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姜建军把法拉盛剩下的三个点全记完了。
第三个点位置刁钻，藏在法拉盛一条窄巷子深处——那个废弃电话亭的背面。要是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个流浪汉临时搭建的纸板窝棚。姜建军蹲在那儿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麻了三次，屁股换了十七个姿势，终于把那块区域的视野范围画到了笔记本上。
下午三点到五点，太阳在西边，光线能把后墙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在本子上写着，后面画了个小箭头，比那帮老法师拍人体写真的灯光还讲究。
回去跟铁子汇报的时候，他还带着一点亢奋：第十一个点，比前十个都好！能看见整面后墙。如果有人从后墙进出，在那个点能连续看到三十分钟以上的动作。三十分钟！都够他从后门爬进去偷一台电视机再爬出来了。
铁子正在给一把旧伞上油，油布伞面翻卷出暗红色的光。他听完连头都没抬：记完了？
记完了。法拉盛十一个点，全记了。
那过两天给你画布鲁克林的。
姜建军咧开嘴笑了一下：铁子哥，布鲁克林多少个点？
到时候你蹲了就知道。铁子把伞骨一根一根擦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姜建军回到前厅坐下来。何伯庸的宋瓷课今天讲了一件北宋汝窑的天青釉洗，姜建军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认真研究底部的支钉痕。一共五枚，芝麻粒大小，排成梅花形。他盯着看了五分钟，觉得那五颗小点跟昨天在巷口数出来的五颗螺丝钉长得差不多——只不过螺丝钉是铁的，这个据说全世界只剩几十件。
汝窑。天青。五支钉。真品。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跟我没关系，买不起。
何伯庸的视频还在播，老头用他那把跟身家性命绑定的紫砂壶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汝窑的釉色，天青为贵，粉青为上，月白次之。诸位，如果在旧货市场看到一件标价两百美金的，不用犹豫——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摊主刚刚离完婚，脑子不清醒。
姜建军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虽然他不觉得自己这辈子会去旧货市场买汝窑，但万一呢？万一哪天就发财了呢？虽然目前的收入主要来源是洗碗、端盘子和蹲点，但人嘛，总要有点梦想。
下午模拟盘打开看了一眼，苹果和谷歌都在涨。那家没有规律的小公司今天收盘前居然没有跳回开盘价——这是三周以来第一次。
姜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第四遍，还特意把度数不太够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用力记了一笔：第三只股今日未回跳。规律破了。原因未知。后面画了三个大感叹号，感叹号的点被他涂成了实心黑圈，力道大到差点把纸戳破。
他合上电脑，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零点几秒，最终还是缩了回来。没有买卖。林正源说过，规律破了的时候不要动，看三天再说。
行吧，三天。姜建军对着屏幕自言自语，你最好三天内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不跳了，不然我很难跟你做朋友。
电脑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
时间走到第三天傍晚，姜建军开始蹲在门口等人。
五月的纽约天黑得晚，下午五点多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天上，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他蹲在美华楼门口的横梁下面，手里拿着数学作业本，铅笔在题目旁边打着草稿——一道分数加减法，分母一个七一个九，算得他脑仁疼。
七分之三加九分之五，他盯着题目，通分，最小公倍数，七九六十三……他算了三遍，三遍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第一遍六十三分之四十四，第二遍六十三分之四十六，第三遍直接变成了六十三分之五十二——不对，五十二怎么来的？我中间那步把加法当乘法了吧？
他低头反复验算，脑子里一片浆糊，暂时没注意街上的人在走来走去。
算术题算到第四遍的时候，他余光里出现了一双皮鞋。棕色，鞋尖微尖，左脚落地比右脚轻一丁点——这是他蹲了十一个点之后锻炼出来的观察力，活生生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人形雷达。
他手里的铅笔没有停。头也没抬。继续算那道分数题，脸上的表情镇定自若，仿佛此刻不是在纽约街头蹲守目标，而是在自家书房里写寒假作业。
那道分数题算到第五遍终于算对了。六十三分之四十四。他长舒一口气，在答案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这是他跟铁子学的，确认一件事做对了之后画个圈，像给自己发一枚勋章。
然后他放下铅笔，极其自然地翻了一页作业本，借着翻书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往街上扫了一下。
沈先生正站在美华楼门口大约五步远的位置。面朝着招牌方向。微微仰着头。
姜建军的呼吸慢了半拍。他在心里默念：一，二，三，四。
沈先生的视线在那张蓝色标签上停留了大约四秒。标签贴上去三天了，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一点，但两个字在傍晚暖黄色的光线里依然清晰。比上次看旧贴纸印多用了两秒。
四秒。姜建军在心里记了一笔，上回两秒。增长率百分之一百。他对我很感兴趣。
沈先生看完标签之后没有转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像正常人那样看完招牌之后左右张望一下。他继续往前走，经过美华楼门口的时候左脚落地依然轻，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节奏——仿佛他走路是带着节拍器走的。
姜建军用余光追踪他的路线。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先生没有左转。上次他在这里左转了。
他直行了。往菜市场方向走了。
姜建军等他消失在五步之外，才放下作业本站起来。他的膝盖因为蹲太久发出了的一声脆响，像秋天踩碎了一片枯叶子。
他今天多看了一倍的时间。他蹲回横梁下面，等铁子出来的时候说。
铁子从后厨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走的路线跟上次不一样。
对。上次左转，今天直走。他在测试新路线。今天走了新的，下次会再换一条。来回试三次，他才能确定哪个方向最安全。
铁子听完，沉默了两秒钟，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起来了：所以我们下次要在他换第二条新路线的时候做点别的。
做什么？姜建军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不做什么。让他走。铁子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定神闲，他试完三条路线之后会回到最安全的那个方向。等他定下来，我们就能算他下次什么时候过来了。
姜建军蹲在门口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沈先生不会在同一条路线连续走三次，因为他做安全调度，每次都要验证。等他验证完了三条路线，他会选一条他认为最安全的固定下来。那时候他过来的时间就会变得可预测。
那就让他先试。姜建军站起来，因为腿麻差点一个踉跄，扶着门框才稳住，先等他走完三条路线再说。反正又不急，急的是他，他天天想看我贴在招牌上的名字。
他回到前厅坐下来。那道分数题算对之后心情不错，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虽然他内心深处知道，一个十五岁的人把七分之三加九分之五算了五遍才算对，这事儿真算不上光彩。但他决定暂时忽略这件事，又翻了一页数学作业写新的。
铁子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手边，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说什么，又转身回后厨了。
姜建军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百合和冰糖，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他端着碗在门口又蹲了一会儿——这次蹲的时候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放在右脚上，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看着菜市场方向的人流渐渐变稀。
天开始暗了，路灯陆续亮起来，字灯管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招牌上。沈先生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了，但姜建军记住了他今天走的方向——直行，往菜市场。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新的路线图，在第一次：左转旁边加了一行字：第二次：直行，菜市场方向。此人行为规律性极强，如钟表。
下次来的话，他蹲着写完，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声，第三条路线应该是右转。那边是杂货铺方向。沈先生，你最好别让我猜错，不然我这三周的蹲点就白蹲了。
他收好本子，转身回屋里了。本子封面被他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得像狗啃过一样。
晚饭桌上有红烧鱼。陈秀兰端上来的时候鱼尾巴翘在盘沿上，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铁子盛了满满一碗饭放在姜建军面前，米饭堆得像座小山，顶端还冒着热气。
老张在旁边倒了一小碟醋，夹了一块鱼肉蘸了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来，点了点头。这个就是他对一道菜的最高评价了，胜过千言万语。
姜建军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鱼肉嫩滑，酱香浓郁，他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天看见沈先生了。他看了一眼我贴的标签，看了四秒。
陈秀兰正在盛汤的手没停，勺子稳稳地舀起一碗蛋花汤：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新路。直走，往菜市场方向去的。他下次来应该会走杂货铺那边。
你怎么知道他下次走杂货铺？陈秀兰把汤碗放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试路线是从左到右试。第一次左转，第二次直走，第三次应该右转。等他三条都试完了，他会选一条固定的。
陈秀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歪头看着他：那你到时候怎么知道他固定哪条？
等他第三次来，我看看他走完了右转之后，第四次回不回左转。姜建军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胸有成竹的样子，如果第四次回到左转了，那就是他选的最安全路线。就跟我们挑座位似的，电影院前三排都试一遍，最后发现还是中间靠后最舒服。
铁子在一旁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没接话。但他在把鱼腹肉放进嘴里的时候，嘴角那半厘米的弧度存在了大约两秒，被姜建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是铁子哥这孩子还行的表情。
晚饭后姜建军洗碗。他今天干劲十足，端了三摞碗进后厨——左手端着最底下那一摞，上面两摞摞得整整齐齐，像搭积木一样——稳稳当当放进了水槽里，一个没碎。
铁子靠在门框上看了看他端碗的手，又看了看水槽里摞得一丝不苟的碗盘，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把水龙头拧开了，冷水哗哗冲在碗碟上：明天开始端四摞。
四摞也端得动。姜建军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细瘦但结实的胳膊。说实话他也有点心虚，四摞碗加起来的重量和高度他还没尝试过，但铁子哥开口了，他总不能说。
端不动就少端点，别逞强。铁子丢下这句话又出去了。
姜建军把水槽里的碗挨个冲洗完，每一个都仔仔细细冲了三遍，用洗碗布把碗沿上的油渍擦得干干净净。擦干手走回前厅的时候，他路过门口又看了一眼招牌右下角那张蓝色标签，边角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一点，但还粘得牢。只是卷边了，看着有点邋遢。
明天换一张新的。他伸手按了按翘起来的边角，指腹把卷边压平了，卷了。让沈先生看旧的不礼貌。
沈先生看完标签之后用了四秒。比他预想的多两秒。那两秒里，沈先生应该已经在心里记下了两个字，准备回去查了。
等他查到了是陈耀祖的外孙，他就会知道美华楼这扇门后面坐着谁——一个十五岁、数学不太好、正在学端四摞碗、还养了一只叫的铁片挂件的少年。
姜建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拨了一下横梁上的铁片。字慢慢转过去，发出一声轻响，又慢慢转回来，还是正面对着他。
行，稳着呢。他对着铁片说。
他转身回屋了。明天还有课——数学老师留了两页作业，何伯庸的瓷器课下节课讲钧窑，据说要讲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还有作业、有蹲点、有沈先生可能第三次出现的等待、有红烧鱼的剩菜可以当明天的午饭。
日子是满的。但没乱。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每天放上去一小块，拼着拼着，整体的形状就慢慢出来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字的灯管也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招牌右下角那张蓝色标签上，两个字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醒目，像一道小小的、站在门口的名字。两个宋体字被灯光衬得工工整整，笔画分明。
还在。姜建军隔着窗户看了最后一眼，还在看。
他拿起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翻到下一页。新题目是分数乘法，比加法稍微友好一点。他握着铅笔开始写，嘴里念念有词：七分之三乘以九分之五，分子乘分子，分母乘分母……
算到第二遍终于算对了。他在答案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后厨传来铁子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前厅的灯还亮着，字灯管在窗外发出嗡嗡的低响。街上有晚归的人拖着脚步走过，影子在招牌下一闪而过。
姜建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忆今天沈先生的每一个细节：皮鞋的颜色、左脚的轻重、在招牌前停留的秒数、走向菜市场方向的背影。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些画面过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打了个勾。
明天，他在枕头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换新标签。端四摞碗。补一道数学题。等沈先生第三次来。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像完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目标。
（第三十五章完）
沈先生看到了标签。多看了两秒。走了一条新路线。姜建军在他走远之后回了屋，喝了绿豆汤，洗了三摞碗。沈先生的事还在进行中，但日子没停。明天他要换一张新的标签，端四摞碗，补一道数学题。还要想一想，如果沈先生第三次真的走了杂货铺方向，那下一次，他该用什么方式让沈先生看到门里坐着的人。
楼下传来铁子关后厨灯的声，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两级台阶，又快又稳。走到二楼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在姜建军房间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姜建军没睁眼。他知道铁子哥是在确认他睡了。嘴角又翘了翘，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沉沉睡过去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字灯管发出柔和的光。蓝色标签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卷起来的边角又翘起了一点点。但两个字稳稳地贴在纸上，像一个人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
明天这张标签就要换新的了。但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建军的字笔画繁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撇一捺都清清楚楚。像一个人认认真真写下的签名，等着另一个人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