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挺邪乎——他今年九岁,从学会走路到现在整整七年,从来没琢磨过自己两条腿是怎么交替往前倒腾的。走路就跟喘气儿似的,谁没事儿还数自己一天喘多少口气啊?但铁子每天早上蹲在门口擦招牌的时候会看他一分钟,那眼神儿跟扫描仪似的,上下一扫,完事儿接着擦他的破布。头两天姜建军没在意,以为铁子在看他身后墙上的菜单。第三天他终于憋不住了,趁着铁子擦到葱爆羊肉四个字的时候凑过去问:
铁叔叔,你看什么?
铁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没抬头:看你走路的姿势。
我走路怎么了?姜建军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回力鞋,左脚绊右脚了?还是我顺拐了?
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两成。铁子把抹布叠了个四方块,继续擦那两个字,长期这样走,左膝盖会比右膝盖早坏十年。
姜建军愣了。他试着抬脚走了两步,果然,右脚一下踩下去,左脚一下带过去,跟瘸了一条腿的啄木鸟似的。这事儿他自己从来没发现过,他亲妈陈秀兰天天在厨房里盯着他写作业都没说过,他干爹何伯庸看他走路看了三年也没提过。铁子来了三天就看出来了。
怎么改?姜建军把右脚悬在半空,不敢放下去了。
走路的时候想着左脚先踩。想三天,三天之后就不用想了。
三天就能改掉七年的习惯?
铁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吃饭用哪只手?
右手。
换左手吃三天。
姜建军想象了一下自己左手拿筷子夹花生米的画面——花生米估计得蹦得满桌都是,王小虎能笑到从台阶上滚下去。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从那天下午开始,他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别扭阶段。
头一天他走路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左脚左脚左脚,结果左脚先落地的时候右脚条件反射地抢了一步,俩脚在空气里差点打结,整个人跟被自己绊了一跤似的往前踉跄了半步。王小虎正蹲在美华楼门口的台阶上啃苹果,看见这一幕嘴里的苹果渣喷出去半米远,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姜建军你抽风了?!
我在练走路!
你走路用抽风的?
姜建军没理他,继续跟自己的脚较劲。左脚落,右脚跟——说得好听,真走起来左脚一着地,右脚就跟个急脾气的兔子似的一下蹿出去,非要抢在左脚前面。姜建军感觉自己像个刚装上假肢的企鹅,两条腿各走各的,谁也不服谁。
这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陈秀兰正在后厨熬高汤,看见儿子从门口进来,差点把汤勺扔锅里。
建军你这是怎么了?腿让门夹了?
妈你别管,我在改走路姿势。
陈秀兰看了他三秒钟,转头继续搅她的汤:行,改吧。别把汤锅撞翻就行。
第二天稍微好一点。左脚先踩的时候右脚终于学会跟上了,但节奏还是怪,左脚落地等零点几秒右脚才跟,走起来一卡一顿的,跟踩了节拍器似的。何伯庸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拍卖图录,偶尔抬眼瞄一下姜建军在门口来回溜达的身影,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何叔叔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嘴角抽筋。
姜建军气鼓鼓地继续走。他走了整整一上午,从美华楼门口走到巷口邮筒再走回来,来来回回十几趟,把门口地砖都踩热了。铁子中途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进去了。
第三天早上姜建军一睁眼就跳下床,左脚先着地——一声,右脚稳稳跟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试了一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顺畅了。不卡了。两条腿终于达成停战协议了。
他跑下楼的时候铁子已经蹲在门口擦招牌了。姜建军从他面前一下走过去,又一下走回来,站定了看着铁子。
铁子抬头扫了一眼他的脚,嘴角动了一下——就是那个半厘米的动作,嘴角往上提了大概一毫米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对了。铁子站起来,把抹布抖了抖搭在水桶边上,以后不用想了。
这么快?三天就到了?
你习惯了。
姜建军又走了两步,确实不用想了。左脚落地右脚跟上,节奏均匀,呼吸平稳,整个人跟上了发条似的利索。他走回店里的时候铁子已经进后厨洗碗了,水声哗哗的,碗一个接一个从他手里过,跟流水线上的瓶子似的,三秒一个,干净利落。
何伯庸站在柜台旁边看完了全程。等铁子进了后厨,他低头对姜建军说了一句话:他看人的方式跟我看东西的方式有点像。
怎么像?
我看青花瓷,先看整体器型,再看釉色、纹饰、底款这些细节。他看人,先看细节——你右脚重两成、走路肩膀高低差一厘米——再看整体。但最后落点一样。
落点是什么?
何伯庸把手里的拍卖图录合上:落点是你这个人怎么样。我看瓷片看多了能认窑口、认年代。他看人看多了能认习惯、认毛病。本质上是一回事。
姜建军蹲在柜台旁边想了一会儿。何伯庸看瓷片看了三十多年,铁子看人看了——他不知道铁子看了多少年,但看那双手的稳当劲儿,估计也是几十年的功夫。他忽然觉得美华楼这地方挺神奇的,一个看瓷片的,一个看人的,一个炒菜的,一个洗碗的,凑一块儿了。
铁子来的第一周,美华楼的日常发生了几个小变化,具体如下:
门口的灯换了。原来那盏灯泡用了小半年,光线发黄发暗,晚上照得门口跟煤窑入口似的。铁子第三天早上出去买了一盏新灯泡,拧上去的时候没踩凳子,踮脚就够着了——姜建军在门口看着,心想这人个子也不算太高,怎么胳膊那么长。
门口的锁换了。原来那把铜锁是姜建军他爸姜大勇留下来的,用了十多年,锁芯都磨圆了,钥匙插进去得晃三下才能拧动。铁子换了一把新锁,铜芯的,钥匙插进去一声就开,利索得跟掰豆角似的。旧锁铁子没扔,用块布包好放在了柜台抽屉里,跟何伯庸那堆瓷片放一起。姜建军问为什么留着,铁子说:旧锁认识你们家手指头的温度。新锁不认识。
招牌下沿干净了。美华楼那块木招牌挂了好些年,上面美华楼三个烫金大字倒还亮堂,但下沿积了一层灰,跟长了一圈灰胡子似的。铁子第一天擦的时候抹布上去三下就黑了,他换了两盆水才把下沿擦出木头的本色。擦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砂纸把边角毛刺打磨了一遍,最后上了一层清漆。姜建军蹲在旁边看着那块招牌从灰胡子老头锃亮小伙子,心里头有点说不出的舒坦。
但最让姜建军服气的,是后厨那个多层置物架。
那个置物架在美华楼后厨靠墙的位置,上下四层,铁架子焊的,用了五六年了。上面堆的东西五花八门:碗、碟子、油盐酱醋、干货调料、不锈钢盆、洗洁精、抹布、备用筷子笼……原来怎么摆的呢?陈秀兰的说法是顺手就搁那儿了,姜大勇在的时候就这么摆的,后来姜大勇不在了,陈秀兰忙着炒菜顾不上,东西越堆越乱,最上面那层都快成杂货铺仓库了。
铁子没问陈秀兰怎么摆。他第一天进后厨洗碗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架子,第二天又看了一眼,第三天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厨门口看了整整一个中午——不是盯着看,是边洗碗边看,看陈秀兰炒菜的时候伸手够哪个瓶子,看何伯庸端汤的时候从哪一层拿碗,看姜建军端菜出去的时候顺手从哪一格抽筷子。
第四天午休,后厨没人。铁子花了十五分钟把整个置物架重新排了一遍。
碗从大到小摞,最大号的汤碗在最下面,中号的菜碗在中间,最小号的饭碗在最上面。碟子单列一排,按口径从大到小排。油盐酱醋的瓶子按使用频率从左往右排,最左边是酱油瓶,然后是盐罐、糖罐、料酒瓶、醋瓶、蚝油瓶,最右边是几瓶不常用的香料油。
姜建军午睡醒了溜进后厨找水喝,看见置物架变了个样,愣了一下。他蹲在门口看着那个架子,发现每样东西都摆在刚刚好的位置——酱油瓶放在陈秀兰右手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不用挪步,不用弯腰,抬手就拿到。盐罐放在灶台左前方,因为陈秀兰炒菜的时候左手拿锅右手拿铲,撒盐的时候锅往左一歪就能碰到盐罐。碗摞的高度正好在陈秀兰胸口以下,她端菜的时候顺手一抽,不用踮脚不用下蹲。
姜建军蹲在门口正琢磨呢,陈秀兰从外面买菜回来了。她拎着两袋子青菜进后厨,把菜往水池边一放,转身炒菜。伸手拿酱油——手到擒来。拿盐罐——分毫不差。她炒完第一道菜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盐罐,又看了看置物架,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继续炒第二道。
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看见了这个细节。她拿到每样东西都没调整动作,手伸过去就是那个东西,跟长在手上似的。
等陈秀兰炒完菜出去歇着了,姜建军溜进后厨找铁子。铁子正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
铁叔叔,你排这个用了多久?
看了三天。搬了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妈用哪个多哪个少?
铁子手里的碗没停,下巴往置物架的方向点了点:看瓶底的灰。酱油瓶底灰最少,天天用。蚝油瓶底灰最厚,一周用两次,排在后面。盐罐把手侧面有指印,摸得发亮,天天用。糖罐盖子边缘有糖渍,一周用三四次,排中间。
姜建军蹲在门口消化了一下这个道理。看瓶底的灰。看指印。看糖渍。他忽然想起何伯庸看瓷片的时候也翻底款、看釉面的磨损痕迹。一个看灰,一个看釉,本质上都是看用过的地方。
铁叔叔,姜建军站起来,那你以后看一个地方的使用习惯,是不是也看磨损最严重的地方?
铁子把洗好的碗翻了个面沥水:对。人用东西留下痕迹。痕迹不会骗人。
姜建军把这个道理记在心里了。以后他再看什么东西——比如那把旧军刀,比如那把黑色雨伞,比如何伯庸那些瓷片——他也要先看磨损最严重的地方。
第二周,铁子开始跟姜建军一起。
何伯庸的课一般在下午两点到四点,地点在美华楼二楼那间小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个十来平的小房间,一张红木桌、两把椅子、一个茶水柜、墙上挂了一幅字——鉴古知今,何伯庸自己写的,毛笔字说不上多好看但笔力挺足。
姜建军的课表是这样的:周二讲明代青花,周四讲清代粉彩,周六讲瓷片断代。铁子来之前姜建军一个人听,铁子来了之后他也跟着上二楼,坐在何伯庸左手边的椅子上,那把旧军刀摆在膝盖上,每天早上擦一遍的布叠好了放在刀旁边。
何伯庸讲明代青花的时候铁子坐在旁边擦刀——他擦刀的动作跟洗碗一样稳当,棉布裹着刀刃从根推到尖,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姜建军有时候听何伯庸讲永宣青花的苏麻离青料、听成化斗彩的姹紫嫣红,耳朵听着眼睛却忍不住瞟铁子那双手。那双手不长不短、不粗不细,指甲剪得齐整,指节分明,擦刀的时候拇指压着刀背,食指贴着刀面,力道均匀得像机器。
何伯庸讲完了三件明代青花瓷片的特征,把瓷片放在桌上让姜建军上手看。姜建军捧起瓷片翻来覆去地看底款、看釉面、看青花发色。铁子也伸过手来拿起另一件瓷片,翻到底款看了三秒,放回去,位置跟原来分毫不差。
姜建军注意到铁子把每件瓷片放回去的位置都跟何伯庸摆的时候一模一样。何伯庸习惯把重的瓷片放左手边,轻的放右手边,带款的朝外,没款的朝里。铁子看完之后按这个规律放回去,何伯庸下次拿的时候不用找。
铁叔叔,你记底款的位置?姜建军有天忍不住问。
何师父每件瓷片放的位置有习惯。重的放左手边,轻的放右手边,带款的朝外。我按他放的位置还,他下次不用找。
姜建军扭头看了看何伯庸。何伯庸正在喝茶,没说话,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他多带了一件瓷片,放在桌子中间,推给铁子。
你看看这个。
铁子接过来。那是个成化的斗彩小碗残片,巴掌大,底款是小篆体。铁子翻到底款看了三秒,把瓷片放在掌心掂了一下分量,又对着窗口光看了看釉面。
成化。真。小篆款,笔画均匀,没有断笔。釉面温润,蛤蜊光自然。
何伯庸点了点头,把瓷片收回去,没评价。但他嘴角那点弧度让姜建军想起来了——跟老张剥花生时候的表情有点像。
姜建军凑过去问何伯庸:何叔叔,那件瓷片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铁叔叔能看出来?
何伯庸把瓷片收进锦盒里:他那双手摸过的东西比你吃过的饭都多。碗、刀、伞、门锁、置物架——他摸过的东西他会记住触感。成化的釉面跟宣德的不一样,他摸三秒就知道了。
姜建军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摸过的东西也不少——花生壳、糖纸、弹珠、刘富那张照片、何伯庸给的竹管——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动作还能分出年代的差别。
第三周的某天下午,铁子正在门口擦那把旧伞。
那把伞姜建军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铁子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那把黑色雨伞插在包侧面的网兜里,伞柄磨得发亮,伞骨有一根弯了,跟其他几根骨子不在一条直线上。铁子第三周的时候终于开始修那把伞了,他拿了把钳子坐在美华楼门口的台阶上,把弯了的那根伞骨掰直了,又拿细砂纸打磨了一遍接头的毛刺,最后上一遍缝纫机油,用棉布擦得锃亮。
姜建军蹲在旁边看。铁子修伞的时候比洗碗还慢,掰一下停下来看一看,掰一下又停一停,跟给伞骨做针灸似的。
铁叔叔,你这把伞跟了你多久了?
十一年。
十一年还不换?姜建军吃了一惊。他的回力鞋半年就穿破一双,书包一年换一个,这把黑伞居然跟了铁子十一年。
没坏。不用换。铁子把伞骨上完油,收起来靠墙放好,伞跟人一样。用得顺手的不用换。
姜建军想了想:那你看人也是这样的吗?看得顺眼的就一直看?
铁子把钳子收进工具箱里,拉上拉链:看得顺眼的多看两眼。不顺眼的不看。跟伞一样。
那你看我顺眼吗?
铁子站起来,把工具箱拎回后厨,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水果硬糖,橘子味的,糖纸皱皱巴巴的,边缘都磨毛了,像是兜里揣了好几天,跟着洗过碗、扫过地、修过伞。
顺眼。铁子说完转身进后厨了,水龙头打开,碗碟哗啦啦地响。
姜建军蹲在门口剥开糖纸。橘子糖有点化了,糖纸撕开的时候黏了一层糖膜下来,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得牙根一紧。嚼了两下觉得太甜了,腮帮子发酸,就含在左边腮帮子里慢慢化。橘子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上次有人给他糖吃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何伯庸给了一颗奶糖。铁子这糖估计是在兜里揣了好几天了,揣得糖纸都皱了还留着给他。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铁子坐在老位置上吃了三碗饭。
他吃饭的节奏跟他洗碗一样稳——端起碗来夹两筷子菜,扒三口饭,嚼十五下,咽了,再夹菜。三碗饭吃下来动作几乎一模一样,碗里的饭粒吃得一颗不剩,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朝左。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推给姜建军。
姜建军展开。纸条上画着一条街的俯视图,用蓝色圆珠笔画的,线条简洁干净。图上标了七个位置——美华楼门口、巷口邮筒、对面洗衣店、隔壁古董店后墙、菜市场入口、公交站台、街角杂货铺。每个位置画了小圆圈,圆圈旁边标注了简短的观察要点。
这是什么?姜建军问。
唐人街你常走的几条路。七个位置,能看见美华楼的前后左右。铁子把筷子放平,以后你走这几条路的时候,养成习惯——经过这七个位置的时候看一眼。
看什么?
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看有没有平时没有的动静。
姜建军把纸条凑近灯光看。七个点的位置选得很巧——美华楼门口能看见正前方整条街;巷口邮筒能看见左前方来的方向;对面洗衣店能看见右前方;隔壁古董店后墙能看见美华楼的后门和侧窗;菜市场入口能看见买菜的人流里有没有混杂着不看菜只看店的;公交站台能看见坐车的人有没有到站不下车的;街角杂货铺能看见整条街的纵深。
铁叔叔,姜建军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口暗袋里,你以前在云南巡边的时候,看过多少个位置?
八百多个。边境线每棵树都看过。
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树的形状、石头的位置、溪水的流向。变了一样就知道有事。
姜建军低头想了想八百多棵树。他学校后面的小公园里大概也就四五十棵树,他每天路过都没认全哪棵是哪棵。八百多棵,每棵的都记得——那得是多大的脑子。
但他看着铁子那双始终平稳的手,觉得他确实装得下。
那我先记七个。姜建军说。
七天记一个。两个月记完。记完了跟我说。
为什么记完了跟你说?
记完了我给你画下一张。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七个点,画得不精致,但每个点的位置比例准确。菜市场入口画了一个小叉,旁边注了早八点前人多,好混——意思是早上八点之前菜市场人最多,如果有人想混在人群里观察美华楼,那个时间点最容易。
他记住了。
第四周的周一中午,美华楼来了一批客人。
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美华楼虽然不大,但中午饭点儿经常满座。但这天中午邪门了,来了四桌同时满座,二三十号人挤在小小的前厅里,点菜的、催菜的、加米饭的、要醋的,声音嗡嗡的跟蜂箱似的。
陈秀兰在后厨炒菜炒得锅都冒了烟。她一个人颠两口锅,左手这锅葱爆羊肉翻两下,右手那锅酸辣汤搅三圈,灶台上的火苗蹿得老高,油烟机嗡嗡作响。铁子洗碗的速度翻了一倍——平时他洗一个碗三秒,这天中午两秒半,水槽里的碗摞成三排,他一个个洗过、沥水、归位,手上的动作快得出了残影。
姜建军在门口端菜,小胳膊小腿的端着菜盘子在桌子之间钻来钻去。葱爆羊肉!让一让!酸辣汤!烫!别碰!米饭来了!谁要的米饭?他感觉自己像个忙得脚不沾地的陀螺,菜盘子的热气扑在脸上,额头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就在他端着一盘宫保鸡丁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对面洗衣店门口蹲了一个人。
姜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人穿了件藏蓝色外套,蹲在洗衣店门口左边第三个位置,左脚曲着、右脚伸平,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剔牙。他蹲的姿势很随意,头低着看手机,牙签在嘴里来回叼着,看着跟等衣服的顾客没什么两样。
但姜建军昨天见过他。
昨天这个人也蹲在那儿,穿了件灰外套,也拿了根牙签,也低头看手机。姜建军昨天去对面杂货铺买酱油的时候路过洗衣店门口,扫了他一眼,当时没在意。但今天他又来了,而且换了个外套颜色。
洗衣店洗一件衣服要两个钟头,昨天洗完了今天又洗?而且牙签换了三根——姜建军端菜出入门口的时候瞄了他几次,第一次他嘴里叼着一根,第二次换了根新的,第三次又换了根。什么衣服要洗两个钟头还让你蹲门口连换三根牙签等着?
姜建军把宫保鸡丁端上桌,转身走到后厨门口。铁子正埋头在水池边洗碗,水花四溅。
铁叔叔,姜建军压低声音,对面洗衣店门口,左边第三个,蹲了四十分钟了。
铁子手里的碗没停,声音平稳得跟水声混在一起: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他蹲的位置看美华楼门口,不挡路,不容易被注意。但昨天他穿蓝外套,今天穿黑外套。
他在蹲点?
在数人。数你店里每天进出的人次。数你妈炒菜的时候出了几道菜。数何伯庸几点出来倒茶。
姜建军心里一紧:他在数我们的作息?
对。数清楚了,好知道什么时候人少,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能下手。
姜建军想探头再看一眼对面,铁子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你不用管他。我管。
你怎么办?
铁子从后厨门后面拿了一把扫帚。那把扫帚是竹扫帚,用了好几年了,扫帚头磨得秃了一半。他拎着扫帚走出美华楼大门,穿过街道,走到对面洗衣店门口。姜建军躲在门后面偷看。
铁子开始扫地。他扫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扫,扫帚头贴着地面推过去,把门口的烟头、纸屑、落叶归拢成一堆。他扫到那个人蹲的位置的时候扫帚停了,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师傅,铁子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蹲这儿挡路了。
那人抬起头来,牙签还叼在嘴里:我蹲这儿等衣服。
洗衣店门口这块地是公家的,谁都能蹲。铁子把扫帚往那人脚边推了两寸,但你蹲的位置正好是门轴开合的弧度。一会儿门开了撞着你后腰,你疼,门也坏。往右挪两尺。
那人愣了一下,往右挪了两步。
铁子继续扫,把他刚才蹲过的那块地扫干净了。扫完了直起腰来,又看了他一眼:腿麻了?蹲久了容易血栓。站起来走走。
那人把牙签吐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铁子没再说话,拎着扫帚走回店里,把扫帚靠回后厨门后面,继续洗碗。
姜建军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铁叔叔,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两句实话。蹲久了腿麻,挡路。
他知道你在赶他走吗?
知道。但他没法说。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姜建军觉得这句话比很多话都厉害。说了实话,对方接不了,因为实话没法反驳。你蹲久了确实腿麻,你蹲的位置确实挡着门轴了。人家好心提醒你,你能说什么?说我不怕腿麻?说门撞我我乐意?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那他还会来吗?
会。但下次他不会蹲洗衣店门口了。会换一个位置。你记住他两个特征——牙签,和换外套。他穿黑外套的时候蹲左边,穿蓝外套的时候蹲右边。下次穿别的颜色来了,你再告诉我。
姜建军把这两个特征记在脑子里。牙签。换外套。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牙签换外套,蓝左黑右,穿别的颜色来了就是换战术了。
晚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说给老张听。老张这天下午又来了,坐在他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壶烫过的黄酒。他听完姜建军的叙述,放下手里的酒杯看了铁子一眼。
你教的?
铁子摇头:没教。他看见的。
老张转回头看着姜建军:你看见他在蹲点?
看见他蹲了四十分钟。同一家洗衣店洗衣服不用洗四十分钟。而且他牙签换了三根。
那你觉得他是刘富的人吗?
不一定。姜建军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但他是被派来看我们店的人。
老张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对了。那你要怎么办?
先记住他两个特征。下次他来换位置了我再告诉铁叔叔。
老张嚼着花生米,目光在姜建军脸上停了两秒:你变快了。
姜建军不知道老张说的是他变快了还是他看人变快了。但他觉得不管是哪个,都是铁子来了之后发生的变化。铁子没教他什么大道理,就是每天蹲在门口擦招牌、洗碗、修伞、扫地,但他看着看着,就学会了一些东西。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七个点,记了四个了。美华楼门口、巷口邮筒、对面洗衣店、隔壁古董店后墙。还剩三个——菜市场入口、公交站台、街角杂货铺。他计划每周记一个,两个月内全部记熟。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姜建军没有马上回家。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美华楼门口,看着对面洗衣店门口空荡荡的水泥地。那个人已经走了,地上留了三个牙签头,铁子扫地的时候一并扫走了。
美华楼门口的新灯亮着,白炽灯泡换了暖黄色的LEd,照得门前五步之内清清楚楚。新锁挂在门上,铜芯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招牌下沿擦得干干净净,美华楼三个烫金字在夜色里亮堂堂的。
后厨传来铁子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哗的,碗一个接一个。陈秀兰在灶台边收拾剩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何伯庸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算珠噼里啪啦的。老张喝完了最后一口黄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
姜建军坐在门口,把胸口口袋里的七样东西摸出来数了一遍——护身符、复制钥匙、辣椒面、两根竹管、刘富照片、3027钥匙、铁子给的纸条。七样东西,每一件都有来历。护身符是何伯庸从拍卖会上淘来的宋代玉童子,说是能保平安。复制钥匙是他偷偷配的美华楼备用钥匙。辣椒面是他自己磨的,装在铁子给的小铁盒里。两根竹管是何伯庸给的,里面塞了字条。刘富照片是老张给的,背面写着记住这张脸。3027钥匙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3027是哪儿,但何伯庸让他留着,他就留着。
铁子的纸条是新的,纸面折出了十字形的折痕,七个点的蓝色圆珠笔线条清晰平整。
他把七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面的洗衣店门口空荡荡的,蹲点的人已经走了。美华楼门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干净的水泥地上。
九岁这一年,他学会了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地。学会了看对面蹲了四十分钟的人。学会了说蹲久了腿麻这种实话。学会了看瓶底的灰判断使用频率。学会了摸瓷片的时候感受釉面的温度。
他转身走进店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碗放进后厨水槽。铁子接过去,三秒洗好,翻面沥水。
铁叔叔,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后厨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置物架上,明天那七个点,我记第五个。
铁子把洗好的碗摞好,从碗最大到最小,整整齐齐:
铁叔叔。姜建军没走。
你今天扫地的时候,扫帚头都磨秃了。明天我给你买把新的。
铁子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不用买新的。秃的扫得干净。
姜建军想了想,也是。秃了的竹扫帚贴着地面推,灰尘和碎屑一点不漏。新扫帚毛硬,反而扫不干净。
那我给你买把新的,先用新的扫一遍,再用旧的扫一遍。两遍更干净。
铁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厨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姜建军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个半厘米的动作。
铁子说。
姜建军转身跑上楼了。楼梯蹬蹬蹬响,木板震得嗡嗡的。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摸了摸胸口的纸条,七个点,记了四个了。菜市场入口、公交站台、街角杂货铺——剩下三个他打算下周开始一个一个踩点,每个地方蹲十五分钟,看看什么时间什么人会出现在那里。
窗外的唐人街夜色沉沉,美华楼门口的暖黄色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枕头边上。隔壁房间传来铁子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从门口走到床边,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姜建军闭上眼睛。他明天早上起来要先走一遍那七个点,从美华楼门口出发,顺时针走一圈,每个位置停留三秒钟——看,记,走。三秒钟一个点,七个点二十一秒。这样以后他每天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他在心里把七个点的顺序背了一遍。美华楼——邮筒——洗衣店——古董店后墙——菜市场——公交站——杂货铺——回到美华楼。一圈下来刚好经过他平时上学、买菜、送碗、倒垃圾的所有路线。
他翻了个身,枕头下面压着那张纸条。纸条的折痕硌着他的后脑勺,但他不觉得难受。
第二天早上姜建军六点半就醒了。他下楼的时候铁子已经蹲在门口擦招牌了,抹布沾了清水,从字的第一笔开始擦,一笔一划,擦完一行换一行。
铁叔叔早。
铁子没回头,继续擦他的招牌。
姜建军站在门口开始走那七个点。第一步走到巷口邮筒,停三秒,看——邮筒旁边有个卖早点的推车,卖油条豆浆的大叔正在支摊子。第二步走到对面洗衣店,停三秒,看——洗衣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口没人。第三步走到隔壁古董店后墙,停三秒,看——后墙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放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走到第四个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古董店后墙的那扇小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扇窗。那窗开在古董店后墙的侧面,离地一人多高,窗台上那盆绿萝歪着长,盆底下压了半张旧报纸。
姜建军站在那扇窗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美华楼的后门和侧窗,如果有人站在这儿,能看到谁从后门进出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灰——窗台下面的水泥地上有几个烟头,还留了几个脚印。脚印不大,像是男人的鞋码。
他记住了那扇窗的位置和窗台上的绿萝。以后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绿萝还在不在,盆底下的报纸换了没有,地面有没有新烟头。
姜建军走完七个点回到美华楼门口的时候,铁子的招牌刚好擦完。他把抹布搭在水桶边上,站起来看了姜建军一眼。
走了几个?
七个都走了。
记住几个?
五个。姜建军想了想,邮筒、洗衣店、古董店后墙、菜市场入口、杂货铺。公交站还没去,菜市场我看了一眼就走了,早八点前人确实多,我数了一下,门口经过的人三分钟十七个。
铁子没说话,转身进后厨了。但姜建军看见他进门前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姜建军现在学会看了——肩膀松了,意思是。
这天上午美华楼没什么客人。陈秀兰在灶台边腌肉,何伯庸在柜台后面写标签,铁子在洗碗。姜建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张作业本纸,开始画那七个点的简图。
他画得不好。圆圈画得歪歪扭扭,直线画得哆哆嗦嗦,标注的小字写了擦擦了写。但他把每个位置的观察要点都写下来了——
邮筒:早六点半早点摊出,大叔推车,注意有没有蹲在邮筒旁边不看报纸只看店的。
洗衣店:上午九点开门,中午十一点半关门休息。门口台阶三级,蹲人的话喜欢蹲左边第三级。特征:牙签、换外套。
古董店后墙:小窗,绿萝,报纸。地面看脚印。窗台看灰。
菜市场入口:早八点前人最多,混在人群里容易。看有没有不买菜光站着的人。晚六点收摊前人也不少,但那会儿光不够亮,看不清人脸。
公交站台:十五分钟一班车。等车的人会看车来的方向。如果有人在站台站了两班车还不走,就有问题。
杂货铺:看整条街的纵深。站在铺子门口能看见街这头到那头,谁来了谁走了都清楚。
他写完了七条,把纸叠好夹在作业本里。铁子洗碗的声音从后厨传过来,哗哗的,节奏稳当。姜建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图虽然难看,但至少他能背出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姜建军把那张图给老张看。老张今天来得早,十一点半就坐那儿了,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茶。
老张接过那张作业本纸看了看,眉毛挑了一下:这什么?狗爬的字。
我画的观察点。
老张凑近了看:邮筒——早点摊——大叔——推车——注意蹲着不看报纸的人。啧。
他把纸还回来,抓了一把花生米扔嘴里:你知道你这图缺什么吗?
缺什么?
你站哪儿看老张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你光写了看哪儿,没写你站哪儿。你站马路对面看和站马路这边看,看到的不是一回事。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老张说得对。他站美华楼门口看邮筒,能看到邮筒侧面和正面,但邮筒背面被邮筒本身挡住了。如果他站到街对面看,就能看到邮筒背面的情况。
那我每个点要站几个位置?
自己试。老张喝了口茶,站左边看一遍,站右边看一遍,站前面看一遍,站后面看一遍。哪个位置看得最全,就记哪个位置。
姜建军把这条也记在了纸上。从那天下午开始,他每天放学回来就站在那七个点的不同位置试角度。站邮筒左边看——能看到美华楼的正门,但看不到巷口。站邮筒右边看——能看到巷口,但看不到美华楼。最后他站到邮筒正对面隔了一条马路的地方——两个都看见了。
他花了三天把七个点的最佳观察位置试出来了。菜市场入口的最佳位置是菜市场对面的水果摊旁边,站在那儿既能看见入口的人流,又不显眼——因为买水果的人来来往往的,他混在里面没人注意。公交站台的最佳位置是站台后面那棵梧桐树底下,树荫挡着,能看见等车的人又不会被车上下来的人一眼看见。
第四天他把修正后的图重新画了一遍,画了整整一页纸。这次字迹工整了一点,圆圈画圆了,标注写清楚了。他把新图给老张看的时候老张哼了一声:这次像个人画的。
姜建军把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七个点,他全记住了。每个点的位置、每个点的最佳观察角度、每个点最容易出问题的时间段——他都能背出来。
铁子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把七个点背了一遍给他听。铁子听完没说话,把洗好的碗翻了个面沥水。
铁叔叔,我说得对吗?
那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铁子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沥水架,擦干了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从姜建军手里抽过那张图,在公交站台的标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下雨天站台棚子底下人多,容易挤。晴天站台背后那棵梧桐树,能看见全站台。刮风天注意风向——逆风站,顺风闻不到烟味。
姜建军看了那行小字。下雨天、晴天、刮风天——铁子连天气都考虑进去了。他忽然想到铁子在云南巡边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记的——晴天树影长什么样,雨天溪水涨多高,刮风天哪几棵树能挡风。
铁叔叔,姜建军把图收好,你以前巡边的时候,下雨天怎么办?
找棵叶子密的树站着。雨打不到身上,又能看。
刮风天呢?
背风站。风从背后吹过来,前面看得清楚,身上不冷。
姜建军把这两个天气提示也记在了脑子里。以后他走那七个点的时候,要先看看今天什么天气,再决定站哪个位置。
铁子来美华楼整整一个月的时候,姜建军发现自己变了挺多。
走路姿势改了——左脚先落,右脚跟上,节奏均匀得跟秒针似的。观察范围扩大了——他以前从美华楼走到学校就是,现在他走一路能看见七个点、十二个细节、三个不太对劲的人。脑子变快了——以前看到一个人蹲在对面四十分钟他只会觉得这人腿不麻吗,现在他看到的是牙签、换外套、蹲的位置、看的方向、数的人次。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走一遍那七个点。从美华楼门口出发,顺时针走一圈,每个位置停三秒,扫一眼,记在脑子里。一圈走完二十一秒,回来的时候铁子的招牌刚好擦到第三个字。
这天早上他走完一圈回来,铁子的字刚擦完。
铁叔叔,姜建军站在门口喘气,我今天看见菜市场入口那个水果摊旁边站了一个人,没买水果,站了五分钟。
什么样的人?
男的,四十多岁,穿灰夹克,手里拎了个布袋子。站那儿没看水果,看的是咱们店的方向。
他站的位置是你记的那个最佳观察点
对。就是水果摊旁边。
铁子把抹布叠好,站起来看了姜建军一眼:他站了五分钟,你看了他多久?
我从邮筒那边开始看的,看到杂货铺那边,大概三分钟。
他注意到你了吗?
姜建军想了想:没有。我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的,他离我有一段距离,而且杂货铺门口人来人往的,我在那儿站着不显眼。
铁子点了点头,没评价。但他进后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姜建军不知道那半步是的意思还是不够好的意思,但他决定明天再多看那个人几眼——如果他还来的话。
那天中午美华楼又来了好几桌客人。姜建军端着菜跑来跑去的时候故意从菜市场入口那边绕了一下,灰夹克已经不见了。但水果摊旁边的地上多了一个烟头。
姜建军把烟头的位置记住了。如果明天那个位置又多一个烟头,说明灰夹克又来过了。
他端着宫保鸡丁回到美华楼的时候,王小虎正蹲在台阶上啃第二个苹果。
姜建军你最近怎么回事?王小虎嘴里含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每天早上一大早在外面溜达,跟巡逻似的。
我在练眼神。
眼神怎么练?
你看对面那个邮筒——姜建军指了指巷口的邮筒,你能看见邮筒旁边站了几个人吗?
王小虎眯着眼睛看了看:一个。卖早点的。
卖早点的是大叔,站在推车后面。邮筒右边还蹲了一个人,你看见没?
王小虎又眯着眼看了半天:哪儿呢?
穿蓝衣服那个,蹲在邮筒底座旁边,手里拿了个包子。
哦——看见了。吃包子那个。
他吃了几个包子了?
王小虎愣了:我哪知道他吃了几个?
他蹲那儿十分钟了,手里包子吃完了又买了一个。姜建军把菜盘放下,你每天蹲台阶上啃苹果,苹果啃完了就进去,你从来不看对面。
王小虎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我看对面干嘛?对面又没有美女。
姜建军叹了口气。他以前也跟王小虎一样,天天蹲门口啃苹果,眼里只有自己那点事儿。但铁子来了之后他才知道,你蹲门口啃苹果的时候,对面可能有人在数你啃了几口。
王小虎看他不说话了,凑过来:姜建军你最近跟那个铁叔叔学什么呢?
学走路,学看人。
走路还用学?
你右脚比左脚重吗?
王小虎站起来走了两步:不知道啊。
你试试左脚先走。
王小虎左脚先迈出去,右脚一跟,没绊倒,但步伐卡了一下:哎?好像是有点别扭。
走三天就好了。
我为什么要改?我又不参加竞走。
姜建军没法跟他解释左膝盖比右膝盖早坏十年这种话。王小虎的膝盖还能再玩好多年泥巴呢。
他端着空盘子回后厨的时候,铁子正在洗碗。水槽里的碗摞了两排,他洗一个递一个,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线。
铁叔叔,姜建军把空盘子递过去,那个灰夹克今天没来了。
明天可能来。
那我明天再看。
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看铁子洗碗。铁子洗碗的动作他看了快一个月了,从一开始的洗得真快到后来的手真稳再到现在的节奏真匀——每个阶段看到的都不一样。他现在能看出铁子今天心情好不好了——心情好的时候碗碰碗的声音脆一点,心情一般的时候声音闷一点。今天是脆的,说明灰夹克没来这事儿铁子觉得还行。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张画了七天的图。纸边都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但他舍不得换一张新的。这张图上有铁子加的下雨天刮风天那两行小字,还有他歪歪扭扭画出来的七个圆圈和七条标注。
这天晚上打烊之后,姜建军没急着上楼睡觉。他坐在美华楼门口那个小板凳上,看着对面的洗衣店。洗衣店的灯关了,卷帘门拉着,门口干干净净的,铁子下午又扫了一遍。
美华楼门口的新灯把门前照得亮堂堂的。新锁挂在门上,一声锁上了。招牌下沿在灯光下反着木头的暖色光泽。
姜建军坐在那儿把七个点的位置又背了一遍。美华楼门口、巷口邮筒、对面洗衣店、隔壁古董店后墙、菜市场入口、公交站台、街角杂货铺。每个位置的最佳观察角度、每个位置最容易出问题的时间段、每个位置的天气应对方案——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厨传来铁子最后收拾东西的声音,碗碟碰着不锈钢台面,叮当一声,然后水龙头关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建军。铁子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过来。
明天早上擦招牌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点。
看什么?
看对面洗衣店几点开门。以前是九点。如果明天八点半就开了,你告诉我。
姜建军愣了一下:你觉得他们要换时间?
灰夹克不来了,洗衣店可能换时间。他们换时间了,说明盯店的计划变了。
姜建军把这个记在心里了。对面洗衣店开门时间——平时九点,如果明天八点半就开了,说明有问题。
好,我记着。
去睡吧。
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楼上走。楼梯蹬蹬蹬响到一半,他忽然回头:铁叔叔。
后厨门口已经没有人在了,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亮了一下灯。铁子进屋了。
姜建军爬上床,把那张七个点的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一个月前他还在为今天作业没写完发愁,一个月后他已经在数对面洗衣店的开门时间了。
变化这东西,真奇怪。他以前觉得自己每天就是上学、回家、端菜、吃饭、睡觉,日子重复得跟复印机似的。但铁子来了之后他才发现,每天都不一样——门口的灰今天厚了半毫米,对面洗衣店今天早开了十五分钟,菜市场门口今天多了个卖糖葫芦的,公交站台今天等车的人比昨天多了三个。
以前他看不到这些。现在他每天走那七个点的时候,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下面的图纸硌着他的耳朵。图纸的折痕处有点毛了,但他不打算换新的。这张纸他还要用很久——等七个点都记熟了他找铁子要第二张,第二张画完了要第三张,第三张画完了要第四张。
铁子说他在云南巡边的时候记了八百多个位置。姜建军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记八百个,但他觉得先从七个开始,七个完了记十四个,十四个完了记二十一个,总有一天能记到八百个。
美华楼门口的灯亮了一整夜。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前的五步地砖,照着新换的铜锁,照着招牌下沿那层新上的清漆。
对面的洗衣店卷帘门拉着,安安静静的。但姜建军在梦里看见那扇门在早上八点半的时候一声拉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拎着三根牙签。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明天再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姜建军准时醒了。他跳下床的时候左脚先落地,右脚跟上,整个人跟上了弹簧似的利索。他跑到楼下的时候铁子已经蹲在门口了,抹布蘸了水,从字的第一笔开始擦。
姜建军站到门口,往对面洗衣店看了一眼。
卷帘门拉着。没开。
他又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五分。洗衣店平时九点开门,现在还有两个多小时。他转身开始走那七个点。
邮筒——没人。早点摊的大叔刚把推车推出来,正在点炉子。
洗衣店——没开。门口没人。
古董店后墙——绿萝还在,盆底的报纸好像换了半张,但绿萝没动。
菜市场入口——人开始多了,卖菜的正在摆摊。水果摊旁边没人,但地上多了两个烟头,一灰一白。
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三五个,都在看车来的方向。
杂货铺——开门了,老板正在往外摆货。
他走完一圈回到美华楼的时候,铁子的字刚擦完。
洗衣店没开。姜建军说。
但菜市场门口那个水果摊旁边多了两个烟头。
铁子擦招牌的手停了一下:两个?
一灰一白。灰的像是昨天灰夹克抽的那种。白的我不认识。
铁子把抹布叠好:白的可能是另一个人。下午再看看。
姜建军点了点头。他回到店里开始扫地——他现在每天早上扫地,用的是铁子那把磨秃了的旧扫帚。秃扫帚贴着地面推,灰尘和碎屑一点不漏,比新扫帚扫得干净。
扫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对面洗衣店的卷帘门还在拉着。八点整了。
他扫完地、拖完地、把桌子擦干净、碗碟摆好,忙完这一套的时候对面洗衣店的卷帘门一声拉开了。姜建军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三十七分。
比平时早了二十三分钟。
他放下抹布走到后厨门口。铁子正在切菜,刀起刀落,案板上的土豆丝切得匀匀的。
铁叔叔,洗衣店开了。八点三十七分。
铁子的刀没停:早了二十三分钟。
开门的人你看见了吗?
没。我在扫地,听见声音的时候门已经拉开一半了。只看见一双鞋——黑色布鞋,鞋底是胶皮的。
铁子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盆里:记住那双鞋。黑色胶底布鞋。下次看见类似的鞋,多看一眼。
姜建军把黑色胶底布鞋记在了脑子里。他回到前厅继续收拾桌子,但眼睛一直留意着对面洗衣店的门口。拉开门之后没人出来,也没人进去,卷帘门半开着,门里面黑洞洞的。
九点整的时候,洗衣店门口走出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但不是灰夹克,穿了件深棕色的外套,手里没拿牙签,拿了个手机。
姜建军站在柜台后面假装摆碗碟,余光扫着那个人。那人从洗衣店门口走到公交站台,站了四分钟,上了一辆公交车走了。
四分钟。等一班车的时间。他站的位置正好是公交站台那个最佳观察点——梧桐树底下。他在那儿站了四分钟,看着美华楼的方向,然后车来了他上车了。
姜建军放下手里的碗碟,走到后厨门口。
铁叔叔,洗衣店出来一个人。深棕色外套,去公交站台站了四分钟,坐车走了。
他站的位置?
梧桐树底下。
铁子把案板上的土豆丝装进盘子里:他在看你走那七个点。
姜建军后背一凉:他看见我走那七个点了?
看见了。他站你记的那个最佳位置,你走过邮筒的时候他在看你,你走过古董店后墙的时候他还在看。你走了七个点,他看了七个点。
那他——
他回去告诉派他来的人:那个小孩每天早走一圈,看的七个位置我都记下来了。
姜建军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每天都在观察别人,但今天早上有人站在他的最佳观察点上观察了他。
铁子把菜盘端起来放到传菜口,转身看了姜建军一眼:你今天学到什么了?
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想了三秒钟:学到我走那七个点的时候,可能还有人在看我。
对了。铁子把围裙解下来挂好,以后走那七个点的时候,别走固定路线。今天顺时针走,明天逆时针走。今天先走邮筒,明天先走公交站。路线乱了,别人就摸不透你了。
姜建军站在那儿,觉得脑子里的某个齿轮转了一下。他以为记七个点就是记下来每天走一圈,但铁子的意思是——记下来是为了。今天这样走,明天那样走,让别人猜不到你明天走哪条线。
铁叔叔,他站在后厨门口没动,你以前巡边的时候,也每天走不同的路线?
嗯。今天走东线,明天走西线,后天走中线。路线固定了,别人就等你。
姜建军把这条也记在心里了。从明天开始,七个点的顺序打乱了走。今天是顺时针,明天逆时针,后天从中间开始。
他回到前厅的时候,对面的洗衣店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只留了半人高的缝隙。深棕色外套的人上了车就没回来。但姜建军知道,他走了之后,还会有人来。今天来了灰夹克,来了深棕外套,明天可能来一个绿夹克、一个灰帽子、一个红围巾。
美华楼门口的灯还亮着,铜锁挂得稳稳的。铁子在后面洗碗,水声哗哗的。陈秀兰在灶台前切葱花,菜刀嗒嗒嗒的。何伯庸在柜台后面翻拍卖图录,纸页唰唰的。
姜建军站在美华楼门口,看着对面洗衣店那条只留了半人高的卷帘门缝隙,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记住了三样东西——灰夹克、深棕外套、黑色胶底布鞋。下次再看见这三样中的任何一样,他都会多看一眼。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七个点的图。图已经揣了快半个月了,纸边磨毛了,折痕快断了。但他不舍得换新的。这张图他还要用很久,用到他把七个点变成十四个点、二十一个点、八百个点。
九岁这一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走路左脚先落地,看瓶底的灰判断使用频率,记对面蹲点的人的特征,画七个点的观察图,走不同的路线防着别人观察他。
他站在美华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唐人街的早晨空气里有油条的味道、菜市场的鱼腥味、杂货铺的烟草味、洗衣店的洗衣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他每天早上走那七个点的时候闻到的的味道。
如果哪天这些味道里混进去一种陌生的——比如烟味不对了、鱼腥味淡了、洗衣粉味换牌子了——他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铁子在后厨喊了一声:建军,端菜。
来了!
姜建军转身跑进店里。新的一天开始了,七个点等着他再去走一遍,可能逆时针走,可能从中间开始走,可能走着走着忽然拐进菜市场绕一圈再出来。
美华楼门口的新灯亮堂堂的,把美华楼三个烫金字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十七章完)
铁子来了一个月,姜建军的走路姿势改了,观察范围扩大了,敌对势力的蹲点人员也换了好几拨。七个观察点他全记住了,而且学会了每天换路线走。美华楼的新锁、新灯、新碗碟排列方式,都在慢慢变成日常的一部分。但对面洗衣店的开门时间变了,菜市场门口的烟头多了一倍,公交站台梧桐树下站了四分钟就上车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日子还在稳稳地往前走,但姜建军知道,只是表面。水面底下,该动的都在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