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名字的调查从一通电话开始。
准确地说，是从一通打错的电话开始。
那天下午姜建军正蹲在美华楼后厨门口剥花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面一个讲闽南语的阿伯劈头就问：“阿明喔？你那个货什么时候到？我这边客人在催啦！”
姜建军沉默了两秒，用普通话说：“阿伯，你打错了。”
“啊？你不是阿明？”
“不是。”
“那你认识阿明吗？”
“不认识。”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明的人？”
“全纽约叫阿明的我认识大概三十个，你要找哪一个？”
阿伯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干，挂了。
姜建军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继续剥花生。铁子从厨房探出脑袋：“谁啊？”
“打错的。找阿明。”
“哪个阿明？”
“不知道。可能是卖海鲜的，可能是卖白粉的，也可能是卖海鲜顺便卖白粉的。”
铁子缩回头去，丢了一句：“纽约就这点破事。”
姜建军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柜台走。柜台上摊着那张名单，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八个名字，前面七个已经画了叉，只剩最后一个还空着。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三个字——台北·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正源打了个电话。
林正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咖啡。姜建军说：“林先生，我问你个事。你认识一个叫林正源的台湾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林正源说：“你再说一遍。”
“台北的林正源。跟你同名同姓。”
又是三秒沉默。
“你哪来的这个名字？”
“名单上写的。第八个名字。”
林正源把咖啡杯放下，声音变得有点奇怪：“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姜建军到的时候，林正源正站在窗边看街。他转过身来，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姜建军，”他说，“我认识这个林正源。但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我跟他不是亲戚，不是朋友，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名字。”
“还有呢？”
“还有他可能想杀我。”
姜建军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展开说说。”
林正源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开始讲：“我在高盛做第一笔台湾业务的时候，大概是九几年。对方公司派来的对接人叫林正源，台北人，四十来岁，做电子元件进出口。那笔业务后来没做成，因为我发现对方公司的账目有问题，退出了。”
“什么问题？”
“表面上是民用通讯设备元件，但有一批货的最终买家是军方。我当时年轻，胆子小，查了一下就退出了。后来我听说那个林正源背景不干净，跟台湾的情治系统有往来。再后来——”他顿了一下，“有人给我寄过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我的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同名同姓不是好事。’”
姜建军把这句话记下来：“所以你一直知道他存在，但从来没提过？”
“我提什么？我跟谁提？”林正源摊手，“我跟你说‘有个跟我同名同姓的台湾人可能想杀我’？这听起来像什么？像精神分裂。”
“像电影。”
“对，像电影。所以我不提。而且后来我也查了，那个林正源不是针对我个人。他是那种——只要你跟他的名字沾上边，他就觉得你是个威胁。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我选择装死。”
“装死有用吗？”
林正源想了想：“到现在为止，有用。”
姜建军站起来，把笔记本揣好：“行。那我就当你不认识他。”
“你打算怎么办？”
“去图书馆。”
“图书馆？”
“查公司注册信息。商业数据库。你以为我天天蹲门槛上剥花生是在干嘛？”
林正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姜建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查了七个名字，每一个都跟幽灵有关。现在第八个叫林正源，跟我同名同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名单是谁给你的？”
姜建军停住脚步。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如果名单是幽灵故意给你的呢？”
“那他就太闲了。”
“幽灵不闲。幽灵很忙。幽灵忙着让你查这些人，然后让你以为自己在查他。”
姜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先生，你最近咖啡喝多了。”
“我只是在提醒你。”
“我知道。”姜建军推开门，“但不管名单是谁给的，上面的人都是真的。我查的是人，不是名单。”
他走了。
林正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关上，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林正源……他身边有个助手。我当年见过一次。姓陈，香港人，眼睛很细，讲话很慢。那人给我的感觉比林正源还危险。”
他拿起手机想给姜建军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他自言自语，“让他自己去查吧。查到了再说。”
姜建军当天下午去了一趟纽约公共图书馆。
他走进商业数据库区域，找了个角落的电脑坐下，输入“正源电子”四个字。系统跳出来三条记录。他点开第一条。
正源电子在台北内湖区，成立二十三年，法人代表林正源，资本额不算大，但客户名单里有一串不公开的代号。他翻了三条记录之后停住了。
其中一条记录显示，正源电子在1995年曾经向一家香港公司采购过一批“精密仪器校准件”。香港公司的名字叫“耀祖贸易”。
陈耀祖。
他外公的公司。
姜建军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外公查了刘富十年，查了幽灵十年，但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台北有一个姓林的。这个人跟外公的公司做过生意，外公知道这个人。但外公没有提。
为什么？
他拿出手机想给外公打电话，想了想又收起来了。打电话太直接了。外公那种人，你问一句他能反问你十句，最后你什么都问不出来。写信。写信好。写信他必须回答，写下来就不能赖。
他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写了一封信：
“外公：台北正源电子的林正源，你认识吗？跟他做过什么生意？回信。”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我查到了耀祖贸易1995年的采购记录。你不用瞒我。”
寄出去之后他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朝他吐了个泡泡。他朝小孩做了个鬼脸。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美华楼。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外公的回信到了。
比平时短，只有几行字：
“林正源。1995年通过耀祖贸易采购过一批精密仪器。那批仪器后来被转卖到了菲律宾。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他是幽灵在台湾的技术采购人。跟廖平同级，但不管货，只管技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幽灵在亚太地区的核心技术资产。你查他的时候注意——他身边有一个从香港过去的助手，姓陈，叫陈永昌。”
姜建军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内容。第二遍他看的是笔迹。外公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最后那个“昌”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折好信放进暗袋里，站起来走到后厨。铁子正在切菜。姜建军靠在门框上，说：“铁子，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来喝酸辣汤的那两个人？”
“记得。一个肥的，一个瘦的。肥的说‘我弟口味重’。”
“那个瘦的叫什么？”
“不知道。你查过吗？”
“没查。”姜建军说，“现在要查了。他叫陈永昌。陈国栋的弟弟。”
铁子的刀停了一下：“陈国栋？那个你截了货的？”
“对。”
“他弟弟来过我们店？”
“对。喝过酸辣汤。还说‘我弟口味重’的那个人。”
铁子把刀放下，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姜建军，你怎么净遇上这种事？你截了哥哥的货，弟弟跑来喝汤？”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想出来没有？”
“想出来一半。”
“哪一半？”
“弟弟来喝汤可能不是偶然的。他是来踩点的。”
铁子看着他：“踩什么点？”
“看美华楼有什么动静。看我有没有在查他们。看陈国栋的货断在哪里。”姜建军走过去，从碗里捏了一块切好的黄瓜塞进嘴里，“他在美华楼喝酸辣汤的时候，陈国栋的货已经被我截了。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喝完就走了。他是回去告诉台北那边——纽约出事了。”
铁子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呢？”
“现在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更多。我截了郑明远的货，截了陈国栋的货。林正源在台北的技术采购就会断供。陈永昌会回来。”
“回来干嘛？”
“回来处理问题。”
铁子把菜拢进碗里：“那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美华楼的酸辣汤是招牌，他如果要回纽约，一定会再来喝。”
铁子笑了：“你这是守株待兔。”
“我这叫守汤待陈。”
“你这话别让外公听见。”
“外公听了会说什么？”
“会说‘你煮汤就煮汤，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翻开笔记本，在关键词栏里写下了“台北·林正源。陈永昌。技术采购。正源电子。耀祖贸易。”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把手里的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完。
他在脑子里把整条线重新画了一遍——
台北林正源，负责技术采购。他在台北内湖有一家公司，表面上做电子元件进出口，实际上是幽灵在亚太地区的技术采购枢纽。他通过香港耀祖贸易买过精密仪器，那批仪器后来转卖到了菲律宾。菲律宾——那是幽灵在东南亚的中转站。
陈永昌，林正源的助手，香港人，之前在香港做散货生意，跟刘富有过往来，后来生意少了就往纽约跑。他来纽约的时候住在布鲁克林，跟他哥陈国栋碰面。但陈永昌可能不只是来看他哥的。他可能是林正源在纽约的代表，负责把台北的技术采购需求跟纽约的物流渠道对接。
陈国栋，负责物流中转。
刘大勇，负责运输。
郑明远，负责技术交接。
廖平，负责整体调度。
六个人，三个城市，一条完整的幽灵亚太技术供应链。
他截了郑明远的货，截了陈国栋的货。林正源在台北的技术采购就会断供。
他站起来，又蹲回去，又站起来。
然后他走进后厨，对铁子说：“查到了。台北的林正源，是幽灵在台湾的技术采购负责人。他身边有个助手叫陈永昌。陈永昌之前在美华楼喝过酸辣汤。”
铁子正在切菜，刀停了一拍。“那个说‘我弟口味重’的人？”
“对。他是林正源在纽约的代表。他来看他哥陈国栋，也是在替林正源跑腿。林正源在台北采购技术元件，通过陈永昌跟陈国栋对接物流，再通过郑明远完成技术交接。一条链。”
铁子把切好的菜拢进碗里。“你截了货，林正源那边会知道。陈永昌会回来。”
“对。他回来的时候，我等他。”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美华楼？”
“他上次来喝过酸辣汤。如果他要回纽约办事，他一定会再来。人在陌生城市需要一个熟悉的地方。美华楼就是他的熟悉的地方。”
“你就这么确定？”
“不确定。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判断。”
铁子看着他：“姜建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回来的时候带了别人呢？”
“带什么人？”
“带不该带的人。”
姜建军想了想：“那我就请他们喝酸辣汤。”
“你请他们喝酸辣汤，他们请你吃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包子。”
铁子摇摇头，继续切菜。
姜建军走回柜台，蹲在门槛内侧。邮筒旁边的灰猫跳上台阶，蹲在他脚边，尾巴扫过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只猫好像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比邮差还准时。
“你有名字吗？”他问猫。
猫没理他。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猫还是没理他。
“叫‘名单’怎么样？反正我天天在这数名单，你也天天在这蹲着。”
猫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好，那就叫名单。”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垃圾桶。街对面有个老头推着冰淇淋车经过，按了两声喇叭。一个小孩从街角跑出来，差点撞上冰淇淋车，被老头骂了一句。小孩跑了，老头继续推车走。
姜建军看着这一切，觉得这条街上的每个角落都在慢慢变成一个更大棋盘上的格子。他数了数——十七个名字，查完了七个，还有十个。
他低头对猫说：“名单，你说我查完十个之后会怎么样？”
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台阶，走了。
“行吧，”姜建军说，“你也不知道。”
他转身走回店里，关上门。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后厨传来铁子的声音：“姜建军！你刚才是不是在跟猫说话？”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听见你说‘名单，你说我查完十个之后会怎么样’。”
“那是自言自语。”
“你自言自语叫猫的名字？”
“那只猫就叫名单。”
铁子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你真的给一只猫起名叫名单？”
“不行吗？”
“行。但你别让外公知道。”
“为什么？”
“外公会说——‘你查名单就查名单，别给猫起名单的名字，搞得跟名单是你养的一样’。”
姜建军笑了：“那这猫是谁养的？”
“野猫。跟你一样，蹲门槛蹲出来的。”
姜建军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本笔记本，又翻到写着“台北·林正源”的那一页。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陈永昌。香港人。陈国栋之弟。林正源在纽约的代表。上次来美华楼喝酸辣汤，说‘我弟口味重’。”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美华楼的招牌灯亮起来，红红绿绿的霓虹映在街面上。有人从门口经过，推了一下门，探头进来问：“还营业吗？”
姜建军说：“营业。吃点什么？”
“有酸辣汤吗？”
姜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刚煮好的。”
（第一百零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