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建筑那条线，在信差出现之后的一个月里慢慢收口了。说是收口，其实更像是便秘了好几天之后终于有了点动静——不那么痛快，但好歹是在往前推进，不至于让人干着急。
沈先生来纸条说高文远的人已经锁定了灰色建筑的货物去向，但没有惊动老周那边。姜建军收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正在蹲坑，蹲坑的位置得天独厚——美华楼后院的茅房正对着灰色建筑后墙，他每次蹲下都能把那面灰扑扑的外墙看个一清二楚。所以严格来说，灰色建筑的线在信差出现之后的一个月里慢慢收口这件事，姜建军可能是全城最先察觉到的人之一，比沈先生写信那会儿还早半天。只不过他当时手里没纸，只能在脑内把这条信息存着，等擦完屁股再说。
沈先生的纸条一共四十三字，除去展信佳此致敬礼两套虚词，实打实的情报也就二十来字。但姜建军翻来覆去看了六遍，主要还是闲的——那一天送货的少、取货的也少，他蹲在门槛内侧无事可做，只能把纸条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反复看，看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甚至开始默数沈先生写字时那一撇的角度有没有变化。
姜建军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的，沈先生没写，他也没问。有些线递出去之后就不归他管了，好比你把一盘菜端上桌，客人吃不吃、好不好吃、吃了之后拉不拉肚子，这都不是你一个端盘子的该操心的。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里收拢的信息整整齐齐叠好，叠成一个拇指大小的方块，塞回贴身的口袋里，等需要的时候再展开。
他叠东西的手艺是老张教的。老张这个人别的不行，叠东西是一绝——花生壳能叠出一朵莲花来，废报纸能叠出一只千纸鹤来，就连他那双磨出洞的袜子，他都能叠成一小团塞进鞋里接着穿三天。姜建军跟着学了七八年，虽然没有老张那双巧手，但叠张纸条还不在话下。
他蹲在门槛内侧把纸条收好的时候，街对面的灰色建筑二楼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探出半张脸来，往外扫了一圈，目光在美华楼门口的邮筒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缩回去了。邮筒上的灰猫尾巴盘得更紧了。
那只灰猫是新来的。
老的——应该说是前前任——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灰猫这个东西在美华楼门口的邮筒上是有传承的，铁子说这是猫的规矩，一只蹲熟了走掉，就会有一只新的接替上来，好比皇帝驾崩了太子登基。但具体怎么个交接法，铁子也说不上来，毕竟他蹲在门口擦招牌的时候从不回头看猫，猫蹲在邮筒上看招牌的时候也从不低头看人，两个物种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新的这只毛色更深，比老的那只整整黑了一个色号，好比陈秀兰楼下染发店色卡上的板栗棕深板栗棕的区别——外行人看了差不多，只有天天盯着的人才能分出差别。姜建军就是那个天天盯着的人。他不仅知道新来的比老的毛色深，还知道它的右耳尖有一撮白毛，左爪的第三根指甲比其他的钝，尾巴盘在邮筒上的时候比上一位多盘了半圈。这些细节没用，但不重要，他只是看见了，就记住了。
王小虎长高了半个头。半个头是个模糊的说法，如果用尺子量的话大概是六公分，但姜建军没量过，他只是每天抬头看王小虎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视角比上个月高了一截。人就是这么长得，像草一样，你看不出它长，但隔一阵子你再去看，它就高出一截了。
王小虎已经不去学校了。这件事陈秀兰念叨了三个月，从小虎啊你才十三岁不上学干什么小虎你要是不上学你以后连个收银的活都找不着再念到行吧你爱干嘛干嘛吧我管不了你了。三个月的念叨强度逐级递减，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管不了你了这四个字的语气跟今天吃什么差不多一样平淡了。这就是陈秀兰的脾气，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比砂锅粥炖到第三个小时，再大的火都变成温吞水了。
王小虎在美华楼后厨帮工。铁子教他掂锅，他一周能掂碎两个鸡蛋。这个数字在第一个月的时候是七个，后来降到四个，现在是两个，算得上是肉眼可见的进步。虽然碎了的鸡蛋最终都进了姜建军的肚子——美华楼的规矩是后厨不能浪费食材，但炒烂了的鸡蛋可以内部消化——姜建军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盼着王小虎进步慢一点，因为铁子炒的蛋实在太咸了。
你他妈又掂碎一个！铁子的骂声从后厨传出来的时候，正在前厅擦桌子的姜建军手顿了一下。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三声你他妈，按照王小虎的进步曲线和铁子的爆发频率来推算，今天大概还会再听到两到三声。铁子这个人骂人是按顿的，一顿是一声，骂完了就接着干活，既不记仇也不翻旧账，从不把今天的你他妈留到明天，因为他明天还有新的你他妈要说。
铁子头发白了更多，但蹲在门口擦招牌的时候背还是直的。这个的量级大概是从四成白变成了六成白，姜建军每天看他在门口擦招牌，看得久了就麻木了，好像铁子生来就是这个白法。直到有一天何伯庸在饭桌上说起铁子这两年老了不少，姜建军才猛地反应过来，铁子的头发确实是越来越白了，只是他天天看，看不出变化来。就像你天天看一个人长胖，是看不出他一天天胖了多少的，只有三个月不见的亲戚才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他妈怎么胖成猪了。
老张还是一样剥花生。花生壳堆在碟子里，碟子从桌子这头推到那头，他总是不记得收拾。老张的健忘是有选择性的——何伯庸让他帮看一个青花罐子的底款，他能记住三天；陈秀兰让他出门买瓶醋，他能忘到晚饭后；他自己剥的花生壳堆在桌上占地方，他永远想不起来要倒掉。姜建军猜过这是不是装的，后来发现不是，老张是真的记不住，因为他连自己孙女叫什么都要想三秒钟——那个，那个谁，对，林——不不不，不是，是叫小婷。他孙女叫小梅。但老张记不住，姜建军也懒得纠正，反正叫错了他孙女也不生气，反而每次都笑嘻嘻地回他：爷爷你又把我名字忘了。
姜建军今年二十岁了。
二十岁这个岁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过去已经能娶两房媳妇生三个娃了，搁在现在也就是个刚够格进网吧的年纪。他蹲在门槛内侧的姿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但腿长了，蹲着的时候膝盖比原来高了一截。这个姿势十年没变过，从十岁蹲到二十岁，从蹲下去刚好能看见街对面邮筒的底座蹲到蹲下去只能看见邮筒的上半截。但他懒得换地方，因为门槛内侧这个位置是黄金蹲位——视线好、背靠墙、下雨淋不着、有人从美华楼里出来他一抬屁股就能站起来让路，完美。
今天他蹲着不是在看街对面的人，是在看一辆搬家用的皮卡车。皮卡车的车牌是外地的，车身是白色的，车厢两侧贴着某搬家公司褪了色的广告字——平安搬家，放心托付八个字掉了两个，只剩下平安搬家托付，念起来像一句没说完的遗言。
皮卡车停在美华楼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姜建军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时间，这是他蹲门槛蹲出来的职业病——每条街上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每一只路过的狗，他都能顺便带上一眼时间。这个技能没有用，但姜建军觉得有用，就好比你家里备着一把螺丝刀可能三年用不上一回，但你觉得它有用，你就备着。
车厢里装了两个纸箱、一个旧藤编衣箱和一只摆在副驾驶座上的粉红色保温杯。保温杯的颜色很扎眼，在灰扑扑的皮卡车里像一颗掉进煤堆里的草莓糖。
陈秀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楼上的房间腾好了。左手第一间。
陈秀兰的嗓门是美华楼的一块招牌。她那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街对面灰色建筑二楼窗户又开了条缝，穿灰褂子的中年人探出脑袋来，但不是朝美华楼这边看的——他是听到喊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发现跟自己没关系，又把窗户合上了。这就是灰色建筑那边的人，警惕性高但好奇心更重，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看一眼，但看了发现没事就又缩回去了。
一个穿浅绿色短袖衫的姑娘从皮卡副驾驶座下来。
她下车的时候是先伸左脚再伸右脚的，这个顺序没什么特别的，但姜建军就是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的东西很多：她下来之后先回身把车门轻轻带上而不是摔上，带门的时候右手搭在门框上沿而不是门把手——这意味着她习惯坐别人车的时候不使劲关门，怕震到车里的人。她还顺手把副驾驶座上的粉红色保温杯拿在了手里，拿的时候手指的位置在杯身中间偏上，说明杯子里装了热水，烫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美华楼的招牌。看的时间大概两秒半，目光从招牌左往右扫了一遍，在美华楼三个字上分别停留了不同的时长——字最短，字最长，字居中。这个扫视模式像极了何伯庸第一次进美华楼时的眼神，老头子当年也是这么看的，先看招牌，再看门脸，再看门槛——门槛上蹲着个十岁的姜建军。
她大约十八九岁，个子不算高，头发扎成一条短马尾。短马尾的高度在后脑勺正中间，不高不低，不紧不松，是那种扎了这么多年头发的女孩闭着眼睛都能扎出来的熟练度。脚上穿了双白色帆布鞋，鞋帮边缘有一点灰，右脚的鞋带打了两个结——可能是怕散了，也可能原本那个结打死了解不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跟姜建军对视了一秒。确切地说是零点八秒，因为姜建军在心里数了，他蹲在门槛内侧数秒数得准，这是他蹲了十年门槛练出来的另一个没用的本事。
她的目光在门槛上的蹲姿和笔记之间停了一拍。姜建军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和半张揉皱的纸——他蹲门槛的时候习惯随手记点什么，有时候是车牌号，有时候是路过的人穿什么颜色的鞋，有时候纯粹是画几笔打发时间。今天纸上画了一只猫，邮筒上蹲着的那只。
然后她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何伯庸从后面跟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旅行袋是军绿色的，拉链头上拴着一枚旧铜钱，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何伯庸这个人身上永远挂着点什么东西——钥匙串上拴着碎瓷片、钱包里夹着拓片、连裤腰带上都串着一枚不知年代的玉环。他走路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响，像一个移动的古玩铺子。
建军，这是婉儿。我孙女。过来住几个月，学鉴宝。你帮她认认门。
何伯庸说学鉴宝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但姜建军注意到老头子左手食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拇指——这个动作姜建军太熟了，何伯庸每次说到跟自己有关但又不想显得太在意的事情时就会搓手指。好比他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图什么的时候搓过，说你帮我看看这个罐子真假就行的时候也搓过。老头子是想显摆孙女的，但又不好意思显摆得太明显，于是只好搓手指。
姜建军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比林婉儿高了将近一个头——具体来说是二十二公分，他目测的——但蹲着的时候被夕阳拉平了，站起来之后落差才显出来。他拍灰的姿势还是小时候蹲门槛的那一套，先拍左腿再拍右腿，最后手掌在屁股后面掸两下。这个姿势他已经改不了了，就像他改不了蹲门槛一样。
你叫林婉儿？
她把保温杯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何伯庸是我爷爷。
姜建军注意到她握手的力度偏轻，但掌心是干燥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是那种见过世面的握手方式，跟何伯庸一样——老头子握谁都这个力度，市长来吃饭是这个力度，收破烂的大爷路过打个招呼也是这个力度。
你爷爷没跟我说你要来。姜建军收回手，把旁边的门推开一些，侧身让她进去，左手第一间。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铁子已经把床板搭好了，我妈说你要是不喜欢旧的被套可以换。
他说我妈说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拐了个弯——严格来说是陈秀兰说的，但他叫陈秀兰叫了十几年了，改口改不过来了。他跟陈秀兰的关系很微妙，说是母子吧没血缘，说不是母子吧她又确实把他从十岁养到二十岁。于是他每次提到陈秀兰的时候都用，叫得理直气壮，像所有靠别人养大的孩子一样，用嘴硬来掩盖心里那点不确定。
林婉儿拎着行李走进门的时候经过姜建军旁边。她走路的姿势让姜建军注意到她的手很稳——拿保温杯的时候没有晃动，进门之前先扫了一眼店内的布局，目光先落在收银台位置、再看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最后看了一眼后厨的门帘。这个扫描顺序跟何伯庸第一次进美华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老头子当年也是这么看的，先看钱在哪儿，再看路在哪儿，最后看吃的在哪儿。
何伯庸当年说过：看一个地方先看这三样，出门在外才饿不死、丢不了、亏不着。
林婉儿连看东西的顺序都跟爷爷一样。姜建军心里记了一笔，没说出来。
他把她的箱子从皮卡上搬下来。箱子挺沉的，但不像是衣服被褥的分量——姜建军搬的时候感觉重心偏下，里面大概装了书或者别的什么硬东西。两个纸箱搬起来更轻，摇了一下能听见里面有瓷器碰撞的叮当声，但声音很闷，像是用布包好了的。他把箱子搬到她房间门口放好，没往里送，因为林婉儿已经先进去了。
她站在窗边看了大概两秒钟的窗外。窗户外头对着的是美华楼后面的巷子，巷子尽头能看到灰色建筑的一面侧墙。姜建军不确定她看的是巷子还是灰色建筑，但她看了两秒之后转回身，把粉红色保温杯放在窗台上。放的位置是窗台正中间，粉红色的杯子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显眼，像一枚落单的棋子搁在棋盘上。
然后她转身整理床铺去了。
姜建军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眼她房间窗台上的粉红保温杯，杯身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说明里面确实装了热水。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晚饭的时候林婉儿坐在桌子旁边。美华楼的晚饭桌是一条老榆木长桌，桌面被几十年的油渍和杯底烫出了无数圈深浅不一的印子，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桌上的菜是铁子炒的，四菜一汤——青椒肉丝咸了，番茄鸡蛋淡了，红烧鱼糊了，炒青菜老了，汤是唯一及格的东西，因为汤是陈秀兰炖的，陈秀兰炖汤永远不急不躁，跟她的脾气正好相反。
林婉儿坐在何伯庸左边、王小虎对面。这个座位是她自己挑的——姜建军带她下楼的时候说随便坐，她扫了一眼桌子就选了那个位置。这个选择也有讲究：坐在爷爷左边是她从小习惯的位次，坐在王小虎对面是因为王小虎脸圆且面带傻气，看着最没有威胁感。
她面前摆了一碗饭和一双筷子。陈秀兰给她盛饭的时候问她吃多少，她说半碗就行，陈秀兰就给她盛了半碗，但那个在陈秀兰的手底下变成了大半碗，因为陈秀兰给人盛饭的手是带着惯性的，她盛了大半辈子饭，根本刹不住车。
林婉儿吃饭的动作跟何伯庸一样。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是那种从小被教过规矩的端法——夹菜的路径是一条笔直的线，从盘子到碗，中间不做任何多余的停顿，好比尺子量过似的。她扒饭的时候也不出声，碗端得稳，筷子不敲碗沿，夹菜不越过别人面前的区域，吃鱼的时候筷子尖翻动鱼肉的动作又轻又准，像在拆一件精密仪器。
老张坐在她斜对面，一边剥花生一边看了她一眼：何伯庸，你孙女比你当年稳。
这句评价从老张嘴里说出来含金量不低——老张这个人看人不太准，看东西倒是准的。他能一眼看出一个罐子的胎土不对，但看不出来对面坐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所以他说的大概是指林婉儿夹菜的手腕，而不是指她这个人。
何伯庸夹了一筷子菜——准确地说是一筷子糊了的红烧鱼——塞进嘴里嚼了嚼，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她比我当年聪明。她八岁就能分清楚万历和天启的款识。
姜建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汤。他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他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街边捡烟盒、在巷子里跟野狗抢地盘、在美华楼后厨偷吃铁子切剩下的葱油饼。他在八岁那年唯一能分清楚的东西是饿了和饱了的区别。
林婉儿听到这句话没抬头，继续夹菜。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的弧度，像是习惯了对这句夸奖不回应——既不谦虚说没有没有，也不得意说，而是嘴角动一下，表示我听见了。
这个反应也像何伯庸。老头子每次被人夸眼光毒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嘴角一抽，既不接话也不否认，全当没听见一样继续该干嘛干嘛。
王小虎坐在林婉儿对面，全程没怎么看她。他忙着扒饭，因为后厨忙了一下午他饿得狠了。他扒饭的速度是林婉儿的三倍，碗里的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中间只夹了两筷子菜——一筷子青椒肉丝，一筷子炒青菜，全是离他最近的。他根本没顾上观察对面多了个什么人，他的大脑在这个时间段只处理这一件事。
铁子坐在桌子另一头，啃着一根没糊的鱼尾巴。他一边啃一边看王小虎，眼神里带着你他妈明天要是再掂碎鸡蛋我就把这根鱼尾巴塞你嘴里的意味。
陈秀兰最后一个坐下。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看看何伯庸的脸色，看看林婉儿吃饭的姿态，看看姜建军喝汤的速度，看看王小虎扒饭的狼狈，看看铁子啃鱼尾巴的狠劲，看看老张剥花生壳堆了半碟子还不收拾。这一圈扫描下来她对今晚的饭桌局势已经心里有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喝她的汤。
晚饭后姜建军在门口洗碗。
美华楼门口的洗碗池是铁皮焊的，架在门廊下面，正对着邮筒和灰猫。姜建军洗碗的姿势跟他蹲门槛的姿势一样十年没变过——弯着腰，两只手泡在凉水里，先从碗底开始刷，再翻过来刷碗沿，最后冲一遍放进旁边的沥水架。速度不快不慢，保证每个碗都刷到，但不保证每个碗都刷得特别干净——有几个碗沿上还留着陈年的茶渍，姜建军看见了，但他知道那是老张的专用碗，老张说茶渍越厚泡出来的茶越香，所以那个碗他从来不使劲刷，只过一遍水就放回去了。
林婉儿端了半碗剩汤走到门口倒了。她倒汤的动作也很稳——碗口倾斜的幅度刚好让汤流出来但碗底的葱花不至于跟着滑出去，最后剩了几片葱花在碗里，她歪了一下手腕把葱花也倒掉了。这个动作连贯得像是重复过几百遍，跟何伯庸倒茶渣子一模一样。
她站在水槽边的时候问他：你天天蹲在门口看什么？
姜建军把洗好的碗翻过来沥水，手没停：看路过的人。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他们往哪去、从哪来、走的快还是慢、鞋底是什么纹路。他把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碗底磕在铁架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看得出来这个人今天心情好不好、有没有急事、是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林婉儿没有接话。她把空碗放进水槽里，站了大约几秒。姜建军余光扫到她站在那儿没走，手指搭在水槽边沿上，像是在想下一句该问什么。
我爷爷说你会看脚印。
看一些。姜建军把最后一只碗刷完冲了冲，扣进沥水架，看多了就会了，不是什么难事。
那明天早上你蹲门口的时候，我坐你旁边看。
姜建军把手上的水擦干——在裤子上擦的，因为门口的擦手布被陈秀兰收去洗了还没挂回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的灯光下面，短马尾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粉红色的保温杯被她拿下来了，现在端在手里，杯口冒出细细的白气。
他说。
窗外的路灯亮了。美华楼的招牌在夜风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那个光是真的暖黄色，因为招牌上的灯泡是陈秀兰去年换的暖光LEd，她说白光太冷，看着不像开饭店的，像开医院的。何伯庸当时在旁边听见了，补了一句开停尸房的才用白光，把陈秀兰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但三天之后老头子再吃饭的时候，桌上还是多了一碗他爱喝的排骨汤。
何伯庸的孙女搬进来的第一天，坐在老张对面夹菜的时候没有多话，只在窗外路灯亮起来之前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粉红保温杯。粉色的杯子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枚落单的棋子放在窗台台面上，像要把什么东西停在这里过夜似的。姜建军上楼收衣服的时候路过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沿上翻一本书，封面上印着瓷器的照片。她翻书的手指动作很轻，翻过去的时候指腹在页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摸那照片上瓷器的质地。
他收完衣服下楼，蹲回门槛内侧，拿抹布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了沥水架里。然后他重新坐回门槛上——不是蹲，是坐，因为晚上人少，不蹲也行。
邮筒上的灰猫看了他一眼，尾巴尖抖了抖。姜建军回看了它一眼，没说话。一人一猫在路灯底下各蹲各的，灰猫蹲邮筒，他蹲门槛，中间隔了三米八的距离和十年的交情。
美华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铁子从后厨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看了一眼姜建军：还不睡？
等会儿。
铁子没再多说，上楼去了。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木板楼梯在他脚下吱嘎吱嘎地响，姜建军听了几十年这个声音，已经能从吱嘎的节奏里判断出铁子今天累不累——吱嘎声响得密说明他走得快，精神还行；吱嘎声稀疏说明他走得慢，今天累着了。今晚的吱嘎声是稀疏的，铁子今天确实累着了，教王小虎掂锅把他半条老命都搭进去了。
又过了五分钟，陈秀兰的灯也灭了。陈秀兰灭灯有一个习惯——她会先把所有的碗碟归位、把桌子擦干净、把凳子推进桌底、检查煤气灶关没关、检查后门锁没锁、检查前门锁没锁、检查窗户关没关，然后站在楼梯口喊一声我睡了，再上楼。整套流程走完大概七分钟，雷打不动，比军队的熄灯号还准。
陈秀兰的我睡了喊完之后，整个美华楼就剩门口的灯还亮着了。
姜建军还坐在门槛上。
他看见灰色建筑二楼的灯也灭了——比平时早了大概四十分钟。这个发现让他皱了皱眉，但没往深处想。灰色建筑的作息规律他盯了三年，几点灭灯几点亮灯基本固定在那个范围里，今晚的异常要么是有事，要么就是里面那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今天也累了。
也可能是因为林婉儿搬进来，灰色建筑那边注意到了新人，想提前关灯制造里面一切如常的假象。也可能纯粹是他们今天省电。
姜建军从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伸懒腰的时候手臂举过头顶，指关节噼啪响了两声，这是蹲久了的代价——然后他转身关门，把门闩插上。
关门前他又看了一眼街对面。灰色建筑黑黢黢地蹲在那里，跟美华楼隔了一条街、三盏路灯和十年互不搭理的历史。
他关上门，上楼睡了。
第二天早上姜建军是被王小虎掂锅的声音吵醒的。铁子的骂声从后厨传上来：你他妈又掂碎一个！今天早饭你没蛋吃了！姜建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先被吵醒，再蒙头三秒，再坐起来——比闹钟准。
他下楼的时候林婉儿已经坐在饭桌旁边了。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扎成短马尾，面前摆了一碗粥、半根油条、一小碟咸菜。她喝粥的动静很小，碗沿贴着下唇，勺子从碗底往上舀，舀起来的粥面刚好够一口的量。姜建军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姜建军盛了碗粥，在桌子对面坐下。
林婉儿咽下嘴里的粥才回话。这个细节让姜建军在心里又记了一笔——吃东西的时候不回话，这也是规矩。
何伯庸坐在桌子一头，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一张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但老头子看报纸从不看日期，他只看内容，昨天的跟今天的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因为他的兴趣范围就那么窄——古玩行情、拍卖纪录、民间藏宝故事。昨天的报纸上这些内容跟今天的有区别吗？有。但何伯庸不在乎，他看旧报纸是因为他习惯了早上看报这个动作，而不是真的关心昨天发生了什么新闻。
老张坐在另一头，面前放了一碟花生和一碗粥。他又开始剥花生了，花生壳堆在碟子旁边——那个碟子是昨天晚饭他用来堆花生壳的，陈秀兰昨晚收桌子的时候忘了收走，今天又被他顺手拿来用了。姜建军看见了，但没吭声。老张跟他的碟子之间有一种超越常人的缘分，任何碟子只要被老张用上一次，就会自动变成他的花生壳碟子，其他人再也抢不回来。
你今天蹲门口吗？林婉儿喝完粥把碗放下，问姜建军。
我坐你旁边。
陈秀兰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碟煎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林婉儿：吃饺子不？刚煎的。
谢谢阿姨。林婉儿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姜建军注意到她咬饺子的顺序是先咬尖再咬肚——这也是何伯庸的吃法，老头子说尖是皮，肚是馅，先试皮再试馅，跟看瓷器一个道理，先看胎再看釉。
姜建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爷爷教你的？
林婉儿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才回话：嗯。吃饭跟鉴宝一样，都有规矩。
什么规矩？
先看后动，动要轻，不要出声。
姜建军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放在吃饭上和放在蹲门槛上居然是一个道理——先看后动，动要轻，不要出声。他蹲门口看了十年，看的全是别人的动静，自己的动静越轻越好。
他吃完早饭蹲回门口的时候，林婉儿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他旁边。她的板凳比门槛矮了一截，坐着的时候视野比蹲着的姜建军低了大概四十公分，从她的角度看出去，邮筒上的灰猫跟她的视线是平的。
你每天几点开始蹲？她问。
八点。
蹲到几点？
看情况。没事就蹲一天。
那中午吃饭呢？
端门口吃。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走到两人面前，在林婉儿的脚边绕了一圈。它绕的动作不紧不慢，尾巴尖在林婉儿的小腿上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了。
猫跟你熟了。姜建军说。
它跟谁都熟。林婉儿看着猫走开的背影，我爷爷说邮筒上的猫换了三只了。
你爷爷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说来美华楼之前要先把美华楼门口的猫认清楚。他说跟一个地方的猫熟了，就跟这个地方熟了。
姜建军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何伯庸十年前来美华楼的时候确实是先跟猫熟的——他蹲在门口跟那只老灰猫对视了五分钟，猫没走，他就说这地方行。十年后他孙女来了，说的也是跟猫有关的话。
他正想说什么，街对面有了动静。
灰色建筑的一楼门开了条缝。穿灰褂子的中年人探出半边身子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到门口的垃圾桶前丢了进去。他丢垃圾的时候目光朝美华楼这边扫了一眼——确切地说是朝林婉儿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去了。动作很快，前后不到十秒。
姜建军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灰色建筑的人注意到林婉儿了。或者说他们昨晚就注意到了，今天早上是来确认的。
那个楼是干什么的？林婉儿问。
灰色那个？
不知道。姜建军说，语气平淡，我蹲这儿看了十年也没看明白。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不知道灰色建筑里面具体在干什么——沈先生的纸条只说灰色建筑那条线在收口，但那条线具体是什么线、货物是什么货、高文远是谁、老周是哪个老周，这些信息沈先生从没写过。假的部分是他说看了十年也没看明白——其实他看明白了一些，但他不打算跟林婉儿说。因为他不知道何伯庸的孙女是来学鉴宝的，还是来学别的什么的。
林婉儿没有再追问。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早上她换了条深色的裤子，拍灰的动作跟她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手掌在裤腿上掸两下，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看看有没有灰——然后转身进了美华楼。
姜建军继续蹲在门槛内侧。
邮筒上的灰猫回来了，重新盘在邮筒顶上，尾巴盘了两圈半——比之前紧了半圈，可能是早上凉。
街对面的灰色建筑一楼窗户关严了。
他坐在门槛上，把今天早上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灰色建筑的人看了林婉儿一眼，丢了一袋垃圾出来——垃圾袋是黑色的，普通的黑色垃圾袋，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然后回去关上了门。丢垃圾的时间是八点十四分，比平时晚了九分钟。
九分钟的偏差。
姜建军掏出铅笔和揉皱的纸，在纸上记了一笔：灰楼，早间垃圾时间+9min，原因不明。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猫右耳尖有白毛。
这两条信息放在同一张纸上看起来毫不相干，但姜建军把它们写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种奇怪的直觉——他觉得这两件事早晚会碰到一起。至于怎么碰，他不知道。但没关系。他能做的就是把信息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口袋里，等需要的时候再展开。
就像沈先生的纸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