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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第55章 沈先生的回信藏在送菜篮子里附赠两根葱-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55章 沈先生的回信藏在送菜篮子里附赠两根葱
    回复来得比姜建军预期的快。

    他本来以为沈先生的信至少要三五天才能绕回来——上次那把韭菜底下压的纸条,等了快一个星期才在鱼肚子里翻身,结果这次隔夜就到了。姜建军早上起来还迷迷糊糊的,脑袋上顶着一撮睡歪了的头发,陈秀兰从菜筐底下抽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时,他差点以为是在搞什么神秘仪式。草绳捆得挺讲究,草绳下面还系了两根葱,葱叶支棱着,活像在跟他打招呼。

    送菜那人今天话挺多,陈秀兰把葱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说是他家院子里自己种的,多给我两根尝尝鲜。还特意跟我强调——这两根葱精神,包饺子好用。你说这人是不是傻,谁家包饺子用葱当主料?

    姜建军接过牛皮纸,假装在看菜单,嘴里接了一句:他可能看你像北方人。

    我看他像个卖暗号的。

    陈秀兰把葱放进冰箱,顺手摆在鸡蛋旁边,也没多问。她在这家店里干了十几年,见过的怪事比她这辈子吃过的盐还多——至少她是这么跟隔壁洗衣店老板娘吹的——所以她很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不该问的包括但不限于:为什么姜建军每天早上蹲门口跟算命的似的、为什么后厨时不时多出来一些说不清来源的纸条、以及为什么她养的那盆绿萝老是从花盆底下翻出碎纸片来。

    姜建军把纸展开,是沈先生的笔迹。他认得那个字——沈先生写字有一种格外克制的工整,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横平竖直的,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但仔细一看,有些笔画的收尾又有点不耐烦地往上翘,仿佛写字的人写到一半想骂人,又忍住了。

    信上说:小尊已确认是高文远丢失的那件。

    姜建军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指的是什么——上个月他在高文远仓库外围观察的时候,铁子提到过一嘴,说仓库里少了一样东西,不大,但高文远那阵子脾气暴躁到把办公室里第三个茶杯摔了。具体是什么东西沈先生没说,可能是怕说了他也不懂,也可能是说了以后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容易睡不着觉。

    事情比我想的要大——三个月前高文远仓库里调走了一个人,姓林,叫林志文。此人是高文远仓库的夜班保安,干了三年。他离职之后,高文远那边就开始有东西往外流。目前此人据信仍在纽约,可能在陈国栋附近活动。

    注意此人特征:走路时右脚跛,常戴黑色手套。他不一定在陈国栋店里直接露面,但可能负责跟马尼拉方面的信使接触。

    你那边继续盯陈国栋的店,如果有任何看到林志文的机会,记下他跟谁碰面。

    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这筐菜里我多放了两根葱,你妈应该用得着。

    姜建军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五秒钟,表情复杂。他后来跟铁子提起这事儿的时候说:沈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家天天吃葱?上回韭菜底下塞纸条,这回青菜筐里放葱,下回要是买一兜土豆,他是不是得在土豆上刻字?

    铁子说:可能他只会种葱。

    姜建军:那下回让他种点别的。

    铁子:种什么?

    姜建军:种点白菜,大棵的,好藏东西。

    铁子想了想:白菜不太好捆草绳。

    姜建军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从后厨探头看了一眼陈秀兰。她正在洗青菜,水流开得不大不小,一只手搓菜叶,另一只手把碟子里那两根葱单独摆好。那两根葱被她放在砧板最顺手的位置,离菜刀也就一巴掌远。她没问葱是哪来的,也没问为什么筐底下会有一张纸,但她的动作说明了一切——她认得那两根葱的来历,并且她做好了配合的准备。

    姜建军缩回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紧接着就被陈秀兰头也不回的一句你早饭吃了吗?昨天的剩粥还在锅里给浇了个透心凉。

    吃了。他撒谎。

    你嘴上的饼干渣还没擦干净。

    ……那是昨晚的。

    你这人真是。陈秀兰叹了口气,从洗菜水里捞出一片菜叶子朝他扬了扬,活该饿着。

    姜建军抹了把嘴,蹲回他惯常的那个位置——门口的台阶右边,离店里的电风扇最近,能看到整条街的拐角,又不会挡着客人进来。这个位置是他经过反复实验确定的:左边那级台阶有裂缝,下雨天容易进一裤腿水;中间那级正对着空调外机,夏天热风能把人吹出高原红;只有右边这级,不冷不热,视野开阔,还方便他吃完午饭就地打盹。

    他在脑子里把林志文的信息过了一遍:右脚跛、黑色手套、高文远仓库前夜班保安、可能与马尼拉方面信使接触。这条线索把陈国栋的店和高文远仓库的内鬼直接连起来了,中间只隔了林志文这个名字。他不认识林志文,也没见过这个人,但铁子提过一嘴,说高文远仓库的夜班保安都是老油条——干的时间长,知道哪扇门不锁、哪个监控有死角、哪些货物值钱又好搬。林志文干了三年,这三年里他大概已经把仓库逛成了自己家后院。

    姜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封皮已经被汗浸出褶子的笔记本,翻到标着林志文的那一页。他之前那一页只有两行字:一行写着高文远仓库内鬼?,旁边打了个问号,另一行写着陈国栋店里可能有联络人,也打了个问号。现在他在这两行底下加了一条横线,旁边写了一行新字:特征明确:右跛+黑手套。目标:确认是否出现在陈国栋店附近。行动:布鲁克林蹲点。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在两个字前面加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他觉得听起来太像要搬家,比较像出差。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陈秀兰说:我接下来几天可能不常在店里。

    陈秀兰正在切葱——那两根沈先生送的葱已经被她利落地切成葱花,堆在小碟子里,翠绿得刺眼——她头也没抬:去哪?

    布鲁克林。

    去干嘛?

    看个人。

    女的?

    男的。

    陈秀兰刀停了一下,斜眼看他: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那你大老远跑布鲁克林看一个男的?

    姜建军张口结舌了两秒,然后说:……工作上的事。

    陈秀兰把切好的葱花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她的声音从油烟后面飘过来:行吧,去吧。别让人家把你当可疑分子报了警就行。上次隔壁老王去皇后区晃了一圈,回来跟我说被人盯了三条街,最后发现盯他的是一只鸽子。

    那只鸽子后来呢?

    跟了他一路,最后在他头上拉了泡屎。

    姜建军默默扒了两口饭,决定不跟她争辩。

    接下来几天他没有急着去布鲁克林。铁子教过他,蹲点之前先看天气、看路、看撤退路线。姜建军把这句话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他生日是几号有时候自己都记不清,但铁子的金句他能倒背如流。

    第一天他去那条小商业街踩点,没蹲,也没停,就是坐着地铁经过了一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装出一副我只是个普通乘客正在思考人生的表情,实际上两只眼睛跟扫描仪似的把窗外扫了三遍。小商业街不长,一排店铺挤挤挨挨地排过去,中间夹着一条窄得不像话的巷子,像两排牙缝里卡了根菜叶。陈国栋的店铺在街中段偏东一点,门脸刷成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绿的旧颜色,招牌上写着国栋进出口五个字,字体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过的美术字,看着有股国营小卖部的气质。

    第二天他换了个方式,在街对面找了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四十分钟。那碗面其实味道不错,牛肉给得挺大方,汤底也够浓,但姜建军的心思全不在面上,他一边吃一边记:陈国栋的店早上九点开门,开门之前有个穿围裙的老头在门口扫了五分钟地;十点左右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卸货,卸了大概十五分钟;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没什么动静;下午两点有个女人提着菜篮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篮子里空了一半。这些信息他都记在笔记本上,在陈国栋店铺日常那一页画了条时间轴。唯一的遗憾是他面吃得太慢,最后汤都凉了,老板娘过来收碗的时候多看了他好几眼,姜建军只好又点了一碟泡菜证明自己不是来蹭空调的。

    两次都没有看到右脚跛、戴黑色手套的人。但他把陈国栋店铺后巷的三个出口和附近公交站台的位置全部记了下来。后巷比主街窄得多,也就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墙上爬着陈年的管道和脱落的油漆片,地面上有些积水的坑洼。三个出口分别通到主街、旁边一条更小的横街和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公交站台在后巷东口的斜对面,四路公交车经过,其中两路往东,两路往西。

    第三次他带着铁子一起去。铁子这天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个退休的便衣探员在菜市场闲逛。他们俩在巷口对面的面包店门口假装看菜单,铁子突然说了一句:他如果跟陈国栋有接触,不会走正门进店。

    姜建军正在研究面包橱窗里一个造型奇特的甜甜圈——那个甜甜圈上面铺了一层彩虹糖霜,颜色鲜艳得像是给幼儿园小朋友吃的——听了铁子的话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为什么?

    陈国栋的正门对着主街,太亮了。而且他店里装了两个监控,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收银台。走正门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陈国栋有关系。林志文是偷东西跑出来的人,他不会这么干。

    那他会走哪?

    铁子指了指那条窄巷。侧面的窄巷。那个巷子通到后面的储藏室,陈国栋的货从后门进出,比前面快,人也少。你注意看——巷子口那两个垃圾桶旁边的地砖颜色比其他地方深,说明经常有车停在那里卸货。林志文如果跟马尼拉方面的信使碰面,碰面地点应该就在那条窄巷的出口附近。出口连着停车场的那个方向最合适,晚上灯光暗,没人巡逻。

    姜建军顺着铁子的手指看过去,巷口确实有两个绿色垃圾桶,桶盖上一只灰猫正蹲着舔爪子。他掏出笔记本把铁子的话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简略的俯视图,标注了垃圾桶、储物间后门、停车场入口,还画了一只小灰猫。

    铁子探头看了一眼:你画猫干嘛?

    这是我见过的最淡定的猫。我在美华楼蹲了快两个月,门口那只流浪狗见了我都绕道走,这只猫居然能在垃圾桶盖上打哈欠。

    猫不认人。

    它看我的眼神像在说——又来一个蹲点的大傻子

    铁子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他们蹲在面包店门口,一人要了一个甜甜圈。姜建军的彩虹糖霜甜甜圈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铁子问了一句:那你怎么确定他会在你蹲点的时间出现?

    不确定。姜建军诚实地说,嘴里的糖霜沾到了嘴角,所以我要蹲不止一天。铁叔叔,你有没有空陪我去蹲三天?

    铁子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那个咖啡杯是面包店最小的规格,跟他的人一比显得格外袖珍。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真的?

    我这周没事。而且你一个人蹲容易睡着,上次你跟我说你在美华楼门口蹲到一半睡过去,醒的时候发现脸上爬了一只蟑螂。

    那是意外,那天中午吃太饱了。

    你哪天中午不吃太饱?

    姜建军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于是换了个话题:那明天开始?

    明天可以。后天下雨,带伞。

    你怎么知道后天有雨?

    铁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报纸,天气预报那一页被他折了个角。我每天看。

    你每天看天气预报?

    蹲点的人不看天气预报,跟出门不带鞋一样。

    姜建军把这句话也记进了笔记本。他觉得铁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记下来,等以后攒多了可以出一本《蹲点实用指南》,销量估计不错,买的人应该主要是那些跟他一样被铁子训练出来的倒霉蛋。

    第一天蹲点是午饭后去的,太阳正晒,面包店门口的水泥地反射出一大片白光,姜建军觉得自己蹲在那里像一块被烤着的土豆。铁子比他聪明,挑了个有树荫的角落,把棒球帽摘下来扇风。他们从下午一点蹲到三点,两个小时内,除了面包店门口那只灰猫换了三个姿势打盹、一只流浪狗跑过来对着垃圾桶做了点不雅行为、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经过巷口时掉了只手套(姜建军心脏差点蹦出来,定睛一看,是一只棕色毛线手套,跟黑色完全不沾边)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第一天就是这样。铁子说,啃着从面包店买的第二块三明治——火腿生菜口味,生菜有点蔫了,蹲点的第一定律:前十二个小时基本没有收获。你把预期调低一点,就不容易崩溃。

    那第二定律呢?

    第二定律是——你越着急,目标越不会出现。你越放松,他突然就来了。像等公交。

    姜建军想了想:那第三定律呢?

    第三定律是带够吃的。饿着肚子蹲点的人,眼神都带着杀气,一看就不是好人。

    铁子说完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第二块三明治递给姜建军,是金枪鱼口味的,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姜建军接过来的时候发现保鲜膜下面还压了一张纸巾,纸巾上画了个笑脸。他没好意思问是不是铁子画的,但心里暖了一下,虽然金枪鱼三明治闻起来有点腥。

    第二天换了下午晚些时候。他们三点半到,一直蹲到太阳快要落山。那天的天气好得有点过分,天空是那种干净得让人想拍照的蓝,夕阳把整条街的灰色门脸都染成了暖橙色,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姜建军蹲在墙角看着自己的影子伸到马路牙子边上,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人拉长的橡皮糖。

    快到六点的时候,一辆深蓝色轿车从主街拐进了巷口,停了大约四分钟。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细细的白烟,尾灯一直亮着。姜建军神经立刻绷了起来,手里的甜甜圈被他捏出了一个指印。铁子按住了他的胳膊:别动。看车牌。

    姜建军把车牌记下来,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深蓝色轿车,四门,尾部有轻微擦痕,车牌号NYc-xxxx(已记)。停留四分钟,未熄火,未见人上下车。疑似观察。

    那辆车停了四分钟之后,缓缓开走了,往东边的方向。铁子说:可能是探路的,也可能是来送东西的,但没下车说明事情没谈成,或者压根就不是我们想的那回事。

    那算不算线索?

    算。每条没用的线索排除了一个方向,你离目标就更近一步。铁子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编的,你觉得有道理就记,没道理就忘。

    姜建军记了。他觉得挺有道理,尽管铁子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都让他想起初中那个教数学的班主任。

    第三天上午。他们换了时间,九点就到了。面包店刚开门,老板娘还在往橱窗里摆新烤出来的牛角包,看到姜建军和铁子又来了,眼神复杂了零点几秒,但什么也没说。毕竟能连着三天来买甜甜圈的客人不多,她大概以为他们是搞市场调研的。

    姜建军这天选了个新的观察位置——面包店橱窗的侧面,那里有个窄窄的玻璃展示柜,里面摆着几排曲奇饼干,他蹲在柜子后面,透过饼干中间的缝隙看出去,视野刚好覆盖巷口的全貌。这个位置隐蔽,唯一的缺点是那股黄油和糖霜混合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蹲了四十分钟之后他对曲奇已经产生了生理性排斥。

    他手里拿着一个甜甜圈慢慢啃。这已经是第三天第三个甜甜圈了,他觉得自己的血糖水平可能达到了人生巅峰。铁子蹲在他旁边,这回没吃三明治,改吃一个苹果,咬一口,慢慢嚼,跟松鼠似的,嚼完咽下去才说话:你今天耐心比前两天好。

    因为我把昨天那辆车的车牌查了一下。

    查到了?

    查到了。是一家租车公司的车,那家公司主要在机场做生意,市区的单子接得少。这说明开车的不是普通路人,是专门调过来的。

    铁子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们安静地又蹲了十几分钟。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从巷口经过。那只灰猫照例蹲在垃圾桶盖上,舔完了前爪舔后爪,稳如磐石。

    十点左右,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陈国栋店铺后巷走出来。

    姜建军第一时间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和一条深色裤子,这个人走路的速度偏慢,身体重心每走一步都往右偏一下——右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比左脚用力,落地之后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像在确认地面是不是实的。姜建军把甜甜圈放下了。那个步态太明显了,每一步都有轻微顿挫,右脚跛的程度比他预想的轻一些,但每步的顿挫是一致的,像是固定伤而不是临时扭到,这种步态他之前在快递公司的一个退休老员工身上见过,那人年轻时摔断了脚跟,一辈子走路都这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手套。黑色。在十点钟的日光下,那副黑色手套像两块不太合时宜的墨块,在这种天气里戴手套已经有点奇怪了,何况还是纯黑色的。那人手上没拿东西,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黑色的布料从袖口伸出来,覆盖了整只手背。

    铁叔叔。姜建军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看见了。铁子的声音比他平稳得多。苹果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那台小相机——林正源给的那台黑色胶片机,机身贴着胶带,看起来又旧又不起眼,快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铁子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橱窗玻璃的缝隙,对准了巷口的那个人。

    那个人停在巷口,往街两边各看了一眼。他停在垃圾桶旁边,离那只灰猫不到两米,灰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对这个戴黑手套的男人毫无兴趣。这个停顿大概五秒钟,铁子按了快门。姜建军听到了那一声极轻的,声音夹在面包店里的烘焙机和街上的车流声之间,几乎像没发生过。

    拍到了?姜建军问,眼睛还盯着那个人的方向。

    拍到了。他停在巷口的时候停了大约五秒,那个停顿足够拍清楚了。

    那人没有进陈国栋的店,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朝公交站台走去,步速依然偏慢,每一步的顿挫都能用肉眼辨认出来。他走到站台边上的时候扫了一眼站牌,然后站定,等了三分钟。一辆公交车从东边开过来,他上了车,没有回头。

    姜建军盯着公交车尾灯越变越小,脑子里把他笔记本上那一页关于林志文的所有信息又过了一遍。步态吻合,手套吻合,出现地点吻合。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林志文。

    跟上吗?铁子问。

    姜建军犹豫了两秒。公交车已经开出两站远了。不跟。追一辆上路的公交车等于暴露。而且他如果住在附近,今天只是出来办事,明天还会出现。我们先把现在的信息稳住。

    铁子把相机收起来,点了点头。面包店老板娘这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问他们要不要再买点什么,姜建军摆了摆手,觉得自己的胃已经开始抗议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姜建军把那几天的观察信息串了一遍。林志文确实出现在陈国栋店铺附近了,走的是后巷出口,没有进店,说明他不是去店里办事的——要么他住在后巷直通的街区,要么他经过那条巷子去跟别人碰面,只不过碰面的那个人今天没出现。他的鞋底磨损和步态都有迹可循,一张照片虽然不会直接带出更多信息,但至少能确认他确实在这个区域活动。深蓝色轿车探路、林志文出现在巷口、时间吻合,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让整件事情的可信度又高了一层。

    接下来可以从他住的街区方向去找他的确切落脚点,铁子靠着车窗,帽檐扣在脸上,说话的声音闷在帽子里,或者等他自己下一次出现在巷口。你有两个选择。

    你觉得哪个更靠谱?

    前者需要有人挨家挨户去打听,风险大,容易打草惊蛇。后者只需要耐心。你选的。

    姜建军想了想:先选后者。下周再蹲三天。如果他不出现,就换成前者。

    可以。铁子把帽檐掀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你这次不乱跑了,比上次进步。

    上次是因为那个遛狗的老太太实在太可疑了,她每天早上同一时间经过同一棵树,我合理怀疑她在交接物品。

    她只是在遛狗。

    那条狗长得就很像线人。

    铁子沉默了两秒:你以后少看点电视剧。

    回到美华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姜建军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打印了一份,照片里那个戴着黑手套的男人站在巷口,右脚受力偏重,姿态跟他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林志文那一页的旁边,又把自己的观察记录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一些,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确认了一个人的动向。

    他在那一页的末尾写了一句:确认。右脚跛,黑手套。出现时间:上午10:03。方向:后巷出,公交东行。下一步:等沈先生回复,看他是否知道林志文在纽约的住处。

    写完合上本子,他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林志文侧着脸,鼻子和下颌的线条很清晰,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脚边的地面上散着几片落叶和一张被揉过的包装纸,垃圾桶盖上的灰猫已经被裁出了画面。姜建军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还太少——他不知道林志文为什么偷东西,也不知道他偷了什么东西,更不知道他背后是谁在指使。但他至少知道这个人真实存在,正以每小时三五公里的步速在布鲁克林的街巷里活动,脚跛、戴黑手套、习惯在上午十点左右出门。

    天黑之后他做了一件事,这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他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打印照片,把它塞进一片干树叶里——那片树叶是他专门从后院捡的,巴掌大,枯黄带筋,压平了以后两片对折正好能把照片包住,外面再用橡皮筋一勒,看起来就像一片不小心被风吹进街角的叶子。他拿着这片走到杂货铺门口,蹲下来,把那把旧藤椅轻轻抬起来一条缝,把叶子塞进藤椅底下最靠里的那根横梁旁边。那个位置是他和沈先生约定好的递信点,平时藤椅就放在杂货铺门口的屋檐下面,风吹日晒,附近几条街的流浪猫偶尔会趴上去睡个午觉,藤椅底下的东西从来没人碰过。

    第二天早上他经过的时候叶子还在,但里面的照片被抽走了。藤椅底下压着他新放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住址待查。

    他蹲在藤椅旁边看了那张纸条三秒钟。沈先生的字依然是那种刻度尺般的工整,每个字的间距精确到毫米,但姜建军总觉得那三个字透着一股我也在查,你先别催的语气。他把纸条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美华楼的时候在心里把这个流程又过了一遍——自己负责识别和记录目标,把照片和动向送到递信点,沈先生隔天取走,然后给他新的指令或者线索。这条信息链目前运转正常,唯一的缺口是林志文的住址。当他在心里写下住址待查时,他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把这个缺口补上了。

    要从后巷街区的居民里确认哪一间窗户在夜里亮过、哪一扇门在清晨被从外面拉开过,才能把林志文从这条后巷里完整地抽出来,放进他笔记本上为林志文预留的那一页里。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不会比追踪一辆深蓝色轿车或者分辨一个戴黑手套的身影更难。街灯正一盏盏亮起来,美华楼门口的招牌被灯光映成暖洋洋的一团橙色,陈秀兰在后厨收碗的动静隐约传出来,那只流浪狗晃着尾巴从街对面慢慢跑过去,所有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的时候觉得自己比昨天多知道了一点东西。他知道那个右跛、戴黑手套的男人在布鲁克林活动,知道那个男人会在上午十点出现,知道他和陈国栋的后巷之间隔着一条能走过去的路。他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林志文那一页的底部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他盘算起明天该换到巷子另一端去蹲,带什么吃的,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会太扎眼,以及明天面包店的那个老板娘会不会因为他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第四天而开始怀疑他是来偷配方的人。他想好了说辞——我是新来的甜品品尝师,正在评估贵店的甜甜圈与竞争对手的差异,又觉得这个说辞太离谱,连他自己都不信。最后他决定明天带一杯咖啡去,装得更像一个真正的路人,面包店老板娘问起来就说路过,顺便坐坐,语气尽量自然一点。

    窗外的街灯把后巷的方向照出一片微弱的光,姜建军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陈秀兰洗完碗出来赶他去倒垃圾,他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笔记本揣回口袋里,拎起后厨门口那袋垃圾往巷子另一头的垃圾桶走去。经过藤椅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藤椅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小片不知道谁掉的花生壳。他在心里默默地跟沈先生说了一声收到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垃圾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他的指缝里,他一边走一边想:明天那杯咖啡,一定要买大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