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建军坐在柜台前面，把三份记录摊开排成一排。左边是吴先生从马尼拉发来的汇款记录，中间是沈先生昨晚给的铁盒里那叠复印件，右边是林正源自己那家古董店的账册。
三份记录叠在一起的时候，他看出了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姜建军今年十岁，个子刚到柜台下巴那么高，于是他在屁股底下垫了三本《明清瓷器图鉴》才能平视桌面。林正源说那三本书绝版了，姜建军说等查完案子还你，林正源说你别把咖喱汁滴上去就行，姜建军说我没吃咖喱，林正源说昨晚你吃的就是咖喱鱼蛋。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块黄渍，默默把袖子卷了上去。
吴先生的记录显示资金从马尼拉太平洋通汇出来之后，经过了林正源的古董店，然后分成了三路。沈先生的铁盒里记录的是那三路钱的去向——两路去了新加坡和香港，一路留在纽约。林正源的账册上把纽约那路钱的去向写得清清楚楚——钱进了古董店账户之后两天内被转走，转到了一个名叫Golden bridge trading的账户。
这个账户既不在吴先生的记录里，也不在沈先生的铁盒里。它是林正源自己查出来的，在账册的备注栏用铅笔写着，字迹很小。
姜建军凑近看了半天，说林叔叔你这铅笔字写得跟蚂蚁脱了裤子跑步似的。林正源说那是你眼睛不行，十岁就近视了。姜建军说我不近视，是你字太丑。林正源说那你自己写一个我看看。姜建军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写了两行，林正源看了说你这字跟鸡爪子踩了墨汁在纸上蹦迪有什么区别。两人对视一眼，决定以后的口头记录由姜建军负责，书面记录由林正源负责，但备注栏空着，等沈先生来了让他写——沈先生是退休银行家，一手字写得跟打印机打的似的。
Golden bridge trading。姜建军把名字念了一遍，念的时候故意带上了一点播音腔，因为王小虎说师父你念英文的时候像含了个烫土豆，他决定练一练。王小虎蹲在柜台旁边吃叉烧包，说师父你念得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像含了个温土豆。姜建军说温土豆也比烫土豆强，这说明我在进步。王小虎说那明天你能念成凉土豆吗？姜建军说争取。
这不在吴先生的记录里。吴先生不知道这笔钱到了这一步。
林正源在旁边看着，把茶杯放下：Golden bridge trading我查了一下，注册地是特拉华州，公司类型是贸易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是工艺品进出口。法人代表名字写的John chen。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托人查过了——是一个台湾人，姓陈，叫陈国栋。
姜建军在笔记本上写下陈国栋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Golden bridge trading陈国栋认识老周吗？
陈国栋的弟弟陈永昌跟刘富做过生意。刘富走了之后，陈永昌的线断了，但陈国栋那边还在走钱。他是老周在纽约这边的资金接口。
姜建军看着笔记本上这三层关系，忽然抬起头来：林叔叔，我有一个问题。
你托的什么人查的？
林正源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以前在移民局干过的朋友，后来开了个会计事务所。
他可靠吗？
林正源沉默了三秒钟：他欠我十七万。
姜建军点了点头，心领神会。欠十七万的人办事肯定比欠一千七的认真，这是他在杂货铺观察到的朴素真理——老张赊了老李十块钱的酱油钱三年不还，但欠了银行两万贷款的老李每个月都准时蹲在邮局门口等还款单。钱越大，人越老实。
他把这个推测写下来给林正源看。林正源看完之后想了一会儿：陈国栋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纽约开了一家古董店，店面不大，在布鲁克林。表面上做的是正常生意，但他那家店经常有来自东南亚的货。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东南亚的货怎么流到布鲁克林一个小古董店里的，现在对上号了。
那他的店——
他店里的货，有一部分应该是通过老周的马尼拉线运过来的。刘富走了之后，老周换了渠道，把货和钱分开走——货走海运进布鲁克林，钱走汇款进Golden bridge trading。两条线并行。
姜建军把这条新信息整合进笔记本里，重新画了一张图。他画图用的是王小虎送的彩色铅笔，红色画老周，蓝色画汇款，绿色画货，黄色画陈国栋。画到一半发现黄色彩铅断了，王小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帮师父削，削完了姜建军继续画，画完了整张图五彩斑斓跟儿童画似的。林正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个图画得比我家隔壁五岁小孩还抽象。姜建军说信息清楚了就行，颜色不重要。王小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说师父你绿色和蓝色画得太像了，分不出来哪个是货哪个是钱。姜建军看了看，确实分不出来，于是把绿色那条线加粗了三倍，画得跟一条胖青虫趴在纸上一样。
马尼拉老周——太平洋通汇——林正源古董店（中转）——Golden bridge trading（陈国栋）——布鲁克林古董店（陈国栋）。这条线从老周出发到陈国栋结束。
那陈国栋是最后一个人？
不一定。陈国栋收到钱和货之后，可能还要再转给别的人。他是中间节点，不是终点。
姜建军盯着那个胖青虫看了半天：那怎么查他转给谁？
他店里的账册应该记了。但他的店肯定比林正源这家难进。
姜建军坐在柜台前面想了想。陈国栋的店在布鲁克林，比法拉盛还远。他现在能用的资源——蹲点、递纸条、沈先生的信息、林正源的金融渠道——加起来不足以直接查陈国栋的店内账册。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了一会儿，让脑子空转了几分钟。蹲着的时候王小虎过来问师父你在干嘛，姜建军说我在让脑子放空，王小虎说放空是什么感觉，姜建军说就像你吃完一整碗杨枝甘露之后什么也不想干的那种感觉，王小虎说我吃完杨枝甘露想再吃一碗，姜建军说那你永远没法放空。王小虎蹲在他旁边想了想，说那我吃完两碗之后呢，姜建军说你吃完两碗只会想第三碗。王小虎说那我不吃了，我也放空一下。两个人并排蹲在门口，一个在想资金链，一个在想杨枝甘露。过了三分钟王小虎说师父我饿了。姜建军说你就放了三分半钟的空。王小虎说三分半钟已经很厉害了。姜建军说你去对面包子铺买个叉烧包吧，王小虎说好嘞，一溜烟跑了。
姜建军蹲在门口看着王小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的齿轮重新转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回柜台前面，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陈国栋——突破口在哪里？
他在下面列了三个可能的切入点：一，他的店；二，他的弟弟陈永昌；三，他的资金接收人Golden bridge trading。列完之后他在他的弟弟陈永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陈永昌以前跟刘富做过生意，刘富走了之后陈永昌的线断了。如果陈永昌现在还跟陈国栋有联系，那通过陈永昌就能摸到陈国栋那边。陈永昌在纽约吗？还是在香港？
林叔叔，他抬头问，陈永昌在纽约还是香港？
香港。但他上个月来过纽约一趟，待了几天。他走之后，陈国栋的店进了一批新货。
那批货是什么？
青铜器。三件，据说是从越南那边过来的。
真货假货？
林正源笑了：陈国栋店里摆出来的全都是真货，这点我倒不怀疑。但他真货的来路——刘富走了之后，东南亚那条线就乱了。老周能稳住马尼拉那一段已经不容易，货从马尼拉出来之后怎么走、走多久、走哪条船——这里面坑多得是。
姜建军想了三秒钟：所以他进那批货的时候，陈永昌可能在这边帮他验货。
有可能。
那他还会再来。他来的时候会跟陈国栋碰面。碰面的时候——姜建军想了想，我可能在美华楼门口看见他。
你见过陈永昌的照片吗？
没有。
林正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白色卡片，印着永昌古玩·陈永昌和香港的地址。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张小小的黑白证件照，是印上去的。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圆脸，眉眼跟刘富照片里的风格相似，但气质更软一些。
姜建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抬头问：他这件衬衣是蓝色的？
林正源看了看：应该是灰色。黑白照片看不太出来。
我看是蓝色。姜建军把名片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深蓝色，带暗条纹。领子有点旧了。
林正源说你这观察力都用在衬衣颜色上了。姜建军说细节重要，你要是在街上看到一个穿深蓝条纹衬衣的圆脸中年男人，你就能当场认出来。林正源说万一他换衣服了呢。姜建军说那我再认脸。林正源说那你看脸不就行了。姜建军说脸也要看，衣服也要看，两条线索加起来比一条准。王小虎叼着叉烧包跑回来说师父说得对，我看人先看鞋，鞋认准了人跑不了。林正源低头看了看王小虎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说你这鞋认谁。王小虎说认我邻居家那条金毛，它咬过我三次，每次都咬同一只鞋。
陈永昌。刘富走了之后，他在香港做了一段时间的散货，后来生意少了就开始往纽约跑。他来的时候通常会住在布鲁克林那边的一家小旅馆。你蹲美华楼门口不一定能看到他，但如果他经过唐人街，可能会路过。
姜建军把名片上的证件照看了三遍，记住了那张脸的特征。圆脸、眼距稍宽、眉头有竖纹——是经常皱眉的人。他把名片放进暗袋里，跟刘富的照片放在一起。两张照片并排，一个是刘富坐在红木桌后面喝茶，一个是陈永昌的证件照。
两张照片挨着的时候姜建军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刘富喝茶用的那把紫砂壶，跟林正源店里柜台左边第三格摆的那把壶几乎一模一样。他抽出刘富的照片举起来：林叔叔，这把壶——
林正源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挑：这把壶是刘富从我这买的，三年前。他说送人。
送给谁了？
他没说。
但壶现在在你店里。
林正源安静了两秒钟：上个月有人把它当死当送回来了。当票上写的是刘先生
哪个刘先生？
不知道。送当来的是个跑腿的，留的名字是刘先生，没留电话。
姜建军把这两条信息写在笔记本的角落里——刘富的紫砂壶，三年前从林正源店里买走，上个月被当回来，当票署名刘先生。这条线他暂时还看不出跟陈国栋有什么关系，但他决定先放着。他所有的线都先放着，慢慢长，像种菜一样，到时候哪棵苗窜出来了就浇哪棵。
他如果来美华楼——
如果他来美华楼，他来就是吃饭，不会有别的事。但你看见他了可以跟铁子说一声，铁子能记住他的路线。
铁子是美华楼的传菜师傅，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九年，从端菜到传菜到认人，他的眼睛比杂货铺的老张算赊账的账本还准。铁子的绝活是能记住每一个来过三次以上的客人的口味、座次和走路的姿势，据他自己说这本事从十五岁端第一盘干炒牛河开始练的，练到三十四岁已经能把人从背影认出来。美华楼的老板说他这个本事应该去警局干，铁子说警局工资没这高，老板说那你继续传菜吧。铁子于是继续传菜，顺便成了唐人街半条街的人脸识别系统。
中午蹲点的时候姜建军把陈永昌的证件照从暗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他蹲在门口，余光扫着杂货铺、菜市场铁门和邮筒三个方向，脑子里同时想着三件事：马尼拉的资金链、沈先生的铁盒记录、陈永昌可能来的时间。
王小虎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了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你最近想的事情比以前多了。
想得多了会不会乱？
不会。想的事情多了就分开放。放好了就一样一样理。
王小虎把冰棍吃完，把棍子扔进垃圾桶里。那你放好了吗？
姜建军想了想：放好了。马尼拉放一摞，纽约放一摞，沈先生放一摞，陈国栋放一摞。四摞。每摞都有进展。
那陈永昌那摞呢？
陈永昌那摞还没开始。等他来了再放。
王小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根冰棍。姜建军说你今天第三根了。王小虎说这是第四根，前面有三根了。姜建军说你再吃肚子疼。王小虎说疼了我就蹲着，反正蹲着也是蹲着。姜建军说疼了你就没法帮我盯邮筒了。王小虎想了想，把冰棍掰了一半递给姜建军，说那你也吃一半，咱俩一起疼一起盯。姜建军看着那半根化得滴水的绿豆冰棍，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味，甜，跟去年夏天在杂货铺门口蹲着吃的一模一样。他吃着冰棍蹲在美华楼门口，阳光从头顶斜着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斜线。
邮筒上的灰猫蹲着舔爪子，舔完了一只又舔另一只，动作慢悠悠的。姜建军看着那只猫，觉得猫的生活比他简单——猫只关心一个邮筒上面的阳光位置和他碗里的食物。而他要关心的事从九岁到十岁已经装满了十六件口袋，现在又多了四摞新东西。但他觉得口袋还能装。他的所有线都还清醒且稳固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他每天把新拿到手的信息像排队一样插进它们该去的页面上，像往一个越来越深的书架里塞新的册子。
十岁的他觉得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也是一种踏实。
下午两点，阳光往西挪了一截，猫也跟着挪了一截，蹲在邮筒另一侧的阴影里继续舔爪子。姜建军吃完那半根冰棍，把木棍也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王小虎也跟着站起来，说师父我想上厕所。姜建军说去吧。王小虎跑出去三步又跑回来，说师父如果我上完厕所回来你还在蹲着，那我就继续蹲。姜建军说不然呢。王小虎说不然我就去买第五根冰棍。姜建军说你去上厕所，回来蹲着，别买第五根。王小虎点点头跑了，跑的时候鞋底啪嗒啪嗒拍着地砖，开了胶的那只鞋每跑一步就张开一下嘴巴。
姜建军蹲回原处，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上午画的彩色铅笔资金图。胖青虫还在上面趴着，黄色彩铅画的陈国栋那个圈旁边被王小虎用黑色圆珠笔画了一朵小花，姜建军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画的。他没擦掉那朵花，因为他觉得线索旁边有朵花看着舒服一点，像在档案室里放了一盆绿萝，案子再阴沉，边上有点活气就不那么压人。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三分钟，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蓝色圆珠笔——王小虎的，笔帽上还沾着绿豆冰棍的印子——在陈国栋和布鲁克林古董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旁边他写了一个问号，问号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货怎么从码头到他店里？谁运？
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想过，因为他一直专注在钱那条线上。钱走了汇款，但货走的是另一条路。货从马尼拉出来上船，在纽约哪个码头靠岸，靠岸之后谁提货，提了货谁运到布鲁克林——这些他全不知道。如果把货的路线也画出来，说不定中间还能找到一个他够得着的点。码头有装卸工，装卸工里有唐人街的人。运货有司机，司机里有常在美华楼吃饭的。这些人都比陈国栋本人好接近。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画了一个箭头，写上码头装卸工→可能的知情人，然后在码头装卸工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王小虎上完厕所跑回来蹲在他旁边，瞄了一眼笔记本说师父你又在画圈。姜建军说这是重点。王小虎说那你上次画圈的杂货铺老张的欠账记录有什么进展吗？姜建军说那跟案子没关系，那个圈是我不小心画的。王小虎说我以为你又要查老张的酱油账。姜建军说老张的酱油账就算查出花来也跟老周没关系。王小虎说那可不一定，万一老张的酱油是从马尼拉进的呢。姜建军沉默了两秒，说王小虎你现在学会抬杠了。王小虎说师父教得好。
姜建军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暗袋，继续盯着邮筒方向。灰猫换了一只爪子舔，舔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耳朵转了转，然后跳下邮筒，慢悠悠地朝菜市场方向走了。姜建军看着猫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铁门底下，心想猫大概到了饭点。猫有猫的规律，人有人的规律，陈永昌也有陈永昌的规律。如果他上个月来过一趟，这个月或者下个月大概率还会来。来了就会路过唐人街，路过唐人街就有可能路过美华楼，路过美华楼就有可能被铁子看见，被铁子看见就能记住他的路线，记住路线就能知道他去了哪儿、见了谁、待了多久。
姜建军把这个逻辑链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陈永昌来纽约铁子看见他一共五步，每一步都不是必然的，但每一步都有概率。五步的概率叠在一起不算高，但这是他目前最有希望的路径。其他路径——蹲陈国栋的店、闯Golden bridge trading的办公室、找老周在马尼拉的人——每一条都比这条更难。
王小虎在旁边蹲着打了个哈欠，说师父我们蹲到几点。姜建军说蹲到铁子下午班开始。铁子下午班从四点半开始，现在刚过两点。王小虎说那还有两个半小时。姜建军说嗯。王小虎说我能去买第五根冰棍吗。姜建军说不能。王小虎说那我干什么。姜建军说盯邮筒。王小虎说邮筒上现在没猫了。姜建军说盯邮筒本身就是任务，不管有没有猫。王小虎说不懂。姜建军说你不懂就盯着，盯着盯着就懂了。
王小虎于是盯着邮筒。邮筒是绿色的，方方正正，顶上现在空荡荡的，连鸟都没有。王小虎盯着邮筒看了两分钟，说师父我好像有点懂了。姜建军说懂什么了。王小虎说这个邮筒的位置特别好，从这能看见三条街的人。姜建军说对。王小虎说我以前没发现。姜建军说你以前光顾着盯猫。王小虎说那猫确实好看。姜建军说猫是好看，但猫不能告诉你陈永昌来没来。王小虎说万一陈永昌也喜欢猫呢，他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猫，我就看见他了。姜建军想了想，说你这个逻辑很歪，但歪得有道理。王小虎说那我以后盯猫的时候顺便盯人。姜建军说你现在开始盯人就行，猫不用盯了。王小虎说那猫蹲在邮筒上也不管？姜建军说猫蹲在邮筒上你管它干嘛。王小虎说猫占着邮筒的位置，人就不往那站了。姜建军说明明是你自己蹲的位置不对，你蹲得离邮筒太近，猫不敢下来。王小虎往后挪了三步，抬头一看，邮筒上还是空的。他说师父，猫走了就不回来了。姜建军说猫回不回来不重要，邮筒上站不站猫也不重要，邮筒本身才重要。王小虎说邮筒有什么重要的。姜建军说信从邮筒里出来，钱从邮筒里出来，人也会从邮筒那边过来，邮筒是唐人街的十字路口中心。王小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邮筒，说我现在看它觉得它有点神秘了。姜建军说这就对了，你觉得它神秘，它就会给你送来信息。
两人蹲在美华楼门口继续盯着邮筒，阳光一点一点往西挪，邮筒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得更长。姜建军每隔十分钟翻开笔记本确认一遍当天的蹲点记录，从早上七点到现在一共记了十六个人经过邮筒，其中四个在邮筒前面停过，两个往里投了信，两个只是停下来系鞋带。他把这些毫无意义的记录一条一条写下来，因为他也说不准哪条以后会有用。刘富的照片里那把紫砂壶，上个月才被当回店里，三年前的事到上个月才有了新动静。信息就像深埋在土里的东西，你不知道它哪天发芽，但你不埋下去就永远不会有芽。
下午四点，铁子从美华楼后门出来抽烟。铁子今年三十四岁，身高一米七八，偏瘦，站着的时候习惯左脚承重右脚虚点地，据他说这是因为端了十几年菜落下的职业病——右边胳膊常年端盘子，得把重心往左边放才稳当。他叼着烟蹲在姜建军旁边，说你俩蹲这儿一下午了，累不累。姜建军说不累。铁子说那你们继续蹲吧，有人来吃饭我喊你们。姜建军说不用喊我，看到照片上这个人你记一下就行。他把陈永昌的证件照从暗袋里抽出来递给铁子。铁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照片还给他，说这人我见过。姜建军一愣。铁子吐了口烟说上个月来过一趟，在美华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吃了一顿晚饭，点的是水煮鱼、干煸四季豆、一碗米饭，配了一壶铁观音。他吃饭的时候不抬头，一直在看手机，吃了四十五分钟，结完账走了。走的时候往东边去的，应该是回布鲁克林。
姜建军把铁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笔记本上，记完了抬头问：你记得他上个月几号来的吗？
铁子想了想：二十三号。
你确定？
确定。那天是我生日，我老婆给我送了个蛋糕到店里，我切蛋糕的时候他正好在结账，还跟我老婆说了句生日快乐。
姜建军把日期写在陈永昌的名字下面——上个月二十三号，美华楼二楼靠窗，水煮鱼、干煸四季豆、米饭、铁观音，往东走，布鲁克林方向。五条细节，比一张证件照多了五倍的识别度。他合上笔记本，觉得下午这两个半小时没有白蹲。邮筒确实给他送来了东西——虽然是通过铁子的嘴，但邮筒是邮筒，铁子是铁子，信息从四面八方来，他蹲在原地接着就行。
铁子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那我进去干活了，你俩继续蹲，有动静喊我。姜建军说好。铁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那人吃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说了一句哥，我到了。就这一句，其他时候没说话。姜建军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哥，我到了，说明陈永昌到纽约之后给陈国栋报了平安。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但它确认了兄弟两人之间的联系——陈永昌来纽约一定会见陈国栋，见了陈国栋就会走货。那批越南青铜器就是在他走之后进来的。
铁子推门进了美华楼，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姜建军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专门用来画时间线的，从三个月前刘富失踪开始，到现在，每一条线索都按日期标注。他在本月二十三号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写上陈永昌到纽约→水煮鱼→往东→布鲁克林。然后他往前翻了五页，找到上个月二十三号对应的那周记录，旁边正好写着一行小字：老周汇款到账日。两个二十三号，相隔三十天，一个是资金到账，一个是人来纽约。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布鲁克林在东边，陈国栋的店在东边，那批青铜器也来自东边——越南在新加坡的更东边，货从东边来，人从东边来，钱也从东边来，东边像一扇门，门后面坐着陈国栋。他现在蹲在美华楼门口看着那扇门的方向，但门还没开。他等陈永昌再来，等门开一条缝。
王小虎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说师父我饿。姜建军说早上吃了叉烧包，中午吃了冰棍，现在你又饿。王小虎说冰棍不顶饱。姜建军说你那吃了四根，再不管饱也该喝了一肚子水了。王小虎说水不顶饱。姜建军说那你去对面买碗馄饨。王小虎说你有钱吗。姜建军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钱，王小虎接过去说那我买两碗，咱俩一人一碗。姜建军说我不饿。王小虎说那我也买两碗，一碗现在吃一碗留着蹲完吃。姜建军说留到七点馄饨就泡烂了。王小虎说烂了也能吃，馄饨泡烂了就是馄饨汤里多了一坨面。姜建军想了想说你这个理解居然没错。王小虎攥着三块钱跑向对面馄饨摊，跑起来的时候那只开了胶的鞋又张开了嘴，啪嗒啪嗒拍着地面像在鼓掌。
姜建军蹲在门口继续盯着邮筒。阳光从西边斜过来，邮筒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从它脚下一直延伸到菜市场铁门前面，像一条黑色的路标指着三个方向——杂货铺、菜市场、邮筒本身。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邮筒顶上舔爪子，舔了两下就停下来看姜建军，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亮晶晶的。姜建军跟猫对视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今天最后一句话：蹲点第四天。铁子确认陈永昌来过。下个月二十三号前重点蹲守。另：邮筒上的灰猫每天下午五点回岗，比我还准时。
他合上本子，往东边又看了一眼。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布鲁克林那边应该亮灯了。陈国栋的店里这会儿可能正亮着暖黄色的灯，陈国栋坐在柜台后面对账，柜台上摆着三件越南青铜器。钱已经到账了，货已经码好了，他在等下一批东西从马尼拉过来——也可能在等下一批人。
姜建军把暗袋里两张照片——刘富的、陈永昌的——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刘富在喝茶，陈永昌在看镜头，两个人都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天有个十岁小孩蹲在美华楼门口拿他们的照片盯邮筒。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绕，绕到你自己都想不到你会在哪条路上碰上谁。他收起照片，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膝盖，叫了一声王小虎。王小虎端着一大一小两碗馄饨正从对面跑回来，大喊着师父馄饨好了你别动我马上到！
姜建军没动。他蹲回去，看着王小虎端馄饨跑来的方向——那也是东边。东边的门缝里馄饨来了，陈永昌也会来的。他等着。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