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個穿灰襯衫的人沒有等到第三天晚上。
當天夜里兩點左右，美華樓門口的聲控燈亮了一下。鐵子睡在一樓雜物間後面，燈亮的時候他睜開了眼。他沒有立刻起來，先听了幾秒——門口的木板被輕輕踩過，發出極細微的吱聲。有人已經過了郵筒，走到了第三塊磚的位置。
鐵子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摸到床邊那只鐵皮桶。桶里是晚上剩下的洗腳水，涼的，半滿。他端著桶站起來，走到前廳門口，把門閂輕輕拉開，拉開一條縫。
那個人正蹲在門檻外側，手放在門板上，像在檢查門鎖的位置。鐵子把門縫推開一掌寬，整桶水從縫里潑了出去。
水潑在那個人身上，啪的一聲悶響。那人往後一撤，腳下踩到濕滑的磚面，一屁股坐在地上。聲控燈照著他——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灰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右手還攥著一根細長的鐵片，像是撬鎖用的工具。
鐵子把空桶擱在門框旁邊，靠著門框看著他。“你找誰？”
那人坐在地上愣了兩秒，然後爬起來，轉身就跑。他跑過郵筒，跑過梧桐樹，拐進雜貨鋪旁邊的巷子，腳步聲在巷子里響了一陣就消失了。鐵子沒有追。他把門關上，插好門閂，提起空桶走回後廚，用水龍頭沖了沖，倒扣在架子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鐵子回到行軍床邊，沒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沿，拿毛巾擦了擦腳——剛才光腳踩在地上，沾了水。擦完腳，他把毛巾搭在床頭的鐵絲上，又听了听外面。巷子里很安靜，只有雜貨鋪那條巷子的方向傳來一只貓叫，叫了兩聲就沒了。
他躺下的時候心里想了一件事︰那個人跑的時候，鞋底在地磚上打滑的聲音不太對。正常運動鞋踩濕磚是“啪嘰”一聲，那個人踩出來的是“呲溜”一聲，拖泥帶水的。鐵子見過那種鞋底，老式的膠底鞋，紋路淺，沾水就滑。現在穿這種鞋的人不多了。
不過他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鐵子話少，心里裝的事多，但他覺得這事不值得說。一個人穿什麼鞋來撬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來了，被潑了，跑了。至于他還會不會來，那是明天的事。
二
姜建軍從二樓下來的時候，鐵子已經在後廚重新洗手了。
他站在樓梯口看了一眼門口地面——濕了一片，從門檻到第三塊磚之間的磚面全是水漬。他蹲下來看了看磚面上的腳印，有半截水印從郵筒方向延伸過來，到這里被水沖斷了。
“跑了？”他問。
“跑了。手上拿著鐵片，撬鎖用的。”
“看清臉了嗎？”
“四十來歲，灰襯衫，瘦。鞋是深色的運動鞋。”
姜建軍蹲在門口把那半截水印看了一遍。從郵筒到第三塊磚，十一步，跟白天量步數的方向一致。夜里走了一遍，被一桶洗腳水截斷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林婉兒已經從樓上下來了，站在樓梯口披著一件外套，頭發散著，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一些。
“他量步數就是準備晚上來。”她說。
“對。量了兩天，第三天動手。”
鐵子從後廚走出來，手里拿了一條干抹布擦手。“明天晚上我換一桶更涼的。等他再來。”
姜建軍沒有笑。他回到房間把筆記本翻到“入侵路線”那一頁，在關鍵詞欄里加了一行︰
“首次入侵未遂。時間︰凌晨二時。工具︰鐵片。已被驅離。預計再犯。”
他合上本子，躺回床上，听著樓下鐵子把門口那攤水拖干淨的聲音。拖把在地磚上蹭過來蹭過去，聲音很有規律，鐵子拖地從來都是一個方向，從左到右，一下一下，像在給地磚梳頭。
第二天早上，姜建軍把細線拉好，鈴鐺掛在門框內側，調整了線的松緊度。人踩上去鈴鐺會輕輕響一聲，不刺耳但足夠警覺。鐵子看了一眼他做的絆鈴，沒評價，只說了句︰“線的高度調到腳踝。高了會被看見，低了會被絆倒。”
姜建軍把線調低了兩厘米，然後蹲回門口。
“你怎麼知道調到腳踝？”他問。
鐵子正在往桶里倒熱水，準備拖地。“以前在工地看倉庫，養過狗。狗鏈子就這個高度。”
“狗鏈子跟絆鈴有什麼關系？”
“狗鏈子絆人，絆鈴絆狗。一個道理——讓該絆的絆著，讓不該絆的邁過去。你那個鈴鐺掛太高了，人一低頭就看見了，繞過去，白搭。”
姜建軍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又調低了一厘米。
鐵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今晚那個人如果再來，他會先踩到線，鈴鐺響，鐵子會醒。姜建軍沒有跟陳秀蘭提這件事，也沒有跟何伯庸說。林婉兒已經知道了，她在自己房間的窗台上放了一只杯子，杯口朝外。如果有人從樓下的巷子爬上來，杯子會先掉下來。杯子掉在瓷磚上，碎的聲音夠大，整棟樓都能听見。
姜建軍問過她︰“你為什麼不用鈴鐺？”
林婉兒說︰“鈴鐺聲太小，萬一半夜刮風呢？杯子摔了就是摔了，沒有第二種可能。”
姜建軍覺得這個邏輯很林婉兒——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而且她永遠選擇動靜最大的那個方案。
三
第二天白天，一切照常。
美華樓的白天總是很熱鬧。陳秀蘭在院子里曬被子，拍被子的聲音跟放鞭炮似的，隔著兩棟樓都能听見。何伯庸坐在門口看報紙，老花鏡架在鼻尖上，看一會兒報紙，看一會兒街上來往的人。他看人的時候眼楮從鏡片上面露出來，很嚴肅，像在審查什麼。其實他只是在數今天路過的人里有多少個穿裙子的——這是他自創的“天氣預報”，穿裙子的多，說明天熱；一個都沒有，說明天冷。陳秀蘭說他的預報十次能對一次，何伯庸說那一次就夠了。
鐵子在後廚磨刀。他磨刀很有耐心，一把菜刀磨四十分鐘，正面磨二百下，反面磨二百下，磨完用手指刮一下刀刃，听聲音。聲音不對，再磨。他磨刀的時候不跟人說話，誰跟他說話他都點頭，但眼楮一直在刀上。
姜建軍在門口轉悠，假裝看風景，實際在看地磚。他數了一遍從郵筒到門檻的步數，十一步。昨天那個人量了兩天，也是十一步。說明那個人也做過功課，不是隨便來踩點的。一個做過功課的人，被一桶洗腳水潑跑了，會不會再來？
姜建軍覺得會。
他回到房間，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
“入侵者特征︰四十來歲，瘦，灰襯衫，深色運動鞋。行動有預謀（連續兩日量步數）。工具專業（鐵片撬鎖）。心理素質一般（被潑後逃跑，未反抗）。判斷︰大概率再犯，可能更換時間或方式。”
寫完他又看了一遍，覺得自己寫得像警察的案情分析報告。他以前在廠里保衛科干過，寫報告寫習慣了，什麼事情都要列個一二三四。林婉兒說他這是“職業後遺癥”，姜建軍不反駁。他覺得把事情寫清楚，比記在腦子里強。腦子會忘，紙不會。
下午的時候，雜貨鋪的老趙來串門。
老趙是個話多的人，往門口一坐，能從早上八點說到中午十二點，中間不帶喝水的。他來的目的是送兩瓶醬油——美華樓上個月在他那兒買了十瓶，他送兩瓶算是“回扣”。陳秀蘭說這叫什麼回扣，這叫“買十送二”，老趙說對對對，就是這個詞，我一時想不起來。
老趙坐下來就開始說昨天晚上的事。
“你們知道不，昨天半夜有人在我鋪子旁邊那條巷子里跑，跑得跟被鬼追似的，把我後門的鐵皮都撞響了。我起來看，沒人。地上有一攤水印子，從你們美華樓方向過來的。”
姜建軍正在倒茶，手停了一下。“你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沒有。就看見水印子。那雙鞋印挺特別的，前腳掌深後腳掌淺，像是鞋底不平。我年輕時候在鞋廠干過，這種鞋底我認得——老式膠底鞋，壓模的，九幾年就停產了。”
姜建軍端茶給老趙，問︰“你覺得是什麼人穿這種鞋？”
老趙喝了一口茶，咂咂嘴。“這年頭穿這種鞋的人，要麼是工地上的，要麼是撿破爛的，要麼就是——沒錢換鞋的。”
他說完自己笑了。“你這茶不錯，再來一杯。”
姜建軍給他又倒了一杯，心里把“深色運動鞋”改成了“老式膠底鞋”。一字之差，意思差很多。運動鞋是年輕人的穿法，膠底鞋是沒錢人的穿法。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雙停產了的老膠底鞋來撬鎖，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要麼窮得買不起鞋，要麼故意穿一雙不引人注意的舊鞋。姜建軍覺得是後者。一個能連續兩天來量步數的人，不會窮到連雙鞋都買不起。他是故意的，穿舊鞋，別人不會注意。如果不是老趙在鞋廠干過，誰也認不出來。
四
當天晚上，姜建軍沒有睡。
他坐在二樓的房間里，開著台燈看筆記本。他把這幾天記的東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把老趙說的話想了想。然後他做了一件平時不會做的事——他拿出另一張紙，開始畫圖。
他畫的是美華樓門口的地形圖。郵筒在左邊，梧桐樹在右邊，門檻在中間偏右，雜貨鋪的巷子在左邊。從郵筒到門檻，直線距離十一步。那個人前兩天量的就是這條線，從郵筒走到門檻，再從門檻走回郵筒，來回走了好幾遍。他為什麼不走梧桐樹那邊？
姜建軍在圖上標了個問號。
梧桐樹那邊離巷子更近，跑起來更方便。如果那個人從梧桐樹方向來，跑的時候三步就能進巷子。從郵筒方向跑，要繞過郵筒，多跑兩步。兩步不多，但兩步就是兩秒。兩秒足夠鐵子追上他。
那個人選擇從郵筒方向來，說明他不想跑。或者說，他沒想到自己需要跑。
姜建軍在“心理素質一般”後面加了個括號︰“（未預料到反抗，缺乏應急預案）。”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很黑，巷子里沒有燈，只有遠處路燈的一點余光。他看著那片黑，忽然想起一件事——鐵子說那個人被潑了之後愣了兩秒才跑。兩秒，夠鐵子做很多事。鐵子沒做，因為鐵子只是要趕他走，不想抓他。
但如果再來一次呢？鐵子還會只潑水嗎？
姜建軍不知道。他只知道鐵子今天下午磨了四把刀，每一把都磨得能刮胡子。鐵子說這是“日常維護”，但姜建軍覺得，鐵子是在做準備。
他關了台燈，躺下。樓下的巷子里傳來一聲貓叫，很短，像是被什麼嚇了一下。然後就沒聲了。
姜建軍閉上眼楮，耳朵還醒著。
五
凌晨一點半，鈴鐺響了。
很輕的一聲，叮——像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杯子。姜建軍睜開眼，沒動。他听了幾秒，第二聲響了，比第一聲更輕。然後是一陣極細碎的腳步聲，有人在往後退。
姜建軍坐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聲控燈沒有亮。那個人很聰明，沒有跺腳，沒有咳嗽，沒有發出任何能讓聲控燈亮的聲音。他在黑暗里，貼著牆，慢慢地退。
姜建軍看不見他，但能听見他。膠底鞋踩在磚面上的聲音很特別，呲——呲——一下一下，很慢，很小心。
然後那個聲音停了。姜建軍等了一會兒，听見了一聲很輕的“唉”——嘆氣，像是無奈，又像是失望。然後腳步聲轉向了，往巷子方向去了，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姜建軍站在窗邊又等了一刻鐘，確認那個人走了，才下樓。
鐵子已經站在門口了。他光著腳，手里提著那桶洗腳水——今晚的洗腳水比昨晚更涼，鐵子往里加了兩塊冰。他看見姜建軍下來，說︰“沒進來。踩到線了，鈴鐺響了，他退了。”
“你听見他嘆氣了？”
“听見了。”
“你覺得他為什麼嘆氣？”
鐵子想了一下。“他沒料到這里有鈴鐺。他以為自己算得很準，結果算錯了。算錯了的人都會嘆氣。”
姜建軍蹲下來看絆鈴。線還在，鈴鐺還在，地磚上沒有水印，也沒有腳印。那個人退得很干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如果不是鈴鐺響了，他甚至不會知道有人來過。
“他還會來嗎？”鐵子問。
“會。”
“為什麼？”
“因為他嘆了氣。”姜建軍站起來，“嘆氣說明他不甘心。不甘心的人不會放棄。”
鐵子把洗腳水倒回桶里，提回後廚。“那明天晚上我加點料。”
“加什麼料？”
“今天晚上是冰水，明天晚上我加點鹽。”
“加鹽干什麼？”
“腌他。”
姜建軍看了他一眼，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你腌他干什麼？”
鐵子把桶放回架子，拿毛巾擦手。“他要是再來，我潑他一身鹽水，他回去洗衣服都得洗三遍。讓他知道，來美華樓是有成本的。”
姜建軍沒有笑。但他覺得鐵子說得有道理。
六
第三天早上，林婉兒在窗台上又多放了一只杯子。
兩只杯子，一只朝外，一只朝里，像一對括號。姜建軍問她為什麼放兩只，她說︰“一只杯子掉下來是意外，兩只杯子掉下來是有人。萬一他扔石頭呢？萬一他扔的是兩塊石頭呢？”
姜建軍說︰“他為什麼要扔石頭？”
林婉兒說︰“聲東擊西。扔一塊石頭到東邊，你去看東邊，他從西邊上來。扔兩塊石頭到東邊，你以為是兩塊石頭，其實他已經從西邊進來了。”
姜建軍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有點繞，但林婉兒說得認真，他就沒反駁。林婉兒做事有她自己的章法，別人看不懂，但她自己很清楚。
何伯庸今天沒有在門口看報紙。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拿著一張報紙翻來翻去，翻了一個小時也沒翻完。陳秀蘭問他怎麼了，他說報紙上有一條新聞，說城西有個小區連續發生入室盜竊，小偷專門挑凌晨兩點到四點下手。陳秀蘭說這事跟我們有什麼關系，何伯庸說沒關系，我就是看看。
但他把那張報紙折起來，塞進了口袋里。
鐵子今天沒有磨刀。他在後廚做了一鍋紅燒肉，從早上九點炖到中午十二點，滿樓都是香味。陳秀蘭進來看了三次，每次都說“還沒好？”，鐵子說“沒好”。第三次的時候陳秀蘭說︰“你是不是故意的？炖這麼香，全樓的人都餓了。”鐵子說︰“餓了就對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姜建軍問鐵子︰“你今天怎麼想起來炖肉？”
鐵子說︰“那個人是晚上來。晚上來的人，白天要踩點。踩點的人會聞味。我炖一鍋肉，整條街都聞得到，他聞到了，就知道這里有人，有活人，有會做飯的活人。會做飯的活人不好惹。”
姜建軍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口。“你這邏輯跟誰學的？”
“跟我媽。我媽說，家里有飯香，賊都不來。”
陳秀蘭在旁邊听見了，說︰“你媽說得對。我年輕時候住平房，隔壁老王家天天炖肉，從來沒丟過東西。我家不炖肉，丟了兩只雞。”
何伯庸放下筷子，說︰“那是雞自己跑的吧？”
陳秀蘭瞪了他一眼。“雞跑不跑我不知道，反正丟了兩只。”
七
當天晚上，姜建軍沒有睡。
他坐在二樓樓梯口，搬了把椅子，蓋了件大衣。鈴鐺線在腳邊，手邊放著一只手電筒。鐵子在一樓雜物間，門開著一條縫，能看到前廳。林婉兒在樓上，兩只杯子在窗台上，像哨兵。
十一點，沒有動靜。
十二點，巷子里有只貓叫了兩聲。
一點，風大了一點，梧桐樹的葉子響了。
一點四十分，姜建軍听見了腳步聲。
膠底鞋，呲——呲——很慢，很輕。那個人來了，還是從郵筒方向。他走到第三塊磚的位置，停住了。姜建軍能听見他的呼吸，有一點粗，像是走了不少路。
然後那個人做了一件姜建軍沒想到的事——他蹲下來了。
他在檢查絆鈴。
姜建軍的心提了一下。如果那個人發現了絆鈴，就會繞過去，或者剪斷它。但那個人蹲下來之後，沒有動。他蹲在那里，好像在猶豫。
鐵子說對了——穿膠底鞋的人，蹲下去容易站起來難。那個人蹲了十幾秒，站起來了。他沒有踫鈴鐺，而是往後退了一步，退回了郵筒那邊。
然後他轉了個方向，往梧桐樹那邊走了。
姜建軍听見腳步聲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從郵筒方向移到了梧桐樹方向。那個人換路線了。
梧桐樹那邊，林婉兒的杯子在等著。
姜建軍站起來，沒有開手電筒。他走到林婉兒的房門口，敲了一下門。里面沒有聲音，但門開了。林婉兒穿著外套，手里拿著第三只杯子。
“他過去了。”姜建軍說。
“我知道。我听見了。”
“你的杯子——”
“放了兩只。還有一只在這里。”
她把第三只杯子舉了一下，然後走到窗邊，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口朝外。三只杯子，像三個哨兵。
姜建軍回到樓梯口，坐下來。他听見梧桐樹那邊有動靜，那個人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又響了，往回走了。他沒有進巷子，沒有靠近美華樓的牆根，他走了，沿著來時的路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第二天早上，鐵子檢查了門口和梧桐樹那邊。門口的地磚上沒有腳印，梧桐樹下的泥地上有半個鞋印，膠底鞋，前腳掌深後腳掌淺。鞋印旁邊有一小片紙屑，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
鐵子把紙屑撿起來，拿給姜建軍看。
姜建軍把紙屑拼在桌上，拼出一行字︰“四步半，不絆。”
他看了半天，明白了。那個人回去之後算了一遍，發現從梧桐樹到牆根是四步半，四步半的距離不夠絆鈴響。他昨天來就是為了驗證這個，驗證完了，走了。
“他還會來。”姜建軍說。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後天晚上。等他算準了，他就會動手。”
鐵子把紙屑掃進垃圾桶。“那我明天去買鹽。”
“鹽夠嗎？”
“不夠。我要買三袋。”
姜建軍看著他。“三袋鹽干什麼？”
鐵子把垃圾桶蓋子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兩袋腌他，一袋腌他同伙。”
“你怎麼知道他有同伙？”
“沒同伙的人，踩點三天還不動手。他等什麼呢？等信號。信號不到，他不動。”
姜建軍想了想，覺得鐵子說得對。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
“判斷︰單人踩點，可能多人作案。踩點周期︰三天以上。預計動手時間︰第四天或第五天。”
寫完他加了一句︰
“鐵子準備了三袋鹽。我認為這是有效的。”
八
第四天白天，美華樓來了一個賣鹽的。
鐵子站在門口，跟賣鹽的說了五分鐘話。賣鹽的說三袋鹽要十二塊，鐵子說十塊，賣鹽的說十一塊，鐵子說十塊五，賣鹽的說十塊八，鐵子說成交。賣鹽的走了之後，姜建軍問鐵子︰“你為什麼不直接買三袋？”
鐵子說︰“直接買三袋，賣鹽的會記住。講價講半天，他只記得我是個摳門的人，不記得我買了三袋鹽。”
姜建軍覺得這個邏輯很鐵子。鐵子做事永遠多想一層，這一層別人看不見，但關鍵時候有用。
下午，何伯庸把那張報紙拿出來了。
他把報紙鋪在桌上，指著一條新聞說︰“你們看這個。”新聞很短，說城西有個小區連續失竊，小偷凌晨兩點到四點作案，專門偷一樓。失竊的住戶都有一個共同點——門口沒有燈。
陳秀蘭說︰“我們門口有燈，聲控的。”
何伯庸說︰“聲控燈有時候不亮。人走路輕了，燈就不亮。”
陳秀蘭說︰“那我明天換個燈泡，換個亮的。”
何伯庸說︰“不用換。我有個辦法。”
他回房間拿了一個東西出來——一只小鈴鐺，跟姜建軍用的那種一樣。“我這個鈴鐺是從廟里求的，掛了二十年了。明天我掛在門口，不用線，就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響，不用人踩。”
姜建軍看了一眼那只鈴鐺，沒說話。何伯庸的鈴鐺掛上去，跟他的絆鈴是兩個系統。一個是預警，一個是祈福。何伯庸不知道絆鈴的事，姜建軍也沒打算告訴他。
陳秀蘭說︰“你這鈴鐺管用嗎？”
何伯庸說︰“管用。掛上之後，賊不來了。”
陳秀蘭說︰“那你怎麼知道是鈴鐺管用，還是賊本來就不來了？”
何伯庸想了想，說︰“你不用跟我抬杠。”
陳秀蘭說︰“我不是抬杠，我是講道理。”
何伯庸把鈴鐺揣回口袋。“那我不掛了。”
陳秀蘭說︰“你掛嘛，我又沒說不讓你掛。”
何伯庸又把鈴鐺掏出來。“你到底讓不讓我掛？”
“讓。”
“那我掛了。”
“你掛。”
何伯庸走到門口，踮著腳把鈴鐺掛在門框上。鈴鐺晃了兩下，響了，聲音很脆，像夏天的冰棍。
鐵子從後廚出來看了一眼，沒說話。他覺得那只鈴鐺掛的位置不對——太高了，風要很大才能吹響。但他沒說什麼。何伯庸掛鈴鐺是心意，心意不用調高度。
九
第四天晚上，那個人沒有來。
第五天晚上，也沒有來。
第六天白天，姜建軍把筆記本翻到“入侵路線”那一頁，在下面寫了一行︰
“連續兩日未出現。可能原因︰一、放棄。二、改變計劃。三、被其他事情耽擱。”
他寫完覺得不夠，又加了一行︰
“傾向于第二種。踩點三天的人不會輕易放棄。”
林婉兒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在寫，說︰“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不是來偷東西的？”
姜建軍抬起頭。“什麼意思？”
“他量步數，踩點，帶鐵片，但他沒有撬門。第一次被潑了跑了，第二次听見鈴鐺退了。他沒有硬闖，也沒有破壞任何東西。如果他是來偷東西的，至少會試試撬鎖吧？”
姜建軍想了一下。“你覺得他是來干什麼的？”
林婉兒走到門口，看了看郵筒，又看了看梧桐樹。“我覺得他是來找東西的。不是偷，是找。”
“找什麼？”
“不知道。但找東西的人比偷東西的人有耐心。偷東西的人被潑一次就走了，找東西的人會一直來。”
姜建軍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他寫的時候，陳秀蘭從院子里進來，手里拿著一封信。“姜建軍，有人給你寄信。”
姜建軍接過信，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沒有寄信人地址。他拆開，里面是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
“灰襯衫的人姓周，以前在美華樓住過。”
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寫的。姜建軍把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有別的信息。
他把紙折好，放進筆記本里。然後他走到門口，看了一會兒郵筒，又看了一會兒梧桐樹。最後他走進後廚，問鐵子︰“你記得美華樓以前有個姓周的人嗎？”
鐵子正在洗菜，水龍頭開著，水聲很大。他關了水，擦擦手。“姓周的？以前三樓住過一個姓周的，修手表的，瘦瘦的，灰襯衫天天穿。後來搬走了，搬去哪兒不知道。”
“什麼時候搬走的？”
“去年。冬天。”
“為什麼搬走？”
鐵子想了想。“不知道。有一天就搬了，沒跟人說。”
姜建軍回到房間，把筆記本攤開。他在“入侵者特征”那一頁寫了一行︰
“姓周，修表匠，原美華樓三樓住戶，去年冬天搬走。可能回來找東西。找什麼？未知。”
他合上本子，听見樓下鐵子在喊︰“陳姨，那袋鹽放哪兒了？”
陳秀蘭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灶台下面！”
鐵子說︰“灶台下面只有兩袋！”
陳秀蘭說︰“那就兩袋！你買三袋干什麼？”
鐵子說︰“一袋腌他，一袋腌他同伙。”
陳秀蘭說︰“誰同伙？”
鐵子說︰“還沒來。”
陳秀蘭說︰“沒來你腌誰？”
鐵子說︰“來了再腌。”
姜建軍听著樓下的對話，忽然覺得這件事有點好笑。一個修表匠，去年搬走了，今年回來踩點，被一桶洗腳水潑了，又听見鈴鐺退了，最後被人用鹽腌。這事要是寫下來，像什麼？像一場鬧劇。
但他笑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那個姓周的人還會來。
十
第七天晚上，姓周的人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從郵筒方向來，也沒有從梧桐樹方向來。他從雜貨鋪那條巷子里出來的，直接走到了美華樓的後牆。
後牆沒有鈴鐺，沒有杯子，沒有絆鈴。後牆只有一扇窗，窗台上放著一盆仙人掌。那是陳秀蘭種的，種了八年，從一小棵長成了一大盆。
姓周的人站在窗下，伸手去夠仙人掌。他夠到的時候，仙人掌的刺扎了他的手。他縮回手，听見樓上傳來一個聲音——“誰？”
是陳秀蘭。她起夜，看見窗外有個人影。
姓周的人轉身就跑。他跑進巷子，跑過雜貨鋪，跑過郵筒，跑過梧桐樹。他跑的時候踩到了絆鈴——姜建軍在第四天晚上把絆鈴從門口移到了巷子口，他賭姓周的人會換路線。
鈴鐺響了。
鐵子從雜物間沖出來，手里提著那桶鹽水。他跑到巷子口，看見姓周的人正在往巷子深處跑。鐵子沒有追，他把鹽水潑了出去。
鹽水潑在巷子的牆上，潑在地上，沒有潑到人。但姓周的人听見了水聲，跑得更快了。
他跑出巷子，跑上大街。街上沒有人，只有路燈亮著。他跑了幾步，停下來了。因為前面站著一個人。
姜建軍站在路燈下，手里拿著手電筒。
“周師傅。”他說。
姓周的人愣住了。“你認識我？”
“美華樓三樓，修手表的，去年冬天搬走的。”
姓周的人沉默了一會兒。“你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你在美華樓住了七年，我住了五年。你修手表，我修收音機。你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九點回來。你穿灰襯衫，一共三件，輪著穿。你搬走那天是十二月十四號，下著小雨，你搬了一個紙箱和一個編織袋，沒有叫車，自己走的。”
姓周的人站在那里，不跑了。他喘著氣，手垂在兩邊。
“你回來干什麼？”姜建軍問。
姓周的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那雙膠底鞋，前腳掌深後腳掌淺。
“我有一塊表，”他說，“去年搬走的時候忘在牆縫里了。我奶奶的表。我回來找。”
“你為什麼不白天來？”
“白天來，你們會問。我不想讓你們知道我回來過。”
“所以你半夜來，踩點，帶鐵片。”
“鐵片是撬牆縫用的。不是撬鎖。”
姜建軍關了手電筒。巷子口，鐵子提著空桶站在那里。樓上，林婉兒站在窗邊，兩只杯子還在窗台上。陳秀蘭在窗口探出頭，看見姜建軍和一個人站在路燈下說話，喊了一聲︰“姜建軍，那是誰？”
“一個老朋友。”姜建軍說。
“老朋友半夜站街上干什麼？”
“找東西。”
陳秀蘭關了窗。何伯庸的鈴鐺在門框上響了一聲，被風吹的。
姜建軍看著姓周的人。“明天白天來。我給你開門。”
姓周的人抬起頭。“你不怕我偷東西？”
“你奶奶的表，算偷嗎？”
姓周的人沒說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姜建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然後走回美華樓。
鐵子站在門口，提著空桶。“鹽水沒用上。”
“下次用。”
“他明天還來？”
“來。”
“那我明天炖肉。”
“為什麼？”
“我媽說，家里有飯香，賊都不來。他不是賊，但他找了一天了，也該餓了。”
姜建軍看了他一眼，笑了。“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