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林正源那边的查询结果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不是被风吹来的,也不是鸽子叼来的,是林正源本人捏着几张打印纸,像个得了满分的小学生似的,推开了美华楼的玻璃门。
姜建军正蹲在门槛上剔一个苹果核。他对苹果有某种执念,每天必须吃一个,但从来不会好好吃完——剩下那点果肉和籽核,他要用随身携带的一把折叠水果刀雕出点什么来。今天是只小兔子,昨天是只乌龟,前天是个四不像,铁子说长得像被门夹过的耗子。姜建军不跟他计较,毕竟铁子对艺术的鉴赏力停留在《乡村爱情》片尾曲的水平线上。
来了?姜建军头也没抬。
林正源把打印纸一声拍在柜台上,震得柜台上的牙签筒跳了三跳,两根牙签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地上——和上周掉在那里的两根牙签凑成了一对,仿佛它们才是真正被命运安排好的组合。
姜建军擦擦手走过去。擦手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秒,因为他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觉得不太卫生,改在围裙上蹭了蹭,最后想起围裙前天擦过灶台上的酱油渍,又回头在柜台抹布上补了两下。林正源翻了个白眼,翻得极为专业,眼白占比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姜建军觉得他要是去参加奥运会翻白眼项目,妥妥的冠军。
纸上的内容很简洁:三行船运记录,都来自马尼拉太平洋通汇的货代,都是过去两个半月内发往纽约的,收货人都是缩写签名。第一行是J.c.,第二行也是J.c.,第三行不是。第三行末尾的签收缩写是w.d.h.,三个大写字母,像三个闯进派对的陌生人,在其他字母中显得格外扎眼。
姜建军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久到林正源以为他睡着了,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姜建军拍开他的手:我没睡着,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老周取缩写这么敷衍。J.c.是陈国栋,w.d.h.是王德辉。你能不能有点创意?用个假名也好啊,比如大香蕉铁金刚什么的,好歹让咱们查起来有点乐趣。
林正源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觉得他取代号是为了给你制造乐趣?
这不重要。姜建军把纸折了折,又展开,再折了折,折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纸鹤,放在柜台上。纸鹤歪着脑袋,像是也在审视那三个字母。重要的是,老周用同一个货代、同一条船线,往纽约发了另一批货。收货人不是陈国栋,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叫w.d.h.,已知信息为零。
林正源在旁边坐下来,拉开一把塑料凳,凳子发出一声惨叫。美华楼的塑料凳一共八把,把把都有不同的叫声,林正源坐的那把号称尖叫鸡,声音最凄厉,铁子曾经试图给它起名叫阿黛尔。
w.d.h.我已经托人查了。林正源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又放弃了,从打印纸下面抽出第二张纸。还是打印出来比较靠谱,手机屏幕太亮了,晃眼睛。
姜建军瞥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一份公司注册信息的打印件。他想起上周林正源还在用软盘存资料,觉得这位老哥的技术水平还停留在传真机是高科技的年代,但人家偏偏每次都能查到关键信息,这一点不得不服。
这个仓库的注册名是一家红木家具进口公司,叫东方古典家具。法人名字是王德辉,缩写正好是w.d.h.。林正源用指甲敲了敲纸上的名字,表面是进口红木家具的,但这家公司从开业到现在一直没有公开的门店——只有仓库,没有零售店面。他的货柜从码头进港之后直接运到皇后区的仓库,不经过任何零售环节。
没有门店?那红木家具卖给谁?姜建军眯起眼睛。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正源往后一靠,塑料凳阿黛尔又了一声,这次调门高了八度,像在配合他的推理。他用红木家具做掩护,进的其实也是高文远那边的东西。你想,红木家具柜门一关,里面能藏多少东西?抽屉里塞小件的青铜器,柜子里夹字画卷轴,只要海关不开箱一件件检查,谁能看得出来?
红木家具本身也不便宜吧?姜建军想了想,一整套红木沙发几十万,就算里面有夹带,万一海关真抽查了,把家具拆了怎么办?那损失不是很大?
林正源愣了一下:这我倒没想过。
所以你查案子全靠冲动,不靠经济账。姜建军拍拍他的肩膀,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老周为什么选红木家具?因为红木本身就贵重,海关见了也不会觉得奇怪。进口一柜子红木沙发,市值报个五十万,关税交得大方,海关高高兴兴放行。你要是进口一柜子塑料拖鞋,里面夹带文物,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你这话说得倒是有点道理。
我一直很有道理。只是你从来没有认真听。
林正源决定忽略这句自我评价,继续说他的调查:w.d.h.那边,用这个缩写签收的货,最近一次的发货日期比J.c.上次那批晚了一周。物流地址是一个仓库,不在布鲁克林,在皇后区——离法拉盛的那间#7仓库大约四站路。
四站路?姜建军掰着指头算了算,地铁?公交?
地铁。七号线。
姜建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七号线我熟,上面什么肤色的人都有,适合混在人群里不被发现。老周选这个位置很聪明。
你好像很欣赏他?
欣赏一个走私文物的?不。姜建军正色道,我只是欣赏一个有脑子的对手。如果老周是个笨蛋,我早把他抓了,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现在这样挺好,每天都有新发现,活着有盼头。
林正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姜建军搭档快三年了,早就学会了分辨哪些话值得接,哪些话接了会让自己陷入永无止境的姜式废话循环。现在这段话明显属于后者。
姜建军蹲回柜台前面,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资料铺了一桌子。美华楼的门面不大,柜台是铁子他爸留下来的老物件,台面上全是各种划痕和烫印,最显眼的是右上角一块圆形的焦痕,据说是铁子小时候把电熨斗搁上面忘了拿开。姜建军把资料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四个酱油碟压住四个角,气势宛如将军排兵布阵。
老周在纽约有两条货线。他指着纸上的两个名字,一条走陈国栋的青铜器和字画,一条走王德辉的红木家具通道。为什么?如果只是用一家店消化所有流出的东西,一旦被盯上就全断了。所以他把货流拆成两条,陈国栋走精品文物,王德辉走红木家具掩护下的混合通道。
他顿了顿,把刚才叠的纸鹤拿起来,放在两条线中间:即使其中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能持续运转。就像这个纸鹤,翅膀断了还能当鸭子玩。
林正源盯着那只歪脖子的纸鹤:它本来也没多像纸鹤。
艺术鉴赏力为零的人请不要发言。姜建军把纸鹤挪到一边,陈国栋那条线我蹲了这么久,基本摸透了进出节奏。每周三和周六下午有货到,每次三到五件,都走单独的物流车。但王德辉那条线我还没看过——那间仓库在哪里、规模有多大、进出频率如何,目前只有地址和公司注册信息。
他把王德辉的地址抄进笔记本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写完又觉得这个写得不够有气势,在下面加了两条下划线,再加了一个感叹号。林正源探头看了一眼,觉得姜建军的笔记本里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是这种无意义的涂鸦,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涂鸦的涂鸦,真正有用的信息大概只占百分之五。但他没说,因为有一次他说了,姜建军整整三天没跟他说话,后来发现是笔记本里夹了一张写着林正源是猪的纸条,趁他上厕所时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
先别急着去皇后区。林正源站起来,拍了拍姜建军的肩膀。这一拍很有讲究,力度适中,既传达了关切,又不会把姜建军拍得前倾撞到柜台。那边比布鲁克林偏,仓库区人口少,蹲点的人容易被注意到。你这一身行头在布鲁克林还能装装餐馆伙计,去了皇后区仓库区,方圆五百米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蹲在那儿啃苹果,不出十分钟保安就会过来问你是干什么的。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口袋里常年塞着一把折叠水果刀,右边口袋里装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备用),裤子膝盖处有两个不明显的灰印子,是他蹲门槛蹲出来的。他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铁子说现在全纽约穿这种鞋的只有三个人:姜建军、某个中国城的老大爷、以及一个迷路的中餐馆外卖员。
我这身怎么了?姜建军摊开手,多么标准的劳动人民形象。
在布鲁克林是标准。在皇后区仓库区,你就是可疑分子。
那我换一身。穿西装?
穿西装蹲仓库门口?更可疑。
那我穿成什么样?扛个麻袋?
林正源想了想:穿成修理工?拿个工具箱?
修理工没事蹲仓库门口一蹲蹲一天?你是侮辱修理工的职业素养还是侮辱保安的智商?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塑料凳阿黛尔在旁边无声地等待,仿佛也在参与这场头脑风暴。
最后还是姜建军打破了沉默:我知道。先看王德辉的门店有没有登记过公开地址。如果有门店,我还能以顾客身份进去转转。如果没有——那就再说。
林正源点头:这个思路对。我先回去查。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那个苹果核——
姜建军低头一看,门槛上的小兔子苹果核已经被风吹歪了,兔耳朵掉了一只。他捡起来看了看,塞嘴里嚼了嚼咽了。
林正源露出一个我为什么要认识这个人的表情,推门走了。
林正源走后,姜建军蹲回门槛上,把王德辉的地址又默念了一遍,像是在背诵某种咒语。地址写得很清楚:皇后区,科洛尼亚街,157-43号。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美华楼到那边的路线:出门左拐走到地铁站,坐R线转七号线,全程大概四十分钟,加上走路和等车的时间,一个小时左右能到。如果赶早班车,七点出发八点能到,蹲到下午三点回来,刚好赶上美华楼晚饭的客流高峰。
他对时间规划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讲究,铁子说他这是强迫症早期,姜建军说这叫职业素养。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没说服谁,最后以铁子多炒了一个青椒肉丝作为和解条件。那天姜建军吃了三碗饭,把青椒肉丝的盘子舔得锃亮,第二天蹲点的时候打了个嗝都是青椒味,差点暴露。从那之后铁子再也没在蹲点日给他炒青椒肉丝,据说是怕美国海关通过卫星闻到中国菜的香味。
姜建军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工装外套的内袋。内袋是铁子他妈给他缝的,针脚不太齐,但胜在结实,塞个笔记本绰绰有余。铁子他妈是裁缝出身,缝这个口袋的时候一边缝一边念叨这孩子跟个特工似的,姜建军在一旁听着,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个称号比私家侦探好听多了。虽然他严格来说两者都不算——他是受雇于某不愿透露姓名的文物追索机构的外部协作者,这个头衔是林正源帮他编的,理由是听起来比较正规,方便你唬人。
这个功能确实发挥过作用。上个月他去布鲁克林一家古董店打听消息,店主是个意大利老头,警惕性很高,姜建军把那张印着长头衔的名片往柜台上一拍,老头愣了三秒,然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端上了咖啡,还主动透露了三条线报。虽然三条线报后来被证实两条是错的、一条是过期的,但咖啡是真的,免费的那种,姜建军觉得不亏。
他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抬头看了一眼杂货铺方向。美华楼斜对面有一家华人杂货铺,门口常年摆着一把旧藤椅,是杂货铺老板老赵午睡用的。姜建军每次蹲陈国栋的店时都会先在老赵那儿坐一会儿,说是聊天,其实是蹭个观察位,顺便帮老赵看看店。老赵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从来不点破,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两个下棋的高手,虽然棋盘上谁也不让谁,但棋盘外互相递根烟还是可以的。
但王德辉的仓库附近有没有像老赵这样的人物、像藤椅这样的现有设施,他完全不知道。皇后区那个仓库区他以前路过两次,一次是帮铁子送货,一次是迷路了误打误撞,都是走马观花,没仔细看过周边环境。他得先找一天去那边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蹲点位置——比如哪个仓库的对面有可以坐的地方,哪个角落的视野好又不会被人注意,附近有没有便利店可以假装买水,垃圾桶后面能不能塞个人。
地形的差异会改变他能使用的遮蔽方式和撤退路线,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像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筋。布鲁克林那边是老城区,街道窄,店铺多,行人也不少,他随便往哪个门廊下一蹲都不会太显眼。皇后区仓库区就不一样了,街道宽,车多,人少,一个闲人在那儿晃悠,跟沙漠里的仙人掌一样突兀。
他站起来去后厨帮铁子叠纸板箱。铁子正在灶台前炒今天晚餐的第一锅菜,油花四溅,锅铲跟铁锅碰撞出密集的声,震得后厨的灯泡都在晃。铁子是美华楼的正牌老板兼大厨,三十出头,脸圆,肚子也圆,炒菜的时候嘴里永远哼着跑调的流行歌,今天哼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调跑了至少三个省的距离。
刚才林哥来过了?铁子头也不回地问。
来了。
又查着新东西了?
查着了。老周在纽约还有一个接口。
铁子把锅一颠,菜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完美落回锅里:老周到底在纽约有几个接口?我这听着都快成蜘蛛网了。
目前已知两个。一个陈国栋,一个王德辉。
王德辉是谁?
一个做红木家具的。
铁子把火关小,转过身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胸前那个美华楼的刺绣Logo已经被油浸得看不太清了:红木家具?就是那种特贵、特沉、搬家的时候没人愿意搬的家具?
对,就那种。
老周脑子有病吧?用红木家具走私文物?那一柜子家具多重啊,运费不得贵死。
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叠纸板箱,一边叠一边说:你小瞧他了。红木家具本身值钱,运费算在货款里,不亏。而且你想想,红木柜子里面掏空,藏几件青铜器,外面摆上家具,海关抽检的时候开了柜门一看,嚯,一屋子红木沙发,顶多抽一件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红木,还能把沙发拆了看里面?
铁子想了想:那万一真的拆了呢?
那老周就认栽。走私嘛,哪能没有风险。人家干这行的,早就算过概率了。
铁子摇摇头,把火重新打开,锅里的菜发出一声响。你们这帮人啊,整天想这些弯弯绕绕,累不累?我每天就想着今天炒什么菜、进多少货、要不要涨价,日子过得清清楚楚。你呢?蹲墙根、啃苹果、查人名、画圈圈,我听着都替你累。
姜建军把叠好的纸板箱码成一摞,用膝盖顶了顶,确保整齐。这叫职业追求。懂不懂?
不懂。铁子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我就知道你蹲完点回来饿得跟狼似的,一顿能吃四碗饭。
那不正好证明你厨艺好?
铁子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锅铲和铁锅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后厨里回荡。灯泡晃了晃,姜建军抬头看了一眼,觉得它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但又懒得提醒铁子换——反正这灯泡晃了快两个月了,每次都觉得它要灭,每次都没灭,跟铁子店里那只三脚猫一样,顽强得令人敬佩。
三脚猫叫,是铁子捡的,左后腿不知道被什么夹过,只剩了半截,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像个弹簧玩具。黄毛此刻正趴在灶台旁边的暖气片上睡觉,耳朵时不时抖一下,估计在梦里追耗子。姜建军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铁子,你上次说你家亲戚在皇后区开便利店?
铁子颠勺的手顿了一下:好像是,我二表舅。怎么了?
在皇后区哪条街?
我哪记得。就记得他说在什么科洛尼亚街附近。
姜建军手里的纸板箱差点没拿稳。科洛尼亚街——王德辉的仓库就在科洛尼亚街。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二表舅的便利店,离157-43号远不远?
铁子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一个叫二表舅的联系人,点了进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他地址写的是……科洛尼亚街,162号。157-43号?差几条街吧。怎么了?
姜建军咧嘴笑了。笑得铁子往后缩了一步,黄毛被惊醒了,从暖气片上跳下来,三条腿蹦跶着躲到了冰箱后面。
铁子,姜建军把最后一只纸板箱叠好,你跟你二表舅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过年还发红包呢。
那你跟他说,最近有个朋友想去他店里坐坐。就坐坐。
铁子警惕地看着他:你又要去蹲点?
这怎么能叫蹲点呢?姜建军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叫——探亲。
铁子张了张嘴,决定不做评价。他把菜盛进盘子里,锅里还剩了点油,顺手打了个鸡蛋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锅底迅速成型。你先把这盘菜端出去,铁子把炒好的菜递给姜建军,别搁这儿跟我探亲不探亲的,外面的客人等了半天了。
姜建军端着菜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铁子,你二表舅的便利店,门口有椅子吗?
有吧,他好像放了把塑料凳。
什么颜色的?
红色?蓝色?我忘了。
姜建军点点头,端着菜走了出去。红色的塑料凳——这消息比林正源带来的所有资料加起来都有用。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什么时候去了。明天?后天?铁子说了二表舅过年发红包,现在是八月底,距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他不能太突兀地去,得先让铁子打个电话铺垫一下,说自己是个什么远方亲戚的朋友,来纽约旅游,顺便看看。
他一边想一边把菜端到三号桌,客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姜建军把菜放下,转身回柜台后面,把笔记本又掏出来,在那个圈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铁子二表舅,科洛尼亚街162号便利店,门口红塑料凳x1(待确认颜色)。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觉得这辈子干过最英明的事情就是把铁子发展成了朋友。虽然铁子总说他蹲点姿势难看、吃相不雅、说话啰嗦,但关键时刻人家提供了一个二表舅、一家便利店、一把可能存在的红塑料凳——这些加起来,比林正源查三个月资料都管用。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内袋,然后蹲回门槛上。外面天色暗下来了,美华楼的招牌灯亮了,美华楼三个霓虹字在黄昏里闪着温吞的红光。街对面的杂货铺老赵正在收门口的藤椅,看见姜建军蹲在门槛上,远远冲他点了个头。姜建军也点头,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完成了每日的友好仪式。
他想起林正源临走前说的话:先别急着去皇后区。林正源总是这样,谨慎、周全、考虑风险,像一个扎扎实实的老会计。但姜建军骨子里不是这个路数,他是想好了就要动的人,哪怕只是去踩个点、转一圈、看看那把红塑料凳到底是什么颜色,他也觉得比干坐着强。
明天吧。他自言自语,从兜里掏出备用的那半个苹果啃了一口,嘎嘣脆。明天早上去一趟科洛尼亚街。就看看椅子。看完就回来。
黄毛从后厨溜达出来了,三条腿蹦到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姜建军掰了一小块苹果扔给它,黄毛闻了闻,嫌弃地走开了。
挑食。姜建军把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跟你主人一个德行。
美华楼的灯光在暮色里渐渐亮堂起来,锅铲的声音、客人的说话声、铁子跑调的歌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热腾腾的河。姜建军蹲在门槛上,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苹果,脑子里皇后区的地铁线路图正在徐徐展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他得先把这半个苹果嚼完,然后帮铁子收盘子——四碗饭的量,得提前消耗点热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