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跑掉之后的第三天，对方来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姜建军之所以知道得这么精确，是因为他蹲在柜台后面擦碗的时候，刚好数到第七十三只前七十二只的节奏分别是：擦三圈、翻个面、再擦三圈，然后码在左边的碗架上。第七十三只刚擦到第二圈，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晚上来的，是下午三点，光明正大地推开了美华楼的门。
来人四十来岁，穿了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整齐到什么程度呢？姜建军后来跟铁子描述的时候说：“像是用尺子量着梳的，每一根头发之间的距离都相等。”铁子说：“你这就有点夸张了。”姜建军说：“那你来擦碗，我去看。”
好吧，头发确实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进门的时候先环顾了一圈店堂，目光在柜台、厨房门和后厨方向各停了一拍停得很有讲究，柜台停了一秒，厨房门停了半秒，后厨方向停了整整两秒。姜建军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标签：专业。
然后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秀兰走过去点菜，他点了一碗馄饨，不要葱。
陈秀兰转身回后厨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经过姜建军旁边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馄饨不要葱。刘富的习惯。”
敲两下，是陈秀兰和姜建军之间的暗号。第一下代表“注意”，第二下代表“有情况”。如果敲三下，那就是“非常紧急，抄家伙”。第四下从来没敲过，因为陈秀兰说第四下太像在敲木鱼，不吉利。
姜建军蹲在柜台后面擦碗，没抬头。但他的余光已经把这个人的外形特征记了一遍：
米色风衣，深色西装，左手无名指戴了一枚银戒指，戒指表面刻了简单的纹路，像是某种家族徽记。公文包是硬壳的，边角有磨损，用了至少三年。鞋是深棕色牛津鞋，鞋底纹路细密，磨损均匀走路不多，坐办公室的。
另外还有三点补充观察：第一，他坐下的时候先把椅子往后拉了两寸，然后才落座，说明腰不好；第二，他把公文包放在右手边而不是左手边，说明他习惯用右手拿东西，但防备心很强，包放在顺手能抓住的位置；第三，他点馄饨不要葱，说明他提前做过功课，知道刘富的习惯，但不确定这个习惯在美华楼还有没有用。
这三点姜建军没有跟铁子说，因为铁子肯定会问：“那你擦碗的时候怎么看到的？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姜建军不想解释。反正他就是看到了。擦碗的人有擦碗的人的视角。
馄饨端上来之后，这个人吃了两口，放下勺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柜台方向的姜建军能听见：
“老板娘，麻烦把这张名片转交给蹲在门口那个年轻人。我等他十分钟。”
姜建军手里那只碗差点掉地上。
蹲在门口？他明明蹲在柜台后面。虽然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柜台和门口只隔了半堵矮墙，但他是蹲在柜台后面的！这个人进门的时候明明看了柜台，怎么还会说“蹲在门口”？
除非他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柜台方向，但脑子里想的其实是门口。或者他知道姜建军会换位置从门口换到柜台后面。也就是说，他不仅知道姜建军在美华楼，还知道姜建军平时蹲在哪里。
姜建军把碗放下，站起来。陈秀兰走过来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转身递给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递名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这半拍是留给姜建军调整表情的。姜建军的表情没什么好调整的，他本来就是一副“我今天只是来擦碗”的表情。
名片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沈仲安”，第二行是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
姜建军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老张的铜镜，十二面。我们知道你有七面。我们有三面。剩下两面在一个人手里。想谈的话，明天下午三点，中央公园西北角，弓桥旁边。”
字写得很工整，楷书，带一点行书的连笔。墨水是深蓝色的，不是普通的签字笔墨水，像是专门灌的钢笔墨水。纸的质地也不错，有轻微的凹凸感，不像街边名片店印的那种滑溜溜的铜版纸。
姜建军把名片收进暗袋里，站起来走到米色风衣那一桌旁边，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馄饨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叫什么？”姜建军问。
“名片上写了。”
“名片上写的是你这次用的名字。我问的是你真实的姓名。”
这是老张教他的。老张说，谈判的时候，第一个问题永远问名字。因为一个人对自己名字的反应是最真实的如果他下意识地摸鼻子、眨眼睛、或者手指蜷缩，说明他在准备撒谎。如果他只是停顿一下然后平静地回答，说明他要么说的是真话，要么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假名字。
米色风衣的人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姜建军注意到他的瞳孔没有变化，呼吸也很平稳。要么是老手，要么是真名。
“沈仲安。真实的。姓沈，名仲安。跟你见过的沈先生是堂兄弟。”
姜建军没有表现出意外。但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标记了沈仲安的堂兄弟，也就是沈先生的同族。两个人分别在不同的阵营，一个替老周做事，一个替对面做事。家族分了两边。
“你们沈家，是不是专门出堂兄弟？”姜建军问。
沈仲安愣了一下。
“我见过的沈先生，你说是他堂兄弟。你俩又是堂兄弟。你们沈家是不是有什么家族传统，专门培养堂兄弟去不同的阵营当卧底？”
沈仲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至少不是生气。“你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想的老。”
“我四十二。”
“我二十三。比你年轻十九岁。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你比我想的年轻’，说明你对我有一个预期年龄。你预期我多大？”
沈仲安端起碗喝了一口馄饨汤，放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姜建军在心里记了一笔对方对他的了解比预想的多。知道他手里有七面铜镜，知道他蹲在美华楼，还知道他大概的年龄范围。要么有人一直在观察他，要么老张的笔记里有更多他还没发现的信息。
“你们要那两面镜子做什么？”
“凑齐十二面，打开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
“我知道十二面铜镜能组成一个阵法核心。但我不知道核心打开之后是什么。”
沈仲安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也不知道。但派我来的人知道。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愿意交换，三面换七面，或者我们一起找剩下两面，凑齐之后一起打开，东西对半分。”
姜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沈仲安的眼睛。何伯庸教的说真话的人右手比左手放松。沈仲安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松弛。左手在桌面下面，他看不见。
另外还有一条何伯庸教的：左手在下面的人，要么是在藏东西，要么是在准备掏东西。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不是完全的放松。
“派你来的人是谁？”
“一个姓张的人。”
姜建军的手没有动，但心跳加快了半拍。
姓张的人。老张的姓。老张已经死了，他亲自在二楼看着老张咽气的。但老张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算到了所有人的到来，留了书、符、人给你们。”他留了书、符、人。书是笔记，符是护身符，人是铁子、南宫月、张念祖。但对面这个姓张的人是谁？
“姓张的，叫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叫他张先生。”
“长什么样？”
“六十多岁，花白头发，偏瘦，左眼下面有一颗痣。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
姜建军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老张的葬礼上他见过所有来吊唁的人，没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描述。老张的笔记里也没有提到过这样一个人。但老张死的时候化神境界，神识留在量子波里。他算到了所有人的到来。所有人的到来包括对面这个姓张的人？
也有可能，老张算到了这个人，但没来得及写下来。或者写了，但藏在了一个姜建军还没找到的地方。
“张先生还说了一句话‘告诉那个小孩，老张当年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说。明天见面的时候他会自己告诉你。”
姜建军看着沈仲安站起来，把公文包扣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只还没擦完的碗，然后推门走了。
姜建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蹲回门槛内侧，脑子里在转着两件事
第一，对方有三面铜镜，加上他手里的七面，凑十面。剩下两面在一个未知的人手里。
第二，张先生这个人老张没提过，但对方知道老张算漏了一件事。老张算漏了什么事？
他翻开笔记本，在关键词栏里写下了“张先生”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蹲着等天黑。
铁子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今天巷口卖煎饼的换人了。”
姜建军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换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以前那个胖阿姨呢？换成了一个瘦高个，戴着口罩和帽子。我买煎饼的时候他问我‘要几个鸡蛋’，我说‘两个’，他说‘好嘞’，然后翻煎饼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个纹身。”
“什么纹身？”
“一条蛇。”
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胖阿姨呢？”
“我问了隔壁卖豆浆的，说胖阿姨昨天回老家了，说儿子娶媳妇。但我觉得不对劲，因为她上个月还说她儿子刚上初中。”
姜建军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的另一页“煎饼摊换人，蛇纹身，胖阿姨儿子上个月初中这个月娶媳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铁子：“今天下午来了个人。”
铁子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对方派来的谈判的。”
“谈什么？”
“铜镜。”
铁子把水杯放下，走到柜台前，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柜台后面，像两只柜员机旁边的石狮子。
“你答应了？”
“明天下午三点，中央公园弓桥。我要先看他手里的三面铜镜。”
铁子想了想：“那我要不要提前去踩点？”
“你踩点能踩出什么来？”
“看看有没有埋伏啊。中央公园西北角，弓桥旁边，那地方树多、草深，藏十几个人没问题。我得提前去看看哪几棵树后面能藏人，哪些草丛被踩过。”
姜建军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踩点的？”
“上次跟南宫月去城隍庙，她教我的。她说踩点要看三样东西脚印、烟头、和鸟。”
“鸟？”
“对，鸟。如果一个地方平时有很多鸟，突然没鸟了，说明有人来过，而且是很多人。鸟是被吓跑的。”
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南宫月教你这个的时候，是不是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的？”
铁子想了想：“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教我的时候也是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的。她教我的时候说的是‘看脚印、看烟头、看蚂蚁’。到你这儿变成鸟了。”
铁子挠了挠头：“可能是她记错了。”
“可能是她懒得跟你说第二遍。”
林婉儿是六点回来的。她一进门就看见姜建军和铁子蹲在柜台后面，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怎么了？”
姜建军把名片递给她。林婉儿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看着姜建军：“张先生是谁？”
“不知道。”
“老张没提过？”
“老张死的时候说‘我算到了所有人的到来，留了书、符、人给你们’。书、符、人。没有提到张先生。”
林婉儿把名片放在柜台上，手指在“张先生”三个字上敲了敲。“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老张算到了但没来得及说，要么这个人不在老张算的‘所有人’里面。”
“不在的话，他怎么知道老张算漏了一件事？”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种可能。他不在老张算的‘所有人’里面，因为他是老张算漏的人。”
姜建军和铁子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老张算漏了一件事，他自己知道。所以他在死之前留了一个人一个他算不到的人来告诉他算漏了什么。”
“这不合理，”铁子说，“自己算漏了，怎么还能知道自己算漏了？”
“你写作业的时候，错了的题自己能发现吗？”
“有时候能。”
“什么时候能？”
“老师批改完发下来的时候。”
“那老师是谁？”
铁子想了想：“……老张自己？”
林婉儿点头：“老张可能也算到了自己的漏算。就像一个棋手，他知道自己漏了一步棋，虽然不知道漏的是哪一步，但他知道有一步漏了。所以他留了一个人一个不在他计算之内的人来补这个漏。”
姜建军把名片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老张当年算漏了一件事”。如果说这话的人是老张自己留的“补漏人”，那这个人应该站在他们这边才对。但他手里有三面铜镜，而且他派沈仲安来谈条件。
“也有可能，”姜建军慢慢地说，“这个人不是老张留的。他是老张的对手。老张算漏了他，所以他活了下来。”
铁子倒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老张没算到他，所以他没被老张算死？”
“嗯。”
“那这个人岂不是比老张还厉害？”
“不一定比老张厉害。但至少，他比老张算得更远了一步。”
南宫月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一边剥一边听姜建军把事情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她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放：“明天我去。”
“你去干什么？”
“弓桥旁边，西北角。那个位置我熟。”
“你怎么熟？”
“我小时候在那儿丢过一只鞋。”
“……”
“真的。那时候弓桥旁边有一片银杏林，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我穿了一双新买的红皮鞋，结果踩到一片湿叶子滑倒了，一只鞋飞进了河里。我妈说算了不要了，我就光着一只脚走回家。”
姜建军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熟那片林子。我知道哪棵树后面能藏人，哪片草深，哪片草浅。我还知道弓桥底下有一个涵洞，能藏三个人。”
铁子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涵洞能藏三个人？”
“我小时候钻进去过。”
“三个人？”
“我和我表姐，还有一条狗。”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姜建军站在美华楼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口袋里装着三张符一张隐身符、一张护身符、一张铁子非要塞给他的“紧急情况下可以当暖宝宝用”的发热符。铁子说这叫“有备无患”，南宫月说这叫“浪费符纸”，林婉儿说“你带着吧，反正也不占地方”。
他走到中央公园西北角的时候，三点还差五分钟。
弓桥旁边有一片银杏林，叶子刚黄了一半。沈仲安已经在那里了，站在桥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他看见姜建军，点了一下头。
“张先生呢？”
沈仲安把手提箱放在桥栏上，打开。里面是三面铜镜，和姜建军手里那七面一样的形制，一样的纹路，一样的边缘刻痕。三面镜子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拿出来过。
“看到了。张先生呢？”
沈仲安合上手提箱。“张先生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告诉那个小孩，老张当年算漏的那件事，是他自己。’”
姜建军愣了一下。
“老张算漏了他自己？”
沈仲安点了点头，然后提起手提箱，转身走了。他走过弓桥，走进银杏林，叶子在他脚下沙沙响。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姜建军一眼，然后消失在树影里。
姜建军站在桥头，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苦味。
老张算漏了他自己。
什么意思？老张算到了所有人的到来，但没算到自己？没算到自己会死？还是没算到自己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蹲在桥头，拿出笔记本，在“张先生”后面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老张算漏了他自己。”
然后他想了想，在这行字后面又加了一个问号。
最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往美华楼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林。
林子里好像有个人影，但一阵风吹过，叶子哗哗响，人影就不见了。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