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两点，铁子被一根绳子叫醒了
凌晨两点，铁子醒了。
不是绊铃响。美华楼一楼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根细绳，是铁子亲手布置的“穷人版安防系统”。绳头拴在二楼窗户插销上，绳尾垂到他枕头边。插销一转动，绳子就松；绳子一松，铁子就醒。这套系统造价不到三块钱，施工时间十分钟，最大的优点是不要电、不怕断网、不会被黑客入侵，最大的缺点是铁子睡觉时老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拴在码头上的渔船。
铁子没开灯。他先摸了摸枕头底下，警棍在。再摸了摸床头柜，手电在。又摸了摸枕头另一边，半包花生在。他想了想，把花生塞进裤兜。半夜抓贼，体力活，万一饿了呢。
他光脚上了二楼。脚底板踩在旧木楼梯上，没声。这是美华楼的老楼梯，年头久了，木头被踩得服服帖帖，哪儿响哪儿不响，铁子闭着眼都知道。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果然看见窗户外面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正拿螺丝刀撬窗户锁扣，动作很专业，至少比铁子上次在菜市场看见的那个撬共享单车的大爷专业。铁子没有喊。他走过去，把警棍伸出去，棍头抵在那人后背上。
那人僵住了。螺丝刀“嗒”一声掉在窗台上，又弹了一下，差点掉下楼。铁子心想，这玩意儿要是掉下去砸到灰猫，灰猫能骂他三天。
“慢慢下来。别跳。二楼跳下去崴脚。”铁子的声音很低。
那人犹豫了一下，可能在心里评估“跳下去崴脚”和“不跳被警棍敲后脑勺”哪个更划算。最后他选择了不跳，从窗台上翻回来，蹲在走廊地板上，姿势很标准，像一只被老师罚站的瘦猴子。
铁子用绳子把他手腕绑了，带下楼。前厅灯一开，姜建军已经站在楼梯口了，身上穿着外套，手里拿着那颗珠子。姜建军这个人有个特点，不管几点，只要楼里有动静，他起来时衣服总是穿得整整齐齐。铁子一度怀疑他睡觉不脱外套，后来发现不是，姜建军只是穿得快，快到像外套一直在他身上等着。
“来了几个？”姜建军问。
“一个。”铁子把那人按在椅子上，“灰色外套，斜纹方格鞋底，跟白天巷口那个是同一个人。三十来岁，瘦脸，嘴角有一颗小痣。”
“就你一个？”姜建军蹲在他对面。
那人没说话。铁子把警棍在手里掂了掂。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颗枣。
“还有一个在楼下。车里。他负责接应。”
“车里有没有东西？”
“有。一台仪器。”
姜建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顶上有天线，后备箱盖没关严，像一个人吃完饭忘了擦嘴。他走过去掀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台银灰色的设备，巴掌大的盒子，带一根伸缩天线，面板上有一个小屏幕和几个旋钮。盒子上印着型号：q-Intercept 3.0。
姜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量子信号截获器。高文远那边的人想用量子信号截获器在美华楼外面扫归墟的量子波。
他把设备搬回屋里，放在柜台上。被绑住的那个人看了一眼设备，脸色变了一点。铁子注意到了，心想：你这表情管理不行啊，兄弟，你刚才说自己只是路过，现在脸上写着“完了，设备被端了”。
“这东西能截获归墟的信号？”姜建军问。
那人犹豫了两秒。铁子把警棍抵在他肩膀上。那人说：“能。调到归墟的频率就能截。我们试了三天，一直截不到稳定的信号。今天晚上归墟的波动突然变强了，我们才决定动手。”
归墟的波动变强了。姜建军想起昨晚十二面铜镜全开的时候，归墟的量子波向外辐射了十二倍强度。他在神识里追踪到台北，但归墟的波动也同时被这台q-Intercept 3.0截获了。对方本来截不到稳定的信号，昨晚铜镜全开之后信号突然变强，他们以为归墟出了什么问题，急着来查看。
铁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所以他们是来查岗的？”
姜建军说：“差不多。只不过他们查的不是人，是波。”
“波还要查岗？”铁子看了看那台设备，“这年头，连波都不自由。”
二、这台设备名字很唬人，长得像九十年代收音机
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把那台设备翻过来看了一遍。面板上的旋钮是用来调频率的，小屏幕上显示着量子波的波形。他打开设备，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稳定的波形线——归墟的量子波，频率稳定，波形平滑。设备旁边有一个接口，可以外接存储盘。
“这东西能录波？”姜建军问。
“能。我们录了三天的波形。前两天的波形很弱，断断续续的。第三天的波形突然变强了，一直没断过。”那人说到这儿，语气里居然还有点自豪，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铁子蹲在旁边看那台设备，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九十年代收音机加了个小屏幕吗？我姥爷家有一台，能收三个台，其中一个还是卖药的。”
姜建军说：“你别小看它。这东西能截量子波。”
“那它能不能收评书？”
“不能。”
“那还是不如我姥爷那台。”
被绑的那人忍不住说：“这台设备很贵的。”
铁子看了他一眼：“多贵？”
那人报了个数字。铁子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又看了看柜台上的设备，说：“你们干这行挺挣钱啊。”
那人说：“不挣钱谁半夜爬窗户。”
铁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年头，半夜爬窗户的要么是贼，要么是加班的人，前者图钱，后者图命，都不容易。
姜建军把设备接上U盘，按了录制键。屏幕上波形开始滚动，数据往U盘里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厨，推开暗门，把归墟的十二面铜镜重新启动了一遍。这次他只启动了地组七面和人组两面，天组三面没动。九面铜镜同时工作，归墟的量子波向外辐射的强度比平时高了九倍。他蹲在归墟穹顶下面，用珠子把波动频率稳定在跟昨晚相同的频段上。然后他走回地面，把U盘从设备上拔下来。
U盘里录了一段完整的归墟量子波波形。
铁子看着姜建军把U盘拔下来，问：“录完了？”
“录完了。”
“那这台设备呢？”
“留下。”
“那车呢？”
“车不管。车是租的，说不定还是共享汽车。”
铁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车屁股上贴着一个二维码。他摇了摇头：“现在干坏事的成本也降低了，连车都不用买。”
三、频谱图不会骗人，但人会
姜建军把U盘插进柜台下面的旧电脑，用林正源之前给的量子分析软件把波形拆开。旧电脑的风扇嗡嗡响，像一只老年蜜蜂在电脑里养老。软件跑了两分钟，屏幕上跳出一张频谱图。归墟的量子波在特定频段上有一个稳定的峰值。那个峰值的位置跟高文远六面铜镜的接收频率完全一致。
老张的图纸上标注过——六面铜镜嵌错珠子的方位，会导致接收频率偏移。偏移后的接收频率跟归墟量子波的峰值频段是同一个。高文远的六面铜镜只能接收归墟的信号，因为他的接收频率跟归墟的发射频率完全相同。老张把这六面铜镜变成了归墟的专属接收器。
姜建军看着频谱图，想到了一件事。高文远的六面铜镜只能接收归墟的信号，但反过来——归墟的十二面铜镜也可以向高文远的六面铜镜发送信号。如果他在归墟里用十二面铜镜发射一段特定频率的量子波，高文远的六面铜镜会收到这段信号，并把它显示在接收端的屏幕上。高文远会看到一段来自归墟的“信息”。
铁子凑过来看频谱图，看了半天，说：“这图看着像心电图。”
姜建军说：“差不多。归墟的心跳。”
“那高文远那边是什么？听诊器？”
“可以这么理解。他拿听诊器听归墟的心跳，听了半天，以为自己听懂了。”
铁子乐了：“结果咱们能给他放录音？”
姜建军看了他一眼：“对。还能放他爱听的。”
铁子说：“那给他放一段相声？让他以为归墟在说相声。”
姜建军没接这个茬。他蹲在柜台前面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张留了十八面铜镜，十二面归墟、六面高文远。老张说“这十二面铜镜就是最后一道保险”。保险不光是干扰——保险是反向控制。归墟可以压制高文远的接收，也可以向高文远的接收端发送伪造信号。高文远以为他在测量归墟，实际上归墟可以给他任何归墟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铁子看姜建军不说话，就知道他又在想大事。铁子很识趣地去后厨烧水。水开的时候，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门口看热闹。铁子给它倒了点水，灰猫闻了闻，没喝。铁子说：“你还挑上了。”
灰猫尾巴一甩，跳回邮筒上去了。
四、老张下棋，连对手手里的棋子都算好了
姜建军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对铁子说：“那台设备我留下了。明天再录一段波形，然后用归墟的铜镜向高文远发一段假信号。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铁子把被绑的那个人带到了地下室，锁在杂物间里。杂物间里有半袋土豆、一箱旧书、一把坏了的电风扇，还有一只不知道谁留下的拖鞋。那人坐在土豆旁边，表情复杂。铁子说：“你先待着。别乱翻，土豆是明天的菜。”
那人说：“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铁子想了想，说：“开旅馆的。”
那人看了看地下室，又看了看铁子手里的警棍：“开旅馆的还绑人？”
“特殊房型。”铁子把门锁上。
姜建军把设备收进暗袋，蹲回门槛内侧。天快亮了。灰猫蹲在邮筒上，尾巴垂下来晃着。他翻开笔记本，在关键词栏里写了：“q-Intercept 3.0。归墟波形可伪造。反向控制高文远接收端。下一步：发假信号。”
他合上本子，把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完。老张四十年前送给高文远六面铜镜的时候，就留好了今天这条路。高文远以为他在观测归墟，实际上归墟在观测他。他用量子设备测量归墟，归墟用铜镜控制他的接收端。老张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在了棋盘上，包括对手手里的棋子。
铁子从地下室回来，看见姜建军在剥花生，也坐下抓了一把。两个人蹲在门槛内侧，一边剥花生一边看天。
铁子说：“我有个问题。”
“说。”
“高文远要是收到假信号，他会信吗？”
姜建军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看。只要他看，他就会猜。他越猜，越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
铁子点点头：“懂了。就像菜市场砍价，你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多少钱能卖，但你得先报个价，让他琢磨。”
“差不多。”
“那咱们报什么价？”
姜建军看着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说：“先报一个他没法拒绝的价。”
铁子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说：“这话听着像卖保险的。”
灰猫在邮筒上打了个哈欠。天边开始泛白，美华楼的招牌在晨光里露出半张脸。铁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两声。他说：“我去睡个回笼觉。今天要是再有人爬窗户，麻烦他自己带个梯子，我那根绳子快断了。”
姜建军没说话，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壳扔进垃圾桶，花生米放进嘴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关键词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本子吹得翻了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是老张很多年前写的：
“铜镜是死的，人是活的。死镜子照活人，活人别让死镜子照傻了。”
姜建军把本子合上。天亮了。
（第一百零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