好歹是外交系統的。每年回來探親一次，每次回來都拎一箱子書，數學的語文的英語的，摞在姜建軍床頭，語重心長地說“兒子，好好學習，將來回國考個好大學”。姜建軍每次都點頭，等他爸走了那些書就當枕頭墊。
“上大學跟學這些不沖突。”老張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嚼了兩口，點了點頭表示滿意，然後繼續說，“他腦子好使，學什麼都快。學我的東西，反而能幫他讀書。”
“怎麼說？”
老張放下筷子，開始掰手指頭︰“易經算卦，要記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三百八十四種變化，比背單詞費腦。經脈穴位，十二正經加奇經八脈，三百六十一個穴位，比元素周期表難認。古玩鑒寶，要背款識年號，從唐宋元明清到民國，哪個窯口什麼特征，比歷史課本厚三倍——”
陳秀蘭打斷他︰“張叔，你到底想說什麼？”
老張也停了。他看著陳秀蘭，又看了看姜建軍。姜建軍正伸著筷子想去偷一片醬牛肉，被他媽的眼神釘在了半路，筷子懸在空中進退兩難。
老張說︰“我想說，這孩子命硬，但路難走。他以後會遇到的人、踫到的事，都比昨天巷子里那四個混混凶。我教他的東西，能讓他在那些事里頭活著走出來。”
他說“活著走出來”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變化，跟說“這面不錯”差不多。但姜建軍注意到他媽的筷子頓了一下，夾起來的花生米又掉回了碟子里。
“你昨天說他命里帶劫，”陳秀蘭說，“什麼劫？”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茶在杯子里晃了晃，幾片茉莉花梗漂到水面。
“七歲血光，十六歲破財，二十五歲桃花劫，三十三歲死劫。過了三十三，後面還有，但那時候他自己能應付了。”
陳秀蘭的臉色變了。她的手指攥緊了桌沿，指關節發白。姜建軍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老張，忽然說︰“媽，我想學。”
“為什麼？”
“因為學會了我就能幫你。”他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今天那盤青椒肉絲，要是他們有一個人給了錢，就不算白炒。下次再有這種，我讓他們把錢吐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極了，好像“讓他們把錢吐出來”是一件比背九九乘法表還簡單的事情。
陳秀蘭看了他一會兒。兒子的臉還帶著嬰兒肥，下巴上沾著一粒米——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眼楮很亮，跟她第一次見到姜愛國的時候一樣亮。那雙眼楮里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姜愛國的固執、她自己的不服輸、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大概是這孩子的命里自帶的“我要搞明白”的勁兒。
她笑了。那種笑不是被逗樂的笑，是那種“行吧就這樣吧”的笑。
“行。”她端起茶杯，跟老張踫了一下，“那就麻煩張叔了。不過有件事得說好——教歸教，不能耽誤他寫作業。”
“不耽誤。”老張把剩下的醬牛肉推到姜建軍面前，“吃吧。明天開始，早上五點起來，先背一段《清靜經》再上學。”
“五點？”
“五點。你媽四點就起來備菜了，你還好意思睡到七點？”
姜建軍看了看碗里那幾片醬牛肉，又看了看他媽——他媽每天早上四點起來揉面切菜剁肉餡，聲音從樓下傳上來，他確實每次都翻個身繼續睡，從來沒有覺得愧疚過。但今天老張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他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有點不是東西。
“那，”他咽下牛肉，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學這玩意兒，以後能賺錢嗎？”
老張一愣，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楮眯成兩條縫，玻璃珠一樣的亮光從縫里漏出來︰“能。何止能賺。”
“那你為什麼還住二樓？”
老張的笑容凝固了兩秒。兩秒之後他恢復如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愛花錢。”
姜建軍看了看他媽的臉色，又看了看老張碗里那碗清湯寡水連片肉都沒有的陽春面，最後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那幾片被老張推過來的醬牛肉。他的小腦瓜完成了以下推演︰第一，師父住二樓，房租便宜；第二，師父吃陽春面不加澆頭；第三，師父把他自己點的醬牛肉推給了徒弟；第四，師父說他“不愛花錢”。
“師父，”他小聲說，“你是不是其實也沒什麼錢？”
“閉嘴吃飯。”
老張那聲“閉嘴”說得中氣十足，但姜建軍看見他耳根紅了一下。那種紅跟外面的冷風沒關系，是心虛的紅。七歲的姜建軍已經學會分辨不同的紅了︰他媽炒菜時被油濺到的紅是疼的，他爸喝酒上臉的紅是高興的，巷口小寶被他媽追著打的紅是害怕的。老張這種耳根紅，姜建軍第一次見，但他準確地在心里貼了個標簽︰被揭穿的紅。
當晚老張吃完了整碗陽春面，連湯都喝了，碟子里的拌黃瓜剩了兩片，醬牛肉全給了姜建軍。姜建軍吃了五片，留了三片用紙巾包起來塞在口袋里，準備明天早上給小寶。他回到自己那個窄小的房間——就是美華樓一樓後面隔出來的一個小間，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就轉不開身了——躺在床上，摸著自己脖子上的護身符，在黑暗中睜著眼楮想事情。
他七歲，已經知道很多事。知道錢很重要，因為美華樓的房租每個月都要交，不然刀疤臉就會來；知道肉很貴，因為冰箱里的牛肉是昨天買的，要是賣不出去就會壞掉，他媽每次看到快過期的肉都會嘆氣；知道他媽的鞋底磨穿了但一直沒換新的，因為一雙鞋要三十八塊，等于七碗陽春面、十二盤青椒肉絲、三分之一個月的房租。
他在想，要是老張教的東西真能賺錢，那他以後就能幫媽媽買鞋了。他翻了個身，又想起老張說的那句“命里帶劫”。
劫是什麼？血光之災是什麼？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冬天確實挺冷的，冷到骨頭縫里。他又想起垃圾箱旁邊那只缺耳朵的黑貓，今天早上它還在那兒蹲著，現在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貓都知道躲，他姜建軍也不是傻子。
“劫就劫吧，”他對著天花板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跑得快。”
窗外，唐人街的深夜很安靜。巷口那個路燈壞了三天，整條巷子黑得只剩美華樓二樓窗戶里透出來的一點暖光。那盞燈是老張點的。他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張黃紙，手里捏著朱砂筆，正在畫第二道符。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斟酌，筆尖在紙上走的時候像在跳舞，有一種姜建軍看不懂的韻律。
畫完折好，用紅繩穿了，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的符一共有七張，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像七個小小的三角形衛兵，守著那條漆黑的巷子。老張看了一眼符，又看了一眼樓下美華樓門口那盞剛滅的燈——陳秀蘭剛關了燈上樓睡覺，腳步聲踩在樓梯上咯吱咯吱響。
老張自言自語︰“倒霉孩子。遇上你，也不知道誰更倒霉。”
他吹了吹朱砂上最後一筆，把筆擱在硯台上。硯台是舊的，邊緣磕了一個口子，里面的墨已經干了，剩一層黑褐色的硬殼。他沒有加水研新墨，只是看著窗外。
“不過也好。七十年了，總算找到一個能接我東西的。”
窗外起了風，吹得黃紙邊角卷起來，嘩啦啦響。老張伸手按住，另一只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白頭發。他抬頭看了看夜空，唐人街的上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飛機一閃一閃地劃過，拖著紅色的尾燈往肯尼迪機場的方向去。每年這個時候，飛回中國的人最多，他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道不是對錯，”他輕輕說，“是不後悔。”
樓下傳來姜建軍翻身時床板咯吱的一聲響。那孩子睡覺不老實，翻來滾去，有時候半夜會掉下床，然後迷迷糊糊爬上去繼續睡。老張在二樓住了兩個月，已經听過至少五次“咚”一聲響之後緊跟著的哼哼唧唧。
今晚沒有咚。今晚姜建軍睡得很安穩，胸口那個黃紙三角貼著他的皮膚，微微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散著一絲溫熱。
老張笑了。他站起來關了窗，把窗簾拉上。屋子里那盞台燈還亮著，照著桌上沒收拾的朱砂筆和黃紙邊角。
他走到床邊，脫了中山裝外套掛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舊襯衣，袖口磨毛了。他躺下來，面對著天花板，忽然輕聲笑了一下，那種笑很短促，像是想起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六個老婆，”他自言自語，“我說了嗎？我說過這話？”
他翻了身，把被子裹緊。窗外風大，呼呼地拍著窗玻璃。但他沒再去管窗台上的符。七張符，夠了。
“算了，說了就說了。反正那小子現在也不懂。”
燈滅了。
整個美華樓陷入黑暗。二樓窗台上一排黃紙小三角在夜色中什麼也看不見，但它們就在那兒。巷子深處傳來一聲貓叫，缺耳朵的黑貓不知道從哪個屋檐下鑽出來，蹲在路燈桿底下，朝著美華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低頭舔了舔前爪。
唐人街的深夜很安靜，安靜得能听見骨頭縫里鑽進來的風，正在一寸一寸地、慢悠悠地，等著下一個天亮。
（第一章完）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七歲的姜建軍還不知道，他這輩子最大的“劫”，不是巷子里的刀疤臉，不是冬天的叉燒包，也不是以後要背的六十四卦和三百六十一個穴位——而是老張那句話里頭輕描淡寫的“桃花劫”。一個“劫”字已經夠嚇人了，前面還加個“桃花”，姜建軍後來回憶起來說，那玩意兒比血光之災難對付一萬倍，因為血光之災你跑得快就行，桃花劫你跑得再快也有人追。何況他要同時哄六個老婆，一個比一個難搞，有一個還是拿手術刀的，他連跑都不敢跑。
欲知後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