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凌晨兩點十七分開始下的。
為什麼知道是兩點十七分？因為姜建軍被憋醒了，爬起來上廁所，經過前廳的時候听見第一滴雨砸在美華樓門口的台階上，“嗒”的一聲，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他站在黑暗里听了三秒，第二滴、第三滴緊接著落下來，然後變成淅淅瀝瀝的一片，整條街就開始哭了。他尿完回床上的時候看了一眼鐵子的鬧鐘，綠色的數字顯示02:17。他記住了，因為鐵子的鬧鐘永遠快七分鐘，所以準確時間是兩點十分。但姜建軍覺得沒必要較那個真，他又不是在報天氣預報。
雨下到天亮的時候已經從“哭”變成了“嚎”。美華樓門口的積水漫過了台階下沿，鐵子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臉，是跑到後廚翻出來一個舊鐵皮桶。那桶原來裝過豬油，桶底還糊著一層洗不掉的油垢，鐵子把它放在門口接落水管的水，水珠砸在桶底的聲音叮叮當當 里啪啦，節奏之雜亂無章，比老張敲木魚差了十八條街。老張敲木魚雖然也難听，但至少有個“咚咚咚”的固定頻率，這鐵皮桶敲出來的完全是自由派打擊樂，連拍子都找不著。
“你能不能換個桶？”姜建軍蹲在門檻內側，今天沒法坐外面了，雨水濺起來把台階打濕了大半，他穿著一雙舊涼鞋，腳趾縮在干燥的門框邊上，像五顆排好隊的黃豆。他手里端著一碗熱豆漿，是陳秀蘭剛給他盛的。
鐵子把桶擺正了，退後兩步看了看落水管的水流方向和桶口的對齊程度，表情極其嚴肅，仿佛在調試一門高射炮。“不能，”他說，“別的桶都在漏水。這個雖然難看，但它是唯一不漏的。”
“那你能不能在桶底下墊塊布？太吵了。”
“墊了布水花就濺出來了。原理你不懂。”
姜建軍蹲著喝了一口豆漿，心想我確實不懂，我一個十歲的孩子憑什麼懂鐵皮桶流體力學。但他沒說出來，因為鐵子這個人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物理，你跟他講物理他跟你講人生，你跟他講人生他就回後廚擦砂鍋去了，屬于典型的逃避型人格。
鐵子回後廚之前又看了一眼鐵皮桶，那眼神像在看自己親兒子。姜建軍覺得鐵子對那只豬油桶的感情比對大部分人類都深，畢竟它跟了他十二年，陪他經歷過三次房租漲價、兩次城管突襲和一次灶台失火，而人類朋友來來去去，最後蹲在美華樓門口跟他一起接雨水的還是這只桶。
雨水順著屋檐落下來，在桶里積了小半桶，叮當聲漸漸變成了沉悶的咕咚聲。姜建軍蹲在門檻上想，如果這桶會說話，它現在應該正在罵娘，畢竟它這輩子裝過豬油、裝過泔水、裝過鐵子的換洗衣裳，現在居然淪落到裝雨水，職業生涯一路下滑，跟劉富的生意曲線差不多。
想到劉富，姜建軍把豆漿碗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甜度剛好，陳秀蘭放糖的手從來不抖，舀一勺就是準準的一勺，多年揉面的經驗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比磅秤還準。他嚼著泡軟的油條碎末，想劉富現在應該在飛機上。或者應該已經落地了。香港飛新加坡四個小時，他昨天晚上走的，現在應該在新加坡某條街上的某個早餐攤前喝著跟這碗豆漿差不多溫度的東西。
然後沈先生就來了。
他撐著傘走過來的方式特別像電影里那種重要人物出場，步伐不快不慢，雨水從深灰色的傘面上滑下來，在他腳邊均勻地濺成一圈水花，一步一個水花，像踩著一串省略號走過來的。深灰色的傘面，深灰色的防水夾克，整個人灰撲撲的，跟今天的天氣渾然一體，如果他站著不動的話可能會被路人當成一根路燈桿。但他動了。他走到美華樓門口台階下面停了，沒有上來，傘面稍微抬高了一點，露出他的臉。
“你蹲的位置今天往後縮了半塊磚。”
姜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腳的位置。確實比以前往後挪了半塊。以前他的腳趾跟門檻外沿平齊，今天縮進來了大約一個腳趾節的長度。“雨太大了，”他說，“往前坐會濕。我又不是你，有傘。”
沈先生好像笑了一下，也可能沒笑，他的表情管理能力屬于港島頂尖水平，嘴角的弧度誤差不超過兩度。他把傘收起來靠在台階旁邊的牆上，雨水順著傘尖淌下來匯進鐵皮桶里，跟桶里的雨水匯合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格外響亮的“嘩”，像在跟新來的兄弟打招呼。
姜建軍注意到沈先生今天沒穿西裝。他那身淺灰色的防水夾克拉鏈拉到了領口，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像要去釣魚而不是來傳遞情報。那塊金表被夾克袖口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小截表帶從袖口邊緣露出來。姜建軍盯著那截表帶看了兩秒。沒有新的刻字。至少露出來的這部分沒有。但沈先生的手腕如果轉一下，內側可能會有。
他默默把這個觀察記在了腦子里，準備等會兒沈先生走了之後寫進筆記本。
“劉富走了。”沈先生說。
姜建軍端著豆漿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這事早晚要來，但真的從沈先生嘴里說出來的時候，豆漿碗還是微微晃了一下，好在只晃了半秒就穩住了。鐵子在後廚應該也听見了，擦砂鍋的布摩擦陶瓷的聲音停了半拍，然後繼續響了。“走了？”
“昨天下午的航班。香港飛新加坡。他走之前把手頭的貨全轉給了下家，價格折了三成。走的很急。”
“三成，”姜建軍把這個數字在嘴里含了一下，“那下家賺大了。”
“下家不敢全吃，只吃了六成。剩下四成分了三個人。劉富走的時候身上只帶了一個小旅行箱，過安檢的時候被查了，但箱子里全是衣服和日用品，什麼都沒有。”
“他為什麼不帶點東西走？”
“他不敢。他在香港的線全斷了，身上再查出東西來就走不了了。他現在要的是人先出去，貨可以以後再賺。一個人活著的優先級永遠高于一批貨的價值。”
姜建軍把豆漿碗放在膝蓋上。碗底的熱度透過薄薄的運動褲布料傳到膝蓋上，暖烘烘的。“外公動了多少？”
“你外公那邊退了劉富三批貨。每批貨的貨值大概在七萬到九萬之間。加上我這邊調走了兩個幫他運貨的人——貨主找不到車，中間人也跑了。他前後一共損失了大約四批貨的利潤。”
“四批貨的利潤大概是多少？”
“按他的利潤率算，大概是他半年的收入。”
“半年沒了，”姜建軍看著雨水在台階上砸出來的小坑，“所以他走了。”
“他判斷這個市場對他來說已經壞了。香港不安全，他在找下一個落腳點。”
姜建軍蹲著沒動。雨水從門框上方的縫隙里滴下來，一滴正好落在他右腳大腳趾旁邊兩厘米的位置，涼絲絲的，濺起來的那一點水霧撲在腳趾皮膚上。他想如果那滴水再偏兩厘米他就得縮腳了，但兩厘米就是兩厘米，有時候命里的事差兩厘米就是兩條路。劉富差了什麼？差了一個沈先生，還是差了一個外公，還是差了別的什麼。他想了三秒鐘決定這個哲學問題不適合在喝豆漿的時候思考，容易消化不良。
“你覺得他的下一個落腳點會選哪？”
沈先生站在台階下面，雨水順著傘沿還在往下淌，雖然傘已經被他收起來靠在牆上了，但傘骨上殘留的水還在固執地往下滴，一滴滴在鐵皮桶里，發出持續不斷的“嗒、嗒、嗒”的聲響。他沒有重新撐傘的意思，就那麼站在雨里，夾克的防水面料讓雨水在表面凝成大顆的水珠然後滾落，他整個人像一只剛洗完澡的灰鴨子。
“新加坡、曼谷、馬尼拉，”沈先生掰著手指頭數，拇指、食指、中指依次伸出來，“最大的可能性是新加坡，那邊有幽靈的一條舊線，前任先生留下的，廖平不太管那條線。劉富去了那邊可以自己維持。曼谷太亂，他人生地不熟容易翻車。馬尼拉語言不通，他只會說粵語和一點點英語，馬尼拉那邊講英語的口音他跟听天書一樣。”
“那香港那條線——”
“空了。你外公做對了——調劉富走，不補新人。那條線斷掉之後，廖平在香港的安全評估會降低。他會在三個月之內收縮在港的資源。”
姜建軍想了想。“三個月。那這三個月里——”
“這三個月里你繼續做你的事。看、听、記。別的不用做。”
“那如果廖平收縮了資源之後把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了呢？”
沈先生看了他一眼。雨從他額前垂下來的一縷頭發的尖端滴落，姜建軍之前沒注意到他劉海這麼長。“你想得有點遠了。”
“想遠了總比想近了強。劉富就是沒想遠才跑的。”
“劉富是想太遠了，”沈先生糾正他，“他想到了半年後的利潤，沒想到三天後的變化。遠和近要分清楚，該想近的時候想近，該想遠的時候想遠。你現在該想的近事是你豆漿要涼了。”
姜建軍低頭一看，碗里的豆漿確實只剩一層溫熱的表皮了。他端起來三口喝完，碗底剩下一點豆渣。陳秀蘭磨豆漿從來不過濾得太細，她說豆渣有豆渣的營養，浪費糧食要遭雷劈。姜建軍覺得外婆說得對，雖然豆渣卡嗓子眼，但總比遭雷劈好。
他把空碗放在門框旁邊的干燥處，一抹嘴。碗底在水泥地上磕出一聲清脆的響，跟鐵皮桶的水聲混在一起，像兩種樂器同時敲了一下。
“那你跟我說這些，”姜建軍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廖平知道嗎？”
沈先生站在台階下面，雨水從他的夾克下擺滴落下來，在他腳邊匯成了一小灘。他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里姜建軍听見的只有鐵皮桶里的水聲和陳秀蘭在後廚揉面的聲音，面團在案板上被反復折疊、按壓，悶悶的“咚、咚、咚”。
“不知道，”沈先生終于說，“我做的安全調度，匯報只報結果不報過程。他只知道劉富走了，不知道是誰讓他走的。上個月的調度報告里有一條備注寫著‘運輸資源優化調整’，下面列了三個車隊的變動情況，其中就包括我從劉富那邊調走的那兩個人。那條備注一共十八個字，他在上面花了大概三秒鐘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
“那他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他可能猜到我在這條街上有人。但不知道是誰。”沈先生又看了一眼姜建軍蹲著的位置，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腳，又移回他的臉，“你的名字他暫時不知道。”
“那他遲早會知道。”
“遲早是遲早的事。你先把眼前的事做完。眼前的事是你豆漿喝完了，該去幫陳秀蘭擇菜了。”
姜建軍回頭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果然陳秀蘭已經探出半個身子在看他了，手里舉著一把韭菜沖他晃了晃，那意思是“別蹲著了過來干活”。他轉回來看著沈先生，沈先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姜建軍覺得自己好像在他的嘴角看到了一點點往上彎的趨勢。就那麼一點點，大概半毫米的弧度，如果拿尺子量的話可能都量不出來。
“知道了，”姜建軍說，“那我進去了。”
“進去吧。”
姜建軍從門檻上站起來，蹲了太久腿有點麻，他扶著門框站了兩秒等血液重新流通，腳底板像有幾百只螞蟻在爬。他呲牙咧嘴地跺了兩下腳，沈先生看著他的表情好像那半毫米的弧度又大了一點點。
“你蹲的姿勢比上回穩了。”沈先生說。
然後他沒等姜建軍回答，把靠在牆上的傘重新拿起來打開，撐在頭頂，雨水重新在傘面上匯成細流順著傘骨滑下來。他轉身走進雨里，往菜市場鐵門的方向去了。走了幾步之後在雨里停了一下，偏過頭來說了一句什麼，但雨太大了姜建軍沒听清，只看見他的嘴動了動。
“什麼？”姜建軍沖雨里喊。
沈先生偏過頭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點︰“我說——你褲腿上沾了豆漿。”
姜建軍低頭一看，果然右腿褲管上有一片白印子，估計是剛才把碗放膝蓋上的時候灑出來的。他抬頭想回一句“知道了”，但沈先生已經拐過菜市場鐵門消失了，深灰色的傘面在雨幕里慢慢變小，像一個圓點漸漸融進水彩畫里。
姜建軍蹲回門檻內側把那片豆漿印子搓了搓，搓不掉。陳秀蘭說過豆漿干了之後比膠水還難洗，他這條褲子今天下午有得泡了。
他站起來進了店里，腿還有點麻，走路一瘸一拐的。鐵子站在後廚門口擦一只砂鍋，擦得很慢，砂鍋 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他說的你都听見了？”
“我又不聾，”鐵子把砂鍋翻了個面繼續擦，“劉富走了。新加坡。三成折價甩貨。半年利潤沒了。廖平三個月收縮資源。全听見了。這砂鍋都听見了。”
姜建軍走進前廳，在櫃台前面坐下來。櫃台是老張以前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紅木貼皮，表面被茶水燙出過一圈白印子，像一張長了白癜風的臉。他從抽屜里摸出那個筆記本，硬殼的，封面印著一只卡通海豚，是去年生日的時候班里同學送的。海豚笑得特別燦爛，跟今天這個下雨天完全不搭。他翻到今天這一頁，上面已經寫了日期和天氣，他補了幾行字︰“劉富已離港。目的地新加坡。香港線空。廖平三月內收縮在港資源。沈先生今天穿灰夾克，表帶外側無刻字。雨很大。我褲腿上灑了豆漿，外婆肯定要說我。”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劉富走了。外公在南邊動了手，沈先生在北邊遞了信息。兩條線在美華樓門口匯合，把一個走私頭目從香港推了出去。這件事從頭到尾他只參與了最後一步——蹲在門口听沈先生說完了所有的話。但沈先生選擇來美華樓說，就說明蹲在門口听的那個人是這整件事里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合上筆記本，塞回抽屜里，卡通海豚的笑臉朝上沖他樂著。他去後廚幫鐵子把砂鍋放進櫃子里。鐵子遞給他一只，他接過來的時候砂鍋壁還溫著，剛才擦的時候用熱水過了。
“鐵叔叔，”他一邊把砂鍋碼進櫃子里一邊問，“你說沈先生今天為什麼要穿那件灰夾克？”
“因為下雨。”
“那他以前下雨也穿西裝。”
“以前下雨是陣雨，他從車上下來走兩步就到了。今天是暴雨，他可能要從停車場走到菜市場再走過來，那段路沒有遮雨棚。”
姜建軍把最後一只砂鍋放好，關上櫃門。“那他為什麼不直接開車到美華樓門口？”
鐵子把手擦干淨，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因為直接開到門口會被看見。他穿灰夾克從菜市場那邊混在買菜的人里走過來，就算有人盯著也只會以為是個來買菜的。雨天打傘買菜的人多了去了，誰會一個一個看臉。”
姜建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沈先生的安全調度職業素養體現在每一個細節里，包括今天穿的灰夾克和那把跟千萬把路人傘長得一模一樣的深灰色雨傘。如果他今天穿西裝打領帶撐一把黑綢傘從美華樓門口經過，整條街的眼神都會跟過去。
陳秀蘭在灶台邊揉面，今天午飯準備做蔥油餅。面團在案板上被她反復折疊、按壓，聲音沉悶而均勻，跟剛才沈先生說話時那兩秒的沉默差不多一樣的節奏。姜建軍發現陳秀蘭揉面的頻率跟某些重要時刻的停頓頻率驚人地一致，他懷疑自己外婆可能才是美華樓里最深藏不露的人。
“建軍，”她沒回頭，聲音從面團和案板的間隙里擠出來，“下雨天外面冷，你蹲門口的時候披件外套。”
“不冷。豆漿是熱的。”
“那明天給你多裝半碗。”
“好。”
姜建軍坐在灶台旁邊的小凳子上，看著陳秀蘭把揉好的面團 開。她的手法熟練得讓人眼花， 面杖在她手里轉一圈面餅就變大一圈，像變魔術一樣，每轉三圈她就撒一把干粉，然後繼續轉。她今天穿了件藍底白碎花的棉布衫，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的肌肉隨著 面的動作一起一伏。姜建軍想外婆年輕的時候大概能一個人頂三個人干活，現在雖然年紀大了但臂力依然驚人，上次鐵子搬不動的那袋面粉她一只手就拎起來了。
撒上蔥花和鹽，再卷起來壓扁，放進平底鍋里。油“滋啦”響了一聲，蔥花的香味立刻像一顆炸彈一樣在後廚爆開，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連前廳那邊都能聞到。姜建軍深深吸了一口，蔥油餅的香味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跟雨水的聲音混在一起特別配。如果世界上有一種音樂叫“雨天午飯前奏曲”，那配料表里一定寫著︰雨打鐵皮桶聲、面團按壓聲、蔥油下鍋聲。三種聲音按比例調配，旋律完美。
鐵子把砂鍋放好之後洗了手，也拉了一把凳子坐在灶台另一邊。他坐下的時候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陳秀蘭皺了皺眉沒說話，但姜建軍知道她那皺眉的意思是“你就不能抬起來放嗎非要拖”。鐵子顯然沒注意到，因為他已經靠在牆上閉眼了，看起來像在冥想，實際上可能在回想剛才擦過的砂鍋有沒有遺漏的油漬。他這個人只要手里沒活就會進入半休眠狀態，屬于節能型人體。
三個人各坐一角，灶台上的平底鍋滋滋響著，外面雨聲不斷。陳秀蘭用鍋鏟把第一張餅翻了個面，底面已經煎成了金黃色，油亮的表面均勻分布著焦褐色的蔥花斑點，像一張好好看的地圖。
“鐵叔叔，”姜建軍問，“劉富走了之後，沈先生還會來嗎？”
鐵子沒睜眼。“會。他還有別的事要告訴你。”
“比如什麼？”
“比如廖平在香港收縮資源之後，會把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別的地方是哪，他會告訴你。”
“那他下次來會提前通知嗎？還是突然出現？”
“他從來不提前通知。上次是蹲著的，上上次是站著的，再上上次是坐在台階上的。他來的時候什麼姿勢取決于當時的情況。”
“那他下次來的時候我應該是什麼姿勢？”
鐵子終于睜了一只眼看了他一眼。“你是什麼姿勢就是什麼姿勢。你蹲著就蹲著，你站著就站著，你在大便也別憋著跑出來。”
“鐵子，”陳秀蘭頭也不回地說，“在孩子面前說話注意點。”
“我又沒說髒話。我說的是事實。人有三急，沈先生總不能比三急還急。”
姜建軍坐在小凳子上想了一會兒。廖平把注意力從香港轉到別的地方之後，沈先生作為安全調度，會被派去新的區域做評估。他去的區域可能就包含了劉富的下一個落腳點。那沈先生知道劉富去了新加坡之後，下一步應該會去新加坡做評估。他可能會在某個雨天的某個早餐攤前踫到正在喝豆漿的劉富，劉富抬頭看見一張灰傘下的臉，嘴里那口豆漿可能就要噴出來。
“那他的表帶內側，”姜建軍說，“下次我應該再看看有沒有新的刻字。如果有的話說明他跟廖平之間又有了新的東西在傳遞。如果沒有的話說明信息傳遞的方式換了。”
鐵子靠在椅背上，這次兩只眼都睜開了。“你開始想下一步了。”
“想一步是一步。沒想好也沒關系，先想。沈先生說的。”
“沈先生說的是‘先想’還是‘先做’？”
“他說的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完’。眼前的事是擇菜。”姜建軍看了一眼陳秀蘭手邊那把韭菜，“外婆，韭菜我來擇吧。”
陳秀蘭把平底鍋里的第一張餅鏟起來放在盤子里推到他面前。“先吃。吃完再擇。想事情費腦子，吃餅補腦子。”
姜建軍把蔥油餅接過來，燙的，手指頭被燙得來回倒騰了兩下才拿穩。蔥香混著油香往鼻子里鑽，那個味道像一把鉤子，直接從鼻子鉤到胃里，胃里立刻響起一陣咕嚕聲。他吹了兩下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發出“ 嚓”一聲響，里面軟韌的面層帶著蔥花和鹽粒的味道在嘴里展開，像一朵味覺的花突然炸開了。他嚼著餅的時候眼楮看著窗外的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菜市場鐵門的方向糊成了一片灰色的虛影，那條通往鐵門的街道被雨水拉伸、扭曲，像在水底看岸上的東西。
他嚼完一口，又咬了一口。這次咬到了蔥花最密集的一塊，蔥的辛辣味在舌尖上彈了一下，然後被油香包裹住，變得溫馴了。他想起沈先生站在雨里說“劉富走了”的時候嘴角那一點點似有若無的弧度，那到底是在笑什麼？笑劉富跑得狼狽？笑事情辦成了？還是在笑他姜建軍褲腿上灑了豆漿？
劉富走了。香港的線斷了。沈先生明天或者後天應該會來新的消息。外公那邊還在收尾。收尾的意思就是剩下的東西要清干淨，不能留痕跡。收尾的意思也可能是外婆這邊的蔥油餅要趁熱吃，涼了就不酥了。
他用蔥油餅蘸了蘸碟子里的醋，又咬了一口。醋的酸味把蔥油的膩解掉了一半，嘴里清爽了一些，但餅的酥脆感還在。十歲，下著雨，蹲在門口喝豆漿，听人說劉富跑了。外婆的蔥油餅烤得剛好。外面在下雨，灶台上在冒熱氣。如果人生有“好時候”這個東西的話，可能就是這樣的時候。外面有人在跑路，有人在收尾，有人在雨里穿灰夾克走路，而他坐在灶台旁邊嚼著蔥油餅，褲腿上灑了一片干了之後難洗的豆漿印子。
他嚼著餅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又拿了一張。陳秀蘭看了他一眼︰“吃第二張了？”
他叼著餅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把剩下那張也抓在手里走到前廳門口蹲下了。鐵皮桶還在接著落水管的水，桶里已經積了大半桶，聲音從叮當變成了咕咚。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從“嚎”變成了“啜泣”。郵筒旁邊的灰貓不在，可能躲在哪個屋檐底下避雨，也可能蹲在誰家陽台上看雨。整條街濕漉漉的，被雨洗過的磚面泛著一層水光，像有人給街面刷了一層清漆。雨滴落在水窪里蕩開一圈一圈的波紋，那些波紋互相干擾、交叉、融合，形成無窮變化的圖案。姜建軍看著那些波紋想，如果這些波紋能記錄下來，大概跟沈先生的安全調度報告差不多復雜。
他蹲在門檻內側咬著蔥油餅，想著沈先生下次來的時候會站在哪一步的位置。雨後的地面會留腳印，磚面的水光會把腳印的輪廓映得特別清楚。如果他從菜市場鐵門走過來，那串腳印會一直延伸到美華樓門口。他可以通過那串腳印的間距、深度、方向來判斷沈先生有沒有在別的地方停過。如果腳印中間有一段間距不均勻——比如突然有兩步邁得特別大或者特別小——說明他在路上停過，可能跟別的人踫了面，停下來說了幾句話。如果腳印的深度突然變深又變淺，說明他可能在那段路上換過手，比如把傘從左手換到右手，或者從口袋里掏了什麼東西出來。
他蹲著把那塊蔥油餅吃完，把手指上的油在褲子邊上擦了擦。褲子上原本已經有一片豆漿印子了，現在又多了一片油印子，今天的褲子算是報廢了。
鐵子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遞了一塊干抹布給他︰“擦手。別往褲子上蹭了，你媽知道了要罵人。”
“我媽不在。”
“那你外婆知道了也要罵人。擦手。”
他用抹布把手擦干淨了。抹布是干的，粗棉布，擦在皮膚上有種微微的摩擦感，把手指縫里的油都蹭掉了。他把抹布疊好搭在椅背上，重新蹲回門口。
雨還在下，但已經從“啜泣”變成了“抽鼻子”，比剛才又小了一些，雨滴打在鐵皮桶里的聲音慢下來，嗒……嗒……嗒……隔一秒多才響一聲，像什麼人在慢慢打拍子。菜市場鐵門的方向什麼也沒有，灰蒙蒙的一片。水光在磚面上泛著，整條街被洗得干干淨淨的，像新鋪的一樣，連平時藏在磚縫里的泥垢都被沖走了。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條干干淨淨的街，想著劉富現在應該已經到新加坡了。他走的第二天，紐約在下雨，香港應該也在打雷。劉富坐飛機的時候如果往窗外看，應該能看到雲層里的閃電，隔著一層玻璃听不到聲音，只有亮光一閃一閃的，像在打啞語。他會想什麼？會想香港那條斷了的線嗎？會想那三批被退掉的貨嗎？會想是誰在背後推了他一把嗎？
他想不出來。劉富想不出來是誰干的，因為外公在南邊動手的方式太隱蔽了，退三批貨只需要打幾個電話，每批貨的借口都不一樣——一批是“臨檢抽到了”，一批是“倉庫漏水貨泡了”，一批是“上家換了聯系人暫時對接不上”。三個借口，三個不同的方向，像三根手指朝三個方向指，沒有人會想到這三根手指長在同一只手上。
而沈先生那邊調走兩個運貨的人，手法更簡單︰一個人家里“老母親突發急病要回潮州照顧”，一個人“被隔壁檔口高薪挖走了”。兩個理由听起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到劉富根本沒往“被做局”那個方向想，只覺得自己最近倒霉。
兩個人，兩只手，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把劉富從香港推了出去。而中間那個看客，蹲在美華樓門口，喝著豆漿啃著蔥油餅，把整個過程看在眼里記在本子上。
外公那邊的雨應該也沒停。但魚已經咬餌咬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線收回來。收線的時候不能急，急了魚會掙扎脫鉤。要慢慢收，一厘米一厘米地收，讓魚感覺不到線的拉力。等魚發現不對勁的時候，線已經收到岸邊了。
他站起來把抹布從椅背上拿起來，疊好放回後廚的鉤子上。陳秀蘭正在煎第三鍋餅，灶台上的油光映著她的臉，她在哼一首歌，調子很老，姜建軍從來沒听全過，只知道前兩句大概是“月亮走我也走”之類的。鐵子已經恢復了節能狀態，靠在灶台旁邊的牆上打盹，呼吸聲均勻綿長，像一只大號的老貓。
姜建軍從後廚走回前廳，經過櫃台的時候停了一下，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個卡通海豚筆記本，它正沖他咧著嘴笑。他又把抽屜關上了。
今天的信息量夠了。沈先生說了劉富走了。說了新加坡。說了廖平三個月。說了表帶內側下次還能看。他坐在前廳的凳子上，腳懸空晃著，看著窗外的雨慢慢變小，從“抽鼻子”變成“嘆氣”變成“呼吸”。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速度越來越慢，鐵皮桶里的水聲漸漸稀疏。
最後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一束光照下來，打在濕漉漉的街面上，那片水光突然亮了起來，整條街像被刷了一層金漆。
劉富走了。香港的線斷了。十歲的孩子蹲在門口喝豆漿吃蔥油餅，褲腿上沾了豆漿和油。沈先生表帶內側下次要看。外婆說煎完這鍋餅就吃午飯。鐵子在打盹，他今天擦完了所有砂鍋。郵筒旁邊的灰貓從不知道哪個屋檐底下鑽出來了，蹲在郵筒頂上舔爪子，雨洗過的毛蓬松了一圈，像一只胖了一圈的灰團子。
姜建軍看著那只貓，貓也看了他一眼。他們對視了三秒，貓轉過去舔尾巴去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 響了兩聲。十歲的身體還有大把的骨頭可以 響，不用著急。
他回屋了。後廚飄著蔥油餅的最後一鍋香氣，陳秀蘭的歌聲還在哼著，鐵子打盹的呼吸聲在灶台的滋滋聲里幾乎听不見，但仔細听還是能捕捉到那個平穩的節奏，跟外面已經停了的雨一樣讓人安心。
（第四十七章完。劉富走了。新加坡的雨不知道有沒有香港的大。美華樓門口的豬油桶還在接著落水管里殘余的水滴，嗒，嗒，嗒。陳秀蘭關了火。鐵子醒了。姜建軍的筆記本合著。整條街正在慢慢變干，磚縫里的水一點一點滲下去，等太陽出來的時候，那些水會變成看不見的蒸汽，只有踩在上面的人知道剛才下了一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