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华楼打烊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但真正关灯要等到十一点。陈秀兰有个毛病，打烊之后必须把灶台擦三遍。第一遍用热水加洗洁精，第二遍用清水，第三遍用干抹布。姜建军说过很多次，灶台不是手术台，陈秀兰的回答是：“你懂什么，灶台不擦干净，明天开火不吉利。”
今天晚上陈秀兰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在口袋里把一颗珠子转来转去。珠子是归墟穹顶十角星正中央那颗，老张留下的，据说材质是从陨石里切出来的，姜建军一直觉得它长得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只不过这颗弹珠能要人命。
“你站那儿干嘛？”陈秀兰头也不回，“帮忙擦灶台？”
“我等人。”
“等谁？大半夜的。”
“南宫月。”
陈秀兰停下手里的抹布，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十年前姜建军说要在唐人街开武馆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你小子又作什么妖。
“南宫月是谁？”
“一个……朋友。”
“女的朋友？”
“妈。”
陈秀兰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我告诉你姜建军，你四十好几的人了，别整那些有的没的。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
“她是送镜子来的。”
“什么镜子？”
“铜镜。老张留下的。”
陈秀兰的表情从“审问儿子”切换到“听不懂但感觉很严重”，这个表情姜建军很熟悉。每次他提到老张、阵法、量子、神识这些词，陈秀兰就会启动这个表情。老太太一辈子在餐馆里炒菜，能接受的最玄乎的事情就是“今天的葱比昨天贵了两毛”，你跟她讲神识外放覆盖曼哈顿，她只会问你“那你能不能看看隔壁老王有没有偷咱们家的酱油”。
“行吧。”陈秀兰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你们搞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不管，别把楼弄塌了。上次你在三楼夹层里弄那个什么阵，楼下的吊灯晃了三天。”
“那次是共振。”
“我不管什么振不振，吊灯晃得我头晕。”
陈秀兰擦完第三遍灶台，上楼睡觉去了。姜建军听着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又等了两分钟，确认老太太已经进了房间，这才走到灶台后面，把手伸进灶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按下了暗门的开关。
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往下的台阶。蓝幽幽的光从下面透上来，像游泳池底部的灯。姜建军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归墟穹顶在地下室的正中央，十二面铜镜在十个凹孔里排得整整齐齐——不对，是十二个凹孔。穹顶上一共十二个凹孔，十角星周围均匀分布。张一鸣留下的三面天组镜子嵌在紫微、太微、天市三垣对应的位置上，南宫月带来的两面人组镜子嵌在人门方位，姜建军自己那七面地组镜子分别嵌在其余方位。
乍一看是七加三加二等于十二，但问题在于——三垣在十角星上是三个位置，人门是两个位置，地组是七个位置，加起来是十二个位置，没错。但三垣那三个位置在穹顶的北侧，人门那两个位置在南侧，地组七个位置散布在中间和两侧。姜建军第一次把镜子都嵌上去的时候，觉得这个排列像一只蝴蝶。南宫月说像一只蛾子。林婉儿说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蜘蛛。
不管像什么，十二面镜子全部归位之后，十二道光束从穹顶射下来，汇聚在十角星中央那颗珠子上。光束的颜色不完全一样——天组三面偏紫，人组两面偏白，地组七面偏黄。十二道光束汇在一起，在珠子上方形成一团淡蓝色的光球，像一颗微型太阳。
南宫月站在十角星外面，手里拿着老张的阵法要旨下卷，翻到中间一页。那页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是老张的笔迹——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姜建军看了十年都没完全看懂，但南宫月似乎天生就能读这种字。
“神识外放，以铜镜为引，以珠子为轴。”南宫月念道，“三垣定天，地组定地，人组定人。十二归一，神识可及千里。”
“千里？”姜建军蹲在十角星旁边，正在调整一颗镜子的角度，“老张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千里是什么概念？纽约到芝加哥？”
“老张写东西从来不夸张。”南宫月翻了一页，“后面还有一句——‘若修至还虚，可及万里。’”
“万里？从纽约到台北？”
“差不多。”
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张当年到底练到什么境界？”
“不知道。但他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他在鼎盛时期神识可以覆盖整个北美大陆。”
“吹牛。”
“也许不是。”南宫月合上书，“你试试。”
林婉儿站在台阶上，双手按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她的天生道体打开之后，神识外放的范围比姜建军大得多，但她控制力不如姜建军，推得远不代表收得回来。上次她神识外放，推到了美华楼外围五里，结果收回来的时候把后厨冰箱里的冻鱼全给解冻了。陈秀兰第二天骂了一上午，说谁把冰箱插头拔了。
“外面很安静。”林婉儿睁开眼，“没有干扰。方圆五里之内，除了陈阿姨在楼上睡觉，没有其他生命体征。”
“方圆五里？”姜建军愣了一下，“你上次不是只能推三里吗？”
“上次是上次。”林婉儿耸了耸肩，“我最近有进步。”
南宫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南宫月看林婉儿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点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工具。姜建军不太喜欢这种眼神，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南宫月带来的两面人组镜子是老张亲手做的，而南宫月跟老张的关系，比姜建军跟老张的关系要复杂得多。
“开始吧。”姜建军说。
二
姜建军蹲下来，把珠子放在十角星正中央。珠子落位的瞬间，十二面铜镜同时亮起来，光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整个穹顶变成了淡蓝色，像被一层水膜包裹。他站起来，双脚踩在珠子两侧的地面上。老张教他的混元一气功从丹田涌上来，顺着脊柱往上走，过命门、夹脊、玉枕，最后冲到头顶百会穴。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人在你脊柱里倒了一杯温热水，水从尾椎骨一路往上流，流到后脑勺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我要升天”的错觉。姜建军第一次练混元一气功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高压锅，气从头顶往外冒，冒了三天，头顶的头发都竖着。后来老张说那是正常现象，练到化神之后就不会了。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又像个高压锅了。
神识从头顶百会穴冲出去，穿过归墟穹顶，穿过美华楼三楼夹层，穿过屋顶，升到纽约上空。这种感觉就像——你突然变成了一个气球，绳子断了，你往上飘，越飘越高，整个城市在你脚下铺开，变成一张透明的网。
姜建军第一次神识外放的时候，看到的是曼哈顿的轮廓。第二次看到的是街道和房屋。第三次看到的是人。这一次，他看到的东西更多了。
整个唐人街在神识里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网。街道、房屋、人群、车流，全部变成量子波的形式。他能看见邮筒旁边的灰猫身上泛着的微弱量子场，那只猫正蹲在邮筒下面舔爪子，量子场一颤一颤的，像信号不好的wiFi。他能看见菜市场铁门下面蚂蚁的移动轨迹，每只蚂蚁都是一个微小的量子点，排成一条细细的线，像电路板上的走线。他能看见美华楼后巷砖缝里苔藓的呼吸，苔藓的量子场很微弱，但节奏很稳定，一呼一吸，跟地球的自转同步。
“这也太清楚了。”姜建军自言自语。
“什么？”南宫月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我说——太清楚了！我能看见蚂蚁！”
“别管蚂蚁了，继续推。”
神识继续往外推，覆盖了曼哈顿，覆盖了布鲁克林，覆盖了整个纽约市。姜建军感觉自己像在玩一个超大型的《模拟城市》，视角可以无限拉远，拉得越远，看到的细节越多。他看见布鲁克林大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看见中央公园里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云，看见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拖着一道白色的量子尾迹。
然后他感觉到了归墟的量子波。
十二面铜镜同时启动之后，归墟向外辐射的量子波比平时强了十二倍。那股波动从美华楼地基下面出发，沿着地下的水脉和岩层裂缝向外扩散，穿过东河，穿过新泽西，穿过宾夕法尼亚，一路向西。波动的速度很快，不到两秒就越过了半个美国。
姜建军的神识顺着这股波动追上去。他感觉自己在飞，在夜色里掠过城市和山脉，掠过平原和河流。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神识能感知到量子波在每一层介质里的传播速度和方向。
这种感觉就像——你闭着眼睛站在一条河里，水流从你脚边经过，你能感觉到水的速度、温度和方向。但这条河是地下的，是量子层面的，是整个北美大陆的岩层和水脉构成的。
波动穿过大陆，到达西海岸，进入太平洋。海水下面，量子波沿着海底岩层继续前进。姜建军的神识跟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快。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张说过，归墟的量子波在海水里的传播速度比在空气里快，因为水的密度大，量子纠缠的介质效应更强。姜建军当时没听懂，老张解释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就当是水比空气更容易传声。”
“那海水呢？海水比淡水传得更快？”
“海水里有盐，盐是电解质，量子波在电解质溶液里的传播速度会进一步加快。”
“所以归墟的量子波在太平洋里会加速？”
“对。如果你真的把十二面铜镜全开，量子波从纽约到台北，可能只要几秒钟。”
姜建军当时觉得老张在吹牛。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老张。
三
然后他撞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片漆黑的大海里游泳，突然游到了一堵墙前面。你不知道墙有多高，有多厚，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一个极细微的反馈，从太平洋彼岸传过来。波动传到了台北，有人在那里接收。
接收者也是一个懂阵法的人。他在用自己布置的阵眼感应归墟的波动。那个阵眼的位置在台北近郊山上，高文远的仓库附近。
姜建军的神识锁定了那个反馈点。他能感觉到对方阵眼的频率、方位和强度。那个频率跟归墟的频率很接近，但又不完全一样，像同一首歌的两种编曲版本。高文远的人在那里架设了一套接收装置，可能就是量子设备的配套接收端。但姜建军的神识比他们的设备更敏锐。他不仅感知到了接收端的方位，还感知到了接收端周围的其他东西——
一个更大的阵法，比归墟小，但结构相似，用了六面铜镜，围绕一个中心点排列。
六面铜镜。
姜建军愣了一秒。老张当年做了十二面铜镜，分三组：天组三面、地组七面、人组两面。十二面给了归墟。但高文远手里有六面。六面不是三组里的任何一组，也不是三组的任意组合。六面是——六面。
他的第一反应是：老张当年做了不止十二面。第二反应是：可能做了十八面。十二面给了归墟，六面给了别人。第三反应是：别人是谁？
他在神识里绕着那个阵法转了一圈。六面铜镜的排列方式跟归墟不一样，归墟是十角星，这个阵法是六边形。六边形的每个角上有一面铜镜，中心有一个珠子。珠子的大小看不清楚，但量子场的强度比归墟的珠子弱一些，可能材料不一样，或者只是尺寸小一号。
阵法的周围还有几个人。姜建军能感知到他们的生命体征，三个，或者四个，在仓库里面。仓库的量子场很弱，说明里面没有大型设备。接收装置应该是便携式的，装在箱子里，或者背在背上。
高文远不在仓库里。姜建军能感知到这一点，因为高文远的量子场他太熟悉了——十年前在唐人街交过手，高文远的量子场跟普通人不一样，他身上带着一块铜镜碎片，那块碎片的量子场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胸腔里。现在这块碎片不在仓库里。
“高文远不在。”姜建军在神识里自言自语。
“什么不在？”南宫月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高文远不在台北的仓库里。仓库里有他的手下，三到四个人，还有一个六面铜镜的阵法。”
“六面铜镜？”南宫月的声音变紧了，“你确定？”
“确定。结构跟归墟一样，只是规模小。六面镜子，一个中心珠子。排列是六边形。”
“老张说过，他做过一套六面的。”
“什么？”
“老张做过一套六面的铜镜阵法，比归墟早。后来拆了，镜子分散了。他说那套阵法‘太凶’，不适合长期使用。”
“太凶？”
“六面铜镜的阵法不稳定，容易反噬。老张说六面阵法在启动之后，量子波会在阵法内部形成驻波，驻波的频率如果跟使用者的神识频率一致，就会把使用者的神识锁在阵法里面。”
“锁在里面？”
“就是——你的神识出不去，一直在阵法里转圈，转到最后神识耗尽，人就成了植物人。”
姜建军在神识里打了个寒战。他绕着那个六边形阵法又转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活人的神识。阵法在运行，但里面没有人。
“阵法在运行，但里面没人。”
“那就好。”南宫月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说明他们还没开始用。只是接收。”
“接收归墟的量子波，然后呢？”
“然后传回高文远那里。”
“高文远在哪里？”
“不知道。但肯定不在台北。”
姜建军把神识收回来，沿着原路返回。穿过太平洋，穿过西海岸，穿过大陆，回到纽约上空。他在曼哈顿上空停了一秒，把整个城市的量子波分布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然后降回美华楼，从百会穴收回丹田。
这种感觉就像——你坐了一个超快的电梯，从地面升到一百层，再从一百层降回地面。耳膜会有点胀，脑袋会有点晕，但整体还好。姜建军落地之后晃了一下，南宫月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晕。”
“正常。神识推得太远，收回来的时候会有惯性。”
“惯性？”
“你的神识习惯了高速运动，突然停下来，会有一个缓冲的过程。就像你坐车坐久了，下车之后觉得地面在晃。”
姜建军揉了揉太阳穴，等头晕过去。十二面铜镜的光暗下来，珠子停止转动，归墟穹顶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站在十角星中央，睁开眼睛。
南宫月站在十角星外面，看着他。“看到了什么？”
“台北近郊山上有第二个阵法。六面铜镜排列。高文远不是只有一个人。他身边有一个懂阵法的人，跟老张同级别或者更近。”
“六面铜镜。”南宫月把阵法要旨合上，“老张做了十二面。另外六面在台北？”
“高文远手里的铜镜可能是老张当年做的另一套。也可能是他自己仿的。但阵法的结构跟归墟一样，只是规模小。他在台北用六面铜镜接收归墟的量子波，说明他早就知道归墟的存在。”
他蹲下来，把珠子从十角星中央取下来，放回瑞兽眼睛里。十二面铜镜依次从凹孔里取出，分三组装好。他站在归墟穹顶下面，把神识外放的感觉回味了一遍。曼哈顿到台北，隔着半个地球。他的神识推过去了，而且推到了源头。老张说他练到化神，两年半神识覆盖曼哈顿。但刚才他推到了台北。他可能已经突破了化神。
“你的神识推到了台北？”林婉儿从台阶上走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可是半个地球。”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化神境界的神识覆盖范围是曼哈顿，还虚境界是千里。台北到纽约的距离——我算算——大概是一万两千公里。你推到了一万两千公里。这已经不是还虚了。”
“那是什么？”
“可能是合道。”
姜建军愣了一下。“合道？”
“老张的阵法要旨上写的——筑基、炼气、化神、还虚、合道。合道是最高境界。神识可及万里，而且可以同时感知多个方位。”
“我不是同时感知多个方位。我只是顺着量子波追过去的。”
“但你追到了。而且你在追的过程中，感知到了沿途的每一层介质。这不是化神能做到的。化神只能感知一个点，不能感知一条线。”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林婉儿说得有道理。他在追量子波的时候，确实感知到了沿途的每一层介质——东河的水、新泽西的岩层、宾夕法尼亚的煤层、西海岸的断层、太平洋的海水。这种感知是连续的，不是离散的。
“我可能真的突破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不知道。可能是在追量子波的时候，也可能是在那之前。练功这个东西，有时候是慢慢积累，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
“你回去看看老张的书。上面应该有记载。”
四
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翻开老张的阵法要旨下卷，翻到混元一气功那一章。五重境界——筑基、炼气、化神、还虚、合道。
筑基：神识可覆盖一栋楼。
炼气：神识可覆盖一条街。
化神：神识可覆盖一座城。
还虚：神识可及千里。
合道：神识可及万里，且可感知多个方位。
姜建军看着这几行字，觉得自己应该是在还虚和合道之间。他之前十年的修炼，从覆盖一条街到覆盖曼哈顿，应该是从炼气到化神。但今晚他推到了台北，一万两千公里，这已经超出了还虚的千里。但他又不能同时感知多个方位，所以还没到合道。
“还虚巅峰。”他自言自语，“合道未满。”
他把书合上，放回暗袋里。窗台上的七道护身符在月光下泛着淡黄的光。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高文远在台北的六面铜镜阵法，跟归墟的十二面铜镜阵法属于同一个体系。老张当年做了十二面，张一鸣分了三面，南宫月分了两面，他自己手里七面。但高文远手里的六面是从哪来的？
老张说过十二面铜镜分三组，天组三面、地组七面、人组两面。高文远手里的六面不是三组里的任何一组——他手里有六面，超出三组的分配。可能老张当年做了不止十二面。可能他做了十八面。十二面给了归墟，六面给了别人。
但老张从来没提过另外六面。
姜建军翻了个身，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明天要去一趟大西洋信托仓库，把3027号柜里的旧资料翻出来重看一遍。外公当年查的十年资料里，可能提到过高文远。
他又想起一件事。南宫月刚才说，六面铜镜的阵法“太凶”，老张后来拆了。但台北那个六面阵法正在运行。如果老张拆了那套阵法，高文远手里的六面铜镜是从哪来的？如果老张没拆，那套阵法为什么在台北？
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老张当年把六面铜镜给了某个人，那个人后来把铜镜传给了高文远；要么老张做了两套六面铜镜，一套拆了，一套没拆。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老张跟高文远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埋了十几年，现在被归墟的量子波照出来了。
姜建军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他脑子里还在转——台北的六面阵法，高文远的铜镜碎片，老张的十八面铜镜，外公的十年调查。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幅拼图，但拼图的中心是空的。
那个空位就是答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纽约还在运转，唐人街的灯还亮着，美华楼的灶台已经擦了三遍。陈秀兰在楼上睡觉，林婉儿在一楼打坐，南宫月在归墟穹顶下面研究老张的阵法要旨。
一切都很安静。
但姜建军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高文远在台北的六面阵法正在接收归墟的量子波。那些量子波里携带着归墟的全部信息——阵法结构、铜镜排列、珠子频率、甚至姜建军的神识特征。高文远拿到这些信息之后，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必须去大西洋信托仓库。
五
第二天早上，姜建军被陈秀兰的炒菜声吵醒。老太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开火，七点之前把早饭做好。美华楼的早饭很简单——粥、咸菜、煎蛋、油条。姜建军下楼的时候，陈秀兰正在煎蛋，锅铲敲得铁锅当当响。
“醒了？”陈秀兰头也不回，“昨晚搞到几点？”
“十二点多。”
“那个南宫月呢？走了？”
“走了。”
“她住哪儿？”
“不知道。她说她有地方住。”
“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在外面跑，不安全。”
“妈，她比你安全。”
陈秀兰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她瞪了姜建军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就是……很安全的那种人。”
“什么叫很安全的那种人？”
“就是——没人能欺负她。”
陈秀兰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勉强可以接受。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递给姜建军。“吃吧。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姜建军接过盘子，坐在后厨的小桌子旁边吃早饭。林婉儿从一楼打坐的房间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但精神很好。她坐在姜建军对面，拿了一根油条，掰成两段。
“你今天去哪儿？”她问。
“大西洋信托仓库。”
“找什么？”
“外公的旧资料。3027号柜。”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美华楼，看着归墟。如果量子波有异常，马上给我打电话。”
“什么异常？”
“比如——突然增强，或者突然减弱，或者频率变化。”
“我怎么知道频率变化？”
“你天生道体，能感知到。”
林婉儿咬了一口油条。“行吧。但你得给我带午饭回来。我不想吃陈阿姨的剩菜。”
“陈阿姨的剩菜怎么了？”
“昨天中午的麻婆豆腐，她热了三次。”
“那是她的风格。”
“她的风格是谋杀亲儿子。”
姜建军吃完早饭，把盘子放进水槽，上楼换了件外套。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脸。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没什么皱纹，头发也没白，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这十年他一直在纽约蹲着，每天练功、查资料、盯高文远，像一只蹲在洞里的兔子，等着蛇出洞。
现在蛇出洞了。
他拿起手机，给大西洋信托仓库的管理员发了条短信，确认3027号柜今天可以查看。管理员回了一个字：“可。”
姜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出门。唐人街的早晨很热闹，菜市场已经开了，鱼贩子在吆喝，菜贩子在摆摊，老人在街边打太极。姜建军穿过人群，走到地铁站，坐b线到曼哈顿下城，再走两个街区到大西洋信托仓库。
仓库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楼里，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Atlantic trust depository”。姜建军推门进去，管理员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老周是个七十多岁的华人，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他看见姜建军进来，放下报纸。
“来了？”
“来了。”
“3027号柜？”
“对。”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姜建军。“去吧。老规矩，看完放回去。”
姜建军接过钥匙，走进仓库。3027号柜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他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三个纸箱，每个纸箱上都贴着标签。第一个纸箱上写着“1998-2000”，第二个写着“2001-2003”，第三个写着“2004-2008”。
他把三个纸箱都搬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外公的笔记本、照片、剪报、信件。外公的字比老张还难看，像一群蚂蚁在纸上打架。姜建军翻了半天，找到一张照片，上面是外公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那个年轻男人长得像高文远，但比高文远年轻很多。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9年，台北，高文远。”
姜建军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高文远的脸。1999年，高文远大概二十多岁，那时候他还没开始搞量子设备，还没开始研究阵法。他只是一个年轻人，站在外公旁边，笑得很开心。
外公为什么会有高文远的照片？
姜建军继续翻，在第二个纸箱里找到一封信。信是外公写给老张的，日期是2003年。信的内容很短：
“老张：高文远的事我查清楚了。他手里的六面铜镜是你当年做的那套。你拆了之后，铜镜被高文远的父亲买走了。高文远的父亲是高家的长子，当年跟你一起做过阵法。后来高家分家，六面铜镜分给了高文远的父亲。高文远继承了他父亲的铜镜，但他不知道铜镜的来历。他以为那是他自己仿的。”
姜建军把信放下，深吸一口气。老张做了十八面铜镜，十二面给了归墟，六面给了高文远的父亲。高文远的父亲跟老张一起做过阵法，后来高家分家，六面铜镜分给了高文远的父亲。高文远继承了他父亲的铜镜，但他不知道铜镜的来历。
所以高文远手里的六面铜镜是老张做的。他一直在用老张的铜镜接收归墟的量子波，而他自己不知道。
姜建军把信折好，放回纸箱。他坐在仓库的地板上，看着三个纸箱，脑子里转得飞快。外公查了十年，查到了高文远的父亲跟老张的关系。老张做了十八面铜镜，十二面给了归墟，六面给了高家。高家分家之后，六面铜镜到了高文远手里。高文远用这六面铜镜在台北布了一个接收阵法，接收归墟的量子波。
但他不知道铜镜的来历。
他不知道老张是谁。
他不知道归墟是他父亲的铜镜接收的那个阵法。
姜建军站起来，把纸箱放回柜子里，锁好柜门。他走出仓库，站在红砖楼门口，看着曼哈顿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知道，在太平洋的另一边，台北近郊的山上，有一个六面铜镜的阵法正在运行。那个阵法接收着归墟的量子波，把信息传回高文远那里。
高文远拿到信息之后，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去台北。
（第一百零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