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收手的消息传到永和宫时，德妃正病恹恹地躺在榻上。
秋月垂着头压低声，把话禀了：皇上召了佟国纲、佟国维进宫，说了半晌话，佟家便撤了对乌雅家的围剿。铺子上的稽查撤了，货路放开了，隆科多那几个在公务上的绊子也收了，乌雅家那边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德妃听着心里那滋味，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一层堵。
松的是娘家的铺子、子弟的差事总算保住了，母亲和大嫂不必再那样求她，堵的是她比谁都清楚，佟家肯收手不是怕了她德妃，是皇上出面替佟家撑了腰、圆了场。
秋月又道：李总管传了话说，这件事是娘娘在背后编排皇子、编排佟主子，才招来的祸。让娘娘往后莫要再动这样的心思。皇上还说他能容娘娘一回，未必容娘娘第二回。
德妃闻言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没想过低头，不是没想过向佟婉莹服个软。可如今连低头都轮不到她了，皇上已经替她做了决定，佟家已经收了手，她这个德妃从头到尾，连一句辩白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便已经输得干干净净。
她这一辈子争的、忍的、挣的，到头来竟连一句话都争不过佟家，也争不过那个站在佟家身后的皇上。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眼神又恨、又怨、又悲凉。她恨佟婉莹，恨佟家，恨那个偏着佟家的皇上。可她也知道，恨归恨，她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这样累，这样不值。
娘娘…… 秋月心疼地唤了一声。
德妃却只闭着眼，久久没有说话。窗外天阴着，永和宫里的灯火，恹恹的。
而承乾宫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佟婉莹也得了消息，佟家收手了，德妃那边皇上也传了话敲打。她靠在榻上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松。她原没料到佟家会动这么大的阵仗，也没料到皇上会亲自出面。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她护住了四阿哥的名声，也压住了德妃的气焰，这一局她赢得很是体面。
正想着宫人来报：四阿哥和四福晋来了。
佟婉莹一怔，忙让人请进来。不多时胤禛一身便服，带着静姝一前一后进了承乾宫。
胤禛一进门，先细细打量了额娘的神色，见她气色还好，才松了口气，上前道：额娘，儿子听说，您前两日去永和宫受了气，儿子不放心过来看看您。
佟婉莹心里一暖，却故意板着脸道：我能受什么气？倒是你平白被人骂了那样的话，可觉得委屈？
胤禛见她这副样子，便知道额娘是在意他、心疼他，心里那点子被德妃咒骂的郁气，竟莫名散了几分。他索性挨着额娘坐下，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赖劲道：额娘替儿子出了气，儿子哪儿还觉得委屈？倒是额娘，为着儿子的事气坏了身子，那才是儿子的不是。
佟婉莹听他这样撒娇，又好气又好笑，戳了戳他的额头，道：你倒会哄人。可知额娘最怕的不是德妃骂你，是你在外头，受了委屈也不肯同额娘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可有些事也得让额娘替你担着，才叫一家子。
胤禛闻言心里一热。他前世活得冷清，这辈子重活一回，最贪恋的就是额娘这份暖意。他索性把头往佟婉莹肩上一靠，带着几分软糯的声气，道：额娘在，儿子便不怕受委屈。儿子有额娘疼，有佟家护，便是天塌下来，也有额娘替儿子顶着。
佟婉莹被他这一靠，心里那点子气，登时便散得干干净净。她轻拍了拍他的背，道：你呀，人前那般冷心冷肺的一个人，如今倒会撒娇了，这话若叫旁人听了去，只怕要惊掉下巴。
胤禛从她肩上抬起头，正色道：那便不许旁人听去。这话，儿子只跟额娘说。
静姝在旁，一直含笑看着这母子俩。她素知四爷在外头，是何等的端方冷肃、不假辞色。可一到了佟额娘跟前，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会撒娇、会耍赖、会软着声气说话。她头一回见四爷这般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掩着唇，低低笑出声来。
胤禛听见动静回过头，见静姝在笑，耳根竟微微红了，板起脸道：你笑什么？
静姝忙忍住笑，福了福身打趣道：妾身不敢。只是头一回见爷在额娘跟前，这般…… 这般亲近，一时觉得新鲜。
佟婉莹在旁，看着这一对小儿女也笑了。她拉过静姝的手，道：静姝你别笑他。他这人在外头端惯了，也就在额娘这儿才肯松一松。你往后也别总拘着他，该让他像个人样，就让他像个人样。
静姝红着脸，应了一声 。
胤禛被这一老一小打趣，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也知道她们是心疼他，心里反倒熨帖。
他坐直了身子，道：额娘，德妃那边您也看开些。她不过是仗着十四，想攀八哥那边，寻个倚仗。她骂儿子的那些话，儿子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儿子这辈子，只认额娘的好，不认她的冷。
佟婉莹听他这样说，心里那点子气，彻底散了。她拍了拍他的手，道：你明白便好。额娘只盼着你，往后在这宫里，平平安安的，不受委屈，便什么都值了。
承乾宫里，母子俩这一番絮叨，把这几日的郁气都化作了暖意。静姝在旁看着，心里也悄悄记下了。原来那个端方冷肃的四爷，在佟额娘跟前，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她往后再见着爷那副冷脸，便也多了几分体谅：那是爷在外头的模样，在自家人跟前，爷原是有温度、会撒娇的。
夜色渐沉，承乾宫的灯火，暖融融的。这一局德妃输得彻底，佟家出了气，康熙撑了腰，而佟婉莹，则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地守着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