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在第二天被铁子带走了。
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对折，塞进一件灰蓝色旧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铁子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口袋已经封好，然后他穿上外套，推开了美华楼的后门。门框上挂着的那串风铃响了半声就被铁门夹住了，剩下半声哽在喉咙里。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没动，看着铁子的背影穿过巷子，拐上大街，消失在人流里。
后厨的灶台上还温着半锅骨头汤，蒸汽从锅盖缝隙里袅袅地冒出来，带着淡淡的姜味。姜建军转身把汤端下来放在一边，拿了块湿抹布擦了擦灶台。他擦得很慢，从灶台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抹布在瓷砖上画着圈。他在想那封信现在到了哪里。铁子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不引人注意，他应该已经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吧，应该已经交给了那个跟了外公八年的递信人。八年的递信人，姜建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他今年十岁，八年前他才两岁。那个递信人开始跟着外公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
铁子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了，手里拎着一袋新买的米，白色的塑料袋装着，袋口扎了个结。他进门的时候风铃终于完整地响了一次，叮叮当当的，像是把上午那半声补了回来。姜建军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铁子把米袋放进米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灰。
送到了？姜建军问。
铁子点了点头：送到了。递给了你外公的人。中转的。
中转的人可靠吗？
可靠。跟了你外公八年。只干递信这一件事。
姜建军没再问。八年的递信人，比他认识沈先生的时间还长。铁子说可靠，应该就是可靠的。铁子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认识的人比谁都多，知道的事情比谁都杂。他说可靠的人，多半不会出问题。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生意，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菜谱，铁子在后厨剁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笃、笃、笃，像一只钟在走。姜建军翻了几页菜谱就合上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脑子里总在转那封信的事。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是铁子写的，他知道铁子的笔迹，方方正正的，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规整。那封信现在应该已经在中转的人手里了，然后到外公手里，外公看了之后会写回信，回信再通过同一条路回来。
他想象着那条路：铁子把信交给中转的人，中转的人把信带到某个地方，可能是另一个餐馆的后厨，可能是一个修鞋摊，可能是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里。然后另一个人接手，再往下传，像一条看不见的链条，每一个环节都只有上一环和下一环知道。沈先生说这条路通了八年了，八年没断过。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
沈先生没来美华楼门口。姜建军每天中午蹲在门口的时候，扫过左边的杂货铺、中间的菜市场铁门、右边的邮筒，三个方向都没有看到那个穿浅色衬衫的身影。菜市场铁门上的鞋印被新的行人的鞋印覆盖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邮筒上没有新的传单，铁皮表面只有昨天贴的一张出租广告，边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第三天晚上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夜。姜建军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想着那把旧藤椅。沈先生说会把东西夹在椅腿下面。如果明天雨停了，他路过的时候会去看一眼。如果下面有东西，那应该是外公的回信。如果下面没有，那就再等下一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他盯着那只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四天下午，太阳出来了。雨后的唐人街湿漉漉的，路面上的水洼映着天空，行人踩过去的时候溅起细小的水花。姜建军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半根黄瓜在啃，目光扫着三个方向。
王小虎从外面跑回来，脚下踩过一个水洼，水花溅到裤腿上他也没管，一口气跑到姜建军跟前，手里攥着一截细竹竿，大约手指那么长，一端削成了斜面，刀口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加工过的。
师父！王小虎喘着气，杂货铺门口那个卖气球的阿姨给我的。她说有人让她转交的，说给你。
姜建军放下黄瓜，接过那截竹竿。竹竿是新鲜的，表面还带点青色，削面很整齐，新的刀痕，削了没多久。他翻过来看另一端，接口处塞了一小卷纸，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压得很服帖。他小心地把纸卷拔出来，展开，纸不大，对折了两折，上面是沈先生的笔迹——他认得那些字的写法，横画末尾微微上挑，竖画略向左倾。纸上写着一行字：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桌。
姜建军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那截竹竿，在手里转了一圈。竹竿不长不短，正好可以塞进口袋。沈先生又换方式了。上次是传单背面，这次是竹竿夹纸条，通过卖气球的阿姨转交。他不知道卖气球的那个阿姨知不知道自己在传信——她可能只是帮人递了个东西，说给美华楼那个小孩，她就递了。她甚至可能记不住递给她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那个卖气球的阿姨是他的人？王小虎问。
不一定知道是他。姜建军把竹竿放在柜台下面，可能是有人把竹竿交给她，说给美华楼那个小孩。她就是个转交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杂货铺的方向看了一眼。卖气球的阿姨还在那儿，坐在一把小马扎上，面前插着一大把气球，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雨后的阳光下亮闪闪的。她正在跟一个小孩说话，手里递过去一个红色气球，小孩接过来了，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姜建军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柜台后面。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他在线的左边写了美华楼门口，右边写了菜市场东门，再右边写了图书馆二楼。三个地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美华楼门口到菜市场东门，走路五分钟；菜市场东门到图书馆二楼，走路十分钟。位置越来越固定：第一次是门口，第二次是铁门边，第三次是具体的桌号。
他在图书馆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在旁边标注：靠窗第三桌。然后他合上本子，重新拿起那根黄瓜，咬了一口。黄瓜已经在手里放了一会儿，有点蔫了。
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二楼。他嚼着黄瓜，含混不清地说，他这次约在室内见面。
王小虎在旁边看他画地图，凑过来问：图书馆远不远？
两条街。走路十分钟。
我能去不？
不能。
王小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蹲在柜台旁边，手里摆弄着一枚五分钱的硬币，从左手翻到右手，又从右手翻到左手。姜建军看了他一眼：你下午没事的话帮铁子把后厨的米缸擦一擦，潮了。
王小虎站起来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那个气球阿姨……明天还会在那儿吗？
应该会在。
那我明天路过的时候跟她买一个气球。
姜建军没接话。他把那截竹竿从柜台下面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削面的刀痕。刀很快，一刀削下来没有毛刺。他想像着沈先生坐在某个地方削这根竹竿的样子——也许是在家里，也许是在某个没人看见的角落，一把小刀，一根刚从市场上买回来的青竹竿。他把它截成一段一段的，削好一端，在另一端塞进纸条，用透明胶带封好。然后他把竹竿交给某个人，说给杂货铺门口那个卖气球的，那个人就去了。
这种传信方式隐蔽、安全、可抛弃。竹竿不是信，竹竿只是一截竹竿。拿到竹竿的人不知道里面塞了东西，卖气球的人不知道自己在传信。就算有人注意到这截竹竿，捡起来看一看，也只是一截竹竿。
姜建军把竹竿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在排明天的行程。下午三点半从美华楼出发，走路十分钟到图书馆，提前十分钟到，三点五十坐在二楼靠窗第三桌等。沈先生应该会准时到，他是个准时的人。他们面对面坐着说话——这是他第一次跟沈先生面对面坐着说话。之前蹲在美华楼门口的时候，他是仰着看的；蹲在菜市场铁门边的时候，他还是仰着看的。明天终于可以平视了，在图书馆的硬木椅子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没有月亮，天很黑，唐人街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他看着那道光线，想起沈先生左手腕上那块金表，表带内侧的压印，w.h.983，在光线里反着光。明天坐得近了，应该看得更清楚一些。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姜建军到了图书馆门口。
他从侧门进去的，沈先生上次说过让他以后走侧门。侧门不大，一扇单开的木门，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摸上去凉凉的。推开门进去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是深色的木头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很安静。姜建军走上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扫了一眼整个楼层：书架一排一排的，中间是过道，有几张桌子散落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三四个人，都在低头看书或者写字。靠窗第三桌在角落的位置，背后是一整排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的书脊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乱的色板。窗外的光线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沈先生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子挽了两折，露出小臂。没有穿夹克。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翻到中间的位置，他低头看着书页，左手搁在桌上，指尖搭在书页的边缘。金表在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弧光。
姜建军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之后高度刚好让他的视线和沈先生平齐。这是他第一次跟沈先生平视着说话。他看到沈先生的下巴上有一道极浅的疤痕，平时距离远了看不出来，坐在对面才隐约能看见——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已经淡成一条细线了。
沈先生说，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书页上。
姜建军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他注意到沈先生翻书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很轻，纸张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桌上除了这本书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笔，没有纸，没有水杯。沈先生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算好了只需要一本人人都可以看、谁都不会多看的书就够了。
你外公收到了。沈先生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像是在用一种只属于这张桌子的音量说话，他回了信。我还没拿到，但后天应该到了。
信里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的线人还没把信递过来。但我知道你外公回了信，说明他愿意继续。
继续什么？
沈先生翻了一页书：继续跟你保持联系。他没拒绝，就是答应了。你知道你外公的脾气。
姜建军知道。外公是个话极少的人，信也写得短。以前给他写信的时候，每封信都只有几行字。他用极少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他不写信拒绝，就是同意；他说，就是我考虑过了，这件事可以；他说再看看，就是。
那后天信到了，姜建军说，你怎么递给我？还用竹竿吗？
不用。下次会换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还没定。沈先生把书又翻了一页，我通常提前一天才定用什么方式。看当天方便。
那你怎么通知我？
会有人用不一样的东西递给你。每次都不一样。上次是竹竿，下次可能是别的。你注意看门口就行。
姜建军坐在硬木椅子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次不一样的东西——竹竿、纸团、传单背面、旧藤椅腿下面。沈先生递信的方式正在变得越来越隐蔽，也越来越有规律：他在测试不同的传递方式，也在测试姜建军对不同方式的接收能力。
你现在蹲门口的时候，通常蹲多久？沈先生忽然问。
中午十分钟。下午偶尔加十分钟。
蹲门口的时候你主要看哪个方向？
三个方向都看。左边杂货铺、中间菜市场铁门、右边邮筒那边。
下次你看左边的时候，注意一下杂货铺门口那把破椅子。有时候我会把东西夹在椅子腿下面。
姜建军在心里记下了这把椅子。杂货铺门口左手边第三把旧藤椅，椅腿内侧的缝隙。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这种对话里提问太多不是好习惯，沈先生愿意说的他会说，不愿意说的问也没有用。
那本书，姜建军说，你现在看的这本，是你真的在看的，还是随便拿了一本做样子的？
沈先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好奇。真的在看。他说，我在看中国的地方志。民国时期的。
好看吗？
不太好看。但能看。
他把书翻到封底给姜建军看了一眼，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烫着金字，书名是《中国地方志汇编·华南卷》。姜建军没听说过这本书，但他记住了书名。下次来图书馆的时候他也许会找来看一看，如果沈先生觉得能看的书，应该不会太差。
沈先生把书合上了，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我先走。你等两分钟再走。走的时候从侧门出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本《中国地方志汇编·华南卷》夹在胳膊底下，走过书架之间的过道时从旁边的书架上又抽了一本薄薄的书拿在手里，像一个来借书的普通读者。他穿浅蓝色牛津纺衬衫的背影在书架之间拐了个弯，消失了。
姜建军坐在原位，在心里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他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停了下来。两分钟到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旁边桌一个正在写字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他走过那张桌子，从侧门下了楼。
推开图书馆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下午四点多钟的唐人街人流还不少，推婴儿车的女人从他面前经过，往菜市场方向去了。姜建军站在侧门台阶上看了她三秒——她推着车走得不快不慢，车里的孩子拿着一只红色的玩具鸭子——然后他转身往美华楼方向走去。
回到店里的时候铁子正在门口扫地。竹扫帚在地上划拉，把门前几片落叶扫到墙角。他看见姜建军从侧门方向回来，扫帚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拉。
图书馆？铁子问。
图书馆二楼。他约我在那儿见的。姜建军站在门口，顺手把门框上歪了的风铃扶正了，他说下次会换地方，递东西的方式也会换。
铁子把扫帚放回墙边，拿起了旁边的簸箕，把扫成一堆的落叶撮进去：他换得勤快，说明他不想被人跟住。
那他后天说外公的信到了，应该会再用一种新方法递给我。
那你就等着。
姜建军进了屋，在柜台后面坐下来。铁子端了一碗凉茶放在柜台上，姜建军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金银花和甘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入口之后舌根有一点回甘。他把碗放下，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在图书馆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加注了一个日期，然后写了下次递信方式未知几个字。他又翻到沈先生那一页，在表带内侧w.h.983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表带压印在阳光下反光清晰。下次如果能靠得更近，可以看清字母边缘的磨损程度，推断戴了多少年。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把椅子，旧藤椅的式样，有扶手，椅腿略向外撇。他在椅子腿内侧的位置画了个圈，写了夹纸条处四个字。然后他合上本子，找了一张白纸，又把这把椅子画了一遍，标了椅腿内侧的位置，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明天下午路过的时候去看一眼，如果下面有东西，就是外公的回信到了。
晚饭后他帮王小虎把后厨的碗洗了，擦干，叠进柜子里。王小虎一边递碗一边问：师父，明天你还去图书馆不？
不去。明天去杂货铺门口。
去干啥？
系鞋带。
王小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他穿了一双塑料凉鞋，没有鞋带可以系。那我明天去跟卖气球那个阿姨买个气球。你系你的鞋带，我买我的气球。咱们一起去。
姜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多一个人同行不显眼，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路过杂货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天晚上姜建军躺在床上，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三点左右，从美华楼出发，走到杂货铺门口。他在那里停下来系鞋带——他穿了一双系带的布鞋，鞋带可以松开再系上。蹲下去的时候顺便看一眼旧藤椅的腿下面。如果有东西就拿到，如果没有就站起来走人。王小虎去买他的气球，他们一起往回走。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杂货铺收摊的声音，铁皮卷帘门拉下来的哗啦声，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粤剧。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变小，慢慢模糊，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太阳很好。雨后的天空洗过一样，蓝得干干净净。姜建军带着王小虎出了门。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下，姜建军买了两根葱——他不缺葱，但他觉得手里拿点东西显得更自然——然后把葱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继续往前走。杂货铺门口的热闹程度跟平时差不多，几个人围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挑鱼，两个老太太站在路边聊天，卖气球的那位阿姨坐在她的小马扎上，面前的气球比昨天少了几只，大概是卖掉了。杂货铺门口摆着几把旧藤椅，是给买东西的人坐的，平时没什么人坐，就摆在那里风吹日晒。
左手边第三把。姜建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走过去，在距离那把椅子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弯下了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装作在系鞋带。他的右手伸下去，指尖探到椅腿内侧，摸到了一条缝隙。他用手指在缝隙里探了探——空的。他又探了一次，还是空的。
他站起来，把塑料袋重新拎在手里，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王小虎已经走到了卖气球阿姨那里，正在仰着头挑气球。姜建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要一个红色的。
卖气球的阿姨把红色的气球递过来，姜建军接住，递给王小虎，王小虎接过去，高兴地捏了捏气球皮。姜建军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把旧藤椅——椅腿内侧的缝隙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不是今天。也可能是今天还没到。沈先生说信后天到，那是昨天说的，后天就是明天。也许明天这里才会有东西。
他带着王小虎往回走，王小虎把气球举在头顶，一边走一边看它晃来晃去。风从前面吹过来，把气球吹得往后仰，王小虎用力攥紧了拴气球的线。他们走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姜建军朝铁门看了一眼——今天铁门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几道雨后的水渍。他们走过邮筒的时候他也看了一眼——邮筒上贴着昨天那张出租广告，边角已经彻底掉下来了，被风吹到了地上。
师父，明天还来系鞋带吗？王小虎问。
明天不一定系鞋带。明天可能路过买菜。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就行。
那我明天还跟她买气球。王小虎说，她今天说后天会进新的，有那种一捏就响的。
你跟她说了你明天还来？
说了。她说好。说她每天都在那儿。
姜建军点了点头。每天都在那儿。固定的人，固定的位置，固定的东西——气球，五颜六色的，在杂货铺门口飘着。如果有人想递个什么东西给她，很容易。她坐在那里，谁来给她都可以。她不知道自己在传信，她只是帮人递东西，每天帮很多人递很多东西。她坐在那里看着气球飘来飘去，把一支笔递给要买信封的人，把一截竹竿递给跑过来的小孩。
回到美华楼之后，姜建军把笔记本拿出来，在旧藤椅下面画了一个叉，然后又画了一个问号。明天再去。如果明天还没有，那就等下一次——沈先生会换另一种方式通知他。他不想因为一次没有等到就乱了阵脚，铁子说过，跟沈先生打交道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着急。
下午他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旧菜谱，翻到东坡肉那一页，看着上面的配料和步骤，脑子里想的是那把旧藤椅。他想象着沈先生把一卷纸用透明胶带贴在椅子腿内侧的样子——他大概是深夜来的，那时候杂货铺关门了，街上没什么人，他蹲下去，把纸条贴好，站起来，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第二天有人路过的时候蹲下去系个鞋带，顺手就把纸条拿走了。
但他没拿到。也许沈先生还没来贴。也许明天会来。
晚饭的时候铁子炒了一盘青菜，一盘肉片，一盆汤。三个人坐在后厨的小桌子前吃饭，王小虎一边吃一边讲他今天跟卖气球阿姨的对话——她姓林，在这条街上卖了五年的气球，以前在天桥那边卖，后来天桥拆了才搬过来。她有一个儿子，在上小学三年级，比她矮一个头，偶尔放学了来帮她看摊子。
姜建军听着，把饭一口一口扒进嘴里。他在想那个姓林的气球阿姨，她在杂货铺门口坐了五年。每天都坐在那里，守着那一把气球。她认识的唐人街比谁都多，每天从她面前经过的人她都看熟了。如果他想知道谁在几点钟经过了杂货铺，去问她，她八成能说出来。
吃过饭姜建军帮铁子收了桌子，洗了碗，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林阿姨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气球形状的记号。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气球摊，固定位置，五年以上，善于观察来往行人。可作为信息节点考虑。
他合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了旧藤椅的纸，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又折好放回去。明天下午再去看一眼。如果明天还没有，他就回来等下一次通知。
晚上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杂货铺的方向。天快黑了，杂货铺门口的灯还没亮，旧藤椅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杂货铺正在收摊，老板娘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装。旧藤椅被搬到了屋檐底下——不搬的话夜里可能会被雨淋，虽然今天白天天气不错，但唐人街的天气说变就变，夜里下起雨来，藤椅淋湿了第二天就没法坐了。
椅子被搬到了屋檐底下，姜建军看着老板娘把它搬起来，放到墙根，然后关上了最后一块门板。他站起来进了屋，帮铁子把洗好的碗叠进柜子里。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杂货铺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屋檐底下那把旧藤椅的扶手上。如果沈先生今晚来贴东西的话，椅子在屋檐底下，从街上路过不容易看到。但他是个细心的人，他应该知道椅子会被搬进去。
姜建军躺回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杂货铺门口的灯亮着，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在那些脚步声里分辨有没有一个是沈先生的——但他发现分辨不出来。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脚步声听起来都差不多。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再去看。明天下午太阳好的时候路过那里，蹲下系个鞋带，顺便看一眼椅子腿下面。如果有东西，就拿到了；如果没有，就回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画面：走到旧藤椅旁边，弯腰，蹲下，手指探进椅腿内侧的缝隙——如果手指碰到了纸卷的触感，就把它拿出来，放进兜里。然后站起来，走人。
默念完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墙上那道水渍形状像猫的痕迹。那道水渍在台灯光线下比平时更清楚一些——猫的耳朵尖尖的，尾巴微微蜷起来，像是在睡觉。他看着它慢慢地变模糊，慢慢地融进墙壁的底色里，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杂货铺门口那把旧藤椅自己站了起来，张开椅子腿，像一只鸟张开翅膀，然后飞走了。他蹲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根鞋带，抬头看着飞走的藤椅越飞越高，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边，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那把旧藤椅没有飞走，它还在杂货铺门口，今天下午他会再去看它一次。
吃过午饭，姜建军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把鞋带重新穿了一遍。王小虎今天下午要去上学，不能跟他一起去了，这反而好——一个人去更不显眼。他锁了店门，跟铁子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就往杂货铺的方向走去。
下午一点的唐人街人流不算密。太阳晒着路面，柏油有点软，踩上去鞋底微微往下陷。姜建军手里没拿东西——拿东西反而显得刻意，空着手走过去，在椅子旁边蹲一下，再站起来，像是鞋带松了。
他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先朝气球摊看了一眼，林阿姨今天在，面前的气球又换成新的一批了，比昨天多了一些，其中有好几只是一捏就响的那种塑料气球，王小虎看到了肯定高兴。然后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那把旧藤椅上——它在屋檐底下，跟昨天一样的位置，扶手朝外，椅背贴着墙。他走过去，在距离椅子大约一步半的时候低下头，弯下腰，蹲下去，手指探向椅腿内侧。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卷纸，用透明胶带粘在缝隙里，跟沈先生说的一样。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手指没有抖。他把那卷纸从缝隙里抠下来，握在手心里，站起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刚才紧了一些——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过气球摊的时候他的脚步没停，但他朝林阿姨点了一下头，林阿姨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笑了笑。他走过了菜市场门口，走过了邮筒，拐进美华楼所在的那条巷子，推开门进去。铁子正在柜台上摆碗，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姜建军摊开手掌，手心里是那卷纸。纸卷不大，比上次那根竹竿里的纸条稍大一些，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封得很严实。他小心地把透明胶带撕开，展开里面的纸——一张普通的白纸，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上面是几行字，沈先生的笔迹，横画微微上挑，竖画略向左倾。
纸上的字不多。姜建军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外公的回信，他说，到了。
铁子点了一下头，没问内容。他继续摆他的碗，把几只青花小碗摞在一起，放进了碗柜里。
姜建军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卷纸的触感。纸是软的，贴在他大腿外侧，微微有点温热。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厨，把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字不多，外公的笔迹跟以前一样，笔画方方正正，每一笔都写得用力、清晰。
信很短。姜建军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他走到灶台前，把灶台上的火打开，等火苗稳定之后，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放进火里。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变灰，最后烧成一小撮黑灰。他看着它烧完，然后拿湿抹布把灶台上的灰擦了擦，关掉了火。
外公愿意继续。他回了信，说明这件事可以继续往下走。姜建军站在后厨里，看着灶台上残余的那一小道水渍，慢慢地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打开笔记本，翻到旧藤椅那一页，把问号划掉，在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的页面中央写了一行字：外公回信已收到。内容：已知。同意继续。
他合上本子，把笔放进抽屉里。窗外杂货铺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有人在买气球，小孩在笑，气球皮摩擦的声音滋滋的。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那些声音从窗外渗进来。
他在心里搭那张网。线头在慢慢增多，又慢慢有了连接：沈先生、外公、铁子、林阿姨、中转的递信人。每一个节点都像一截竹竿的一端削成斜面，另一端塞着纸条。只要他知道怎么用，网就一直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着照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姜建军在阳光里坐了很久，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在末尾画了四个字，横平竖直，像在给每一个笔画找最合适的位置。
仍在继续。
（第四十九章完）
沈先生换了递纸条的方式。竹竿、图书馆、旧藤椅。外公回了信，简短到只有几个字。姜建军在笔记本上画了新地点，在口袋里放了新纸，在脑子里搭了新的连线。十岁的人有了固定约见地点、固定递信方式和固定对象——他在慢慢搭建一张自己的信息网。网还很小，节点还很少，但每一条线都在往下走，像竹竿削面上那些整齐的刀痕一样，一刀一刀地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