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军回到美华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准确地说，是那种纽约特有的、脏兮兮的黄昏，天空像一块被人用旧了的抹布，拧出来的水全变成了街边消防栓漏出来的水雾。他踩着一双已经开了口的皮鞋往楼上走，鞋底啪嗒啪嗒响，像在给自己鼓掌。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把七面铜镜全部排在柜台上面，一面一面看。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七面镜子同时摆出来对比，场面相当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开美发店。他蹲在柜台旁边，把手电筒从侧面打过去，看每一面镜子的反光方向。姿势像一个得了腰椎间盘突出还坚持做手工皮具的匠人。
第一面，三楼夹层里那面。反光指向邮筒。姜建军点点头，在心里给这面镜子打了个勾。
第二面，地下室那面。反光指向灶台后面的暗门。他又点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点头的样子很像一个在地铁上看报纸的老头，于是停止点头。
第三面到第六面，邮筒、梧桐树、菜市场东门、后巷墙根下面找到的四面。反光分别指向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方位。非常整齐，整齐得让人想给它们排个广播体操的队形。
第七面，那颗从瑞兽眼睛里取出来的珠子配套的那面，也就是他最早在夹层里看到的铜镜本身。反光指向正北。姜建军看着这道反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出租车司机，而七面镜子全是给他指路的乘客，每个乘客说的方向还都不一样。
他看完了七面镜子的反光方向之后，蹲在柜台前面没有动。七面铜镜，七个方向，但其中三面的反光方向是重复的。第一面和第七面的反光都指向邮筒方向——好家伙，相当于两个人同时告诉你“往前走”，但你问他们具体怎么走，他们一个说“往左拐”，一个说“往右拐”。第三面和第五面的反光都指向东北。重复的方向意味着这两组镜子里面各有一面是真的，各有一面是假的。
姜建军蹲在那里，觉得自己这辈子蹲的时间加起来已经够参加一个“蹲着不动”的马拉松比赛了，而且很有希望拿名次。
老张留了五面给自己，但其中两面被换掉了。换成了仿制的铜镜，纹饰一样，重量一样，但镜面的反光方向和聚焦能力不一样。假镜子能反光，但不能聚焦，放进阵法核心之后会破坏整个阵列的对称性。姜建军想，这就好比在火锅里放了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鱼丸，但一个是撒尿牛丸，一个是普通的，咬一口才知道谁在骗你。
他蹲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三楼夹层是他亲自打开的，里面只有一面铜镜。地下室暗门是他亲自打开的，里面只有一面铜镜。邮筒底下、梧桐树下面、菜市场东门、后巷墙根——四个铁盒都是他亲手撬开的。每一个环节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场。铁子知道他找到了钥匙，但没有碰过镜子。林婉儿帮他拼过铜片，但没有单独接触过镜子。
姜建军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脆响，像在抗议他蹲得太久。他走进后厨，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灶台后面那面墙。暗门开着一条缝，地下室的黑洞露在外面。他把手电筒伸进去照了一圈——楼梯、铁门、地下室。他之前每一次下去都是一个人，没有带过别人。但暗门从外面开关过两次。一次是他自己，一次是铁子。铁子说“老张当年砌这面墙的时候我在场”，但铁子没有进去过。老张砌墙的时候铁子在场，但老张砌完墙之后到姜建军打开暗门之前，这面墙有没有被人动过？
姜建军盯着那条暗门缝隙，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联想——这面墙就像一个不爱说话的老头，你问他什么他都只回答“你猜”。你猜对了，他不承认；你猜错了，他也不否认。你就这么一直猜下去，猜到最后发现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还在猜一面墙的心事。
他回到前厅，把七面铜镜收进暗袋里，其中两面假的分开放。然后他上楼找老张的房间。老张的房间还留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木箱。房间很小，小到如果你在房间里打一个喷嚏，喷嚏会撞到墙反弹回来，然后再撞到对面的墙，最后在你耳朵旁边形成一个环绕立体声。姜建军打开木箱翻了一遍——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一串旧钥匙、一本《清静经》抄本。他拿起那串旧钥匙翻了翻，其中一把的形状跟美华楼灶台后面暗门上的锁孔形状一样。老张有这把钥匙。老张什么时候配的？他砌墙的时候配的。砌完墙之后钥匙放在木箱里，一直没动过。
姜建军拿着这串钥匙，忽然想，老张这个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钥匙配好，砌墙封死，然后把钥匙扔进木箱里，一锁就是几十年。这种行为艺术要是放在现代美术馆里，名字大概叫《我不说，你自己猜》。门票卖二十美元一张，附赠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你猜到了吗？”背面印着：“你猜我猜不猜得到你猜没猜到。”
那两面假铜镜是谁换的？
他蹲在老张房间的地板上，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老张砌墙的时候铁子在场，但铁子没有碰过铜镜。老张砌完墙之后，美华楼换过几次租客，二楼住过别人，三楼夹层从来没住过人。但灶台后面的墙——那是美华楼后厨的一部分，每天有人做饭、洗碗、搬东西。有人可以在某个时间段趁着后厨没人的时候，打开暗门，换掉两面铜镜。这个人知道暗门的位置，知道里面有两面铜镜，知道怎么换。
姜建军蹲在地板上，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玩“谁是卧底”游戏的人，但所有人都是卧底，只有他自己是平民。或者更惨，所有人都是平民，只有他自己是卧底，但他自己还不知道。
知道暗门位置的人，除了他自己和铁子，还有谁？老张。但老张已经死了。老张死之前会不会把暗门的位置告诉过别人？老张留了书、符、人。人——铁子、南宫月、张念祖。张念祖是张一鸣的儿子，在深圳。他有没有来过纽约？有没有进过美华楼？有没有换过镜子？
姜建军蹲在那里，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张念祖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从深圳飞到纽约，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面装着两面假铜镜。他走进美华楼，跟正在洗碗的某个厨师打个招呼，然后走到灶台后面，打开暗门，下去，换掉两面铜镜，再上来，把暗门关好，跟厨师挥挥手，说“我先走了”，然后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深圳。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唯一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就为了换两面镜子？这就像一个人从北京飞到广州，就为了去一家便利店买一包口香糖，买完再飞回去。警察都不会怀疑他，因为他这个行为毫无逻辑，反而让人觉得他可能只是脑子有点问题。
他合上木箱，走下楼。林婉儿正蹲在门槛内侧，手里拿着她自己的笔记本在看。她蹲着的姿势比姜建军优雅多了，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而姜建军蹲着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狗。姜建军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两面假铜镜拿出来放在地上。“你帮我看看这两面镜子有什么不同。”
林婉儿把两面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手指摸了摸镜面的边缘。她的指腹在镜面中央停了一下。“这两面镜子的中央比真镜子厚了一点点。你摸摸看。”
姜建军摸了摸，确实，假镜子的中央微微凸起，真镜子是平的。他用指甲沿着中央凸起的边缘划了一圈，凸起部分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把针尖伸进缝隙里，轻轻撬了一下。凸起部分弹开来，里面是一个空心夹层。夹层底部贴着一张纸片，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镜子换过了。真的在深圳。张念祖。”
姜建军把纸片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老张让我告诉你的。等你自己发现。”
姜建军拿着这张纸片，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之后他说：“老张这个人，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林婉儿说：“他让你自己发现，说明他信任你。”
姜建军说：“他信任我的方式，就是让我蹲在柜台前面看七面镜子的反光，然后自己发现其中两面是假的。这叫信任吗？这叫考试。还是那种没有复习提纲的考试。考完了还不给分数，就给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及格了，去深圳找张念祖吧’。老张生前是不是当过老师？”
林婉儿想了想，说：“他教过拳。”
姜建军说：“那就对了。他教拳的时候肯定也是这个风格——徒弟问怎么打，他说‘你自己悟’。徒弟悟了三年，终于悟出一招，老张说‘不对，重来’。”
他把纸片收好，站起来走回后厨。灶台后面的暗门依然开着一条缝，地下室的黑洞还在。他把两面假镜子收进暗袋，把真镜子取出来重新数了一遍——现在是五真二假。真的五面，假的二面。真的那五面全是他在铁盒里找到的，加上地下室那面。三楼夹层那面也是假的。那面假镜子在他窗台上放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是老张留的。
姜建军看着窗台，忽然觉得窗台上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一面镜子——镜子已经被他拿下来了——而是少了一种感觉。那种“老张留了东西给我”的感觉。现在他知道，老张留的东西不止是镜子，还包括一面假的镜子，一张藏在假镜子夹层里的纸条，以及一个需要他自己去解开的谜题。老张这个人，死了之后还在跟活人玩捉迷藏。而且他藏的地方都特别刁钻，比如假镜子的夹层里，比如灶台后面的墙里，比如一个叫张念祖的人身上。
他把真的五面镜子收好，假的二面放在柜台上当摆设。然后蹲回门槛内侧，翻开笔记本，在关键词栏里写了：“两面假镜。真镜在深圳张念祖手里。老张留的。”他合上本子，蹲着看街对面的邮筒。灰猫蹲在邮筒上面，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姜建军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那只猫比他活得明白。它每天蹲在邮筒上，看人来人往，从来不焦虑，从来不想“谁换了我的镜子”“张念祖到底来没来过纽约”“南宫月什么时候从终南山下来”。它就蹲在那里，尾巴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在阳台上看风景的老头，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一遍——五面真镜在手，两面在深圳，三面在张一鸣手里，两面在南宫月手里。十二面镜子，分布在三地。凑齐之前需要先把张念祖手里的两面拿回来，再把南宫月从终南山请下来，最后跟张一鸣完成交易。
姜建军蹲着，把花生米从口袋里摸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的时候他想着一件事——老张把两面真镜放在深圳，让张念祖保管。张念祖是张一鸣的儿子。张一鸣今天在弓桥上没有提这两面镜子的事。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却故意不说，那他手里就不止三面。
姜建军嚼着花生米，觉得这个逻辑链条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根被人打了结的绳子。你知道这根绳子有结，但你就是找不到那个结在哪里。你顺着绳子摸，摸到一个结，解开，发现下面还有一个结。你继续摸，继续解，解到最后发现绳子上全是结，而绳子的两头——一头在深圳，一头在终南山，还有一头在张一鸣手里。等等，绳子有三头？这就说明这根绳子本身就不对劲。
他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先联系深圳，把两面镜子的事问清楚。然后再想南宫月的事。
他站起来的时候，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地，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慢慢想，我先去吃饭了。”
姜建军看着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只猫可能也参与了这个局。谁知道呢？也许老张当年也养过一只猫，教了它一些东西，然后那只猫的后代一直在美华楼附近徘徊，等着某一天提醒姜建军——某个关键信息。猫的尾巴晃一下是“是”，晃两下是“不是”，晃三下是“你自己猜”。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然后他蹲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七个圆圈，代表七面镜子，然后在其中两个圆圈上打了叉。打叉的时候他用笔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发出“哒哒”两声，像在敲一面小鼓。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