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跟在先生身後，重新踏入酒館。
外面的陽光，似乎透過那扇破舊的木門，照進了一絲。
驅散了些許角落里的陰冷。
阿禾已經將吧台擦拭得一塵不染，她看向歸來的兩人，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仿佛他們不是去覆滅了一個神界的頂級殺手組織，只是出門倒了趟垃圾。
“先生，茶。”
她指了指吧台上，一杯新沏好的，冒著熱氣的茶。
顧凡點點頭，走到吧台後，坐回了那張用邪神腿骨做成的椅子上。
椅子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輕吟。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若有所思。
夜梟扛著斧頭，默默地，回到了門口的位置。
他重新站定，像一尊真正的門神，只是身上那股腐朽的死氣，似乎淡了許多。
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活人的氣息。
酒館，再次陷入了那種詭異的寧靜。
後廚的黑暗里，隱約還能听到鋤頭刨地的聲音，以及天道和偽帝那壓抑著怒火的，相互嫌棄的低罵。
不知過了多久。
“先生。”
阿禾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顧凡抬起眼，看向她。
“您的茶，快涼了。”
顧凡看了一眼杯中漸漸靜止的茶葉，笑了笑。
“是啊。”
“有些茶，是該趁熱喝。”
“有些賬，也是該趁早算。”
他放下茶杯，目光穿透了酒館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不知名的虛空。
……
神界，一處絕對的禁地。
這里被稱為“歸墟”，是神界所有“死亡”概念的終點。
無數紀元以來，所有隕落的神明，崩滅的神國，甚至是消逝的時間線，其最終的殘骸，都會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至此。
這里，是宇宙的墳場。
歸墟的最深處，沒有光，沒有暗，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只有一片純粹的“無”。
在這片“無”的中央，漂浮著一口巨大無朋的，青銅古棺。
棺身上，刻滿了誰也看不懂的古老銘文，每一道銘文，都像一條鎖鏈，死死地鎖著棺內的某種存在。
突然。
青銅巨棺，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了一下。
棺身上，一道銘文鎖鏈，應聲斷裂。
嚓。
清脆的聲音，在這片絕對死寂的“無”中，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棺蓋，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從內部，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比歸墟的“無”更加古老，更加混沌，更加令人心悸的氣息，從那縫隙中，泄露了出來。
那氣息，只泄露了一絲。
整個歸墟，億萬神魔的殘骸，都在這一瞬間，化作了齏粉。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沙啞，瘋狂，充滿了無盡怨毒與解脫快意的笑聲，從棺材縫隙中傳出。
“顧凡……”
“你終于，回來了！”
“本座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你以為，你奪回了天道，就能重新執掌一切嗎？”
“你錯了！”
“這方宇宙，早已被我蛀空！”
“你現在奪回去的，只是一個空殼子！”
“而我，將取走它最後，也是最核心的‘果實’！”
轟！
青銅巨棺的棺蓋，被徹底掀飛。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由純粹的“混亂”與“終焉”構成的黑影，從棺中，沖天而起！
他無視了空間與時間的距離。
他的目標，無比明確。
神界中央！
忘川新區！
那里，有剛剛被顧凡從暗影維度拽出來，正在與神界法則初步融合的“世界之基”！
那是幽羅殿主經營了無數紀元，用來偷渡整個宇宙本源的根基。
現在，這顆“果實”，即將成熟。
而他，要去采摘！
……
忘川酒館。
顧凡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茶，喝了一口。
“火候過了。”
他搖了搖頭，似乎有些惋-惜。
然後，他才抬起頭，對著後廚的方向，喊了一聲。
“老頭。”
“別種花了。”
“有客人，上門討債來了。”
後廚的黑暗中，守墓人提著一把沾滿泥土的鋤頭，走了出來。
他那雙渾濁的眼楮里，閃過一絲疑惑。
“先生，是那群被您種了‘死亡種子’的神主？”
“不。”
顧凡搖了搖頭。
“是比他們，更老的，老賴。”
話音未落。
整個忘川新區，乃至半個神界，都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怖的陰影所籠罩！
那道從歸墟中沖出的“混亂”黑影，已經降臨！
他根本沒有理會神界的其他生靈，他的眼中，只有那片剛剛被命名為“忘川新區”的大地。
那里，有他渴望了無數紀元的，“果實”！
“我的！這是我的！”
黑影發出貪婪的咆哮，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朝著新區的大地，狠狠抓下！
“放肆！”
一聲爆喝，從酒館的方向傳來。
守墓人手持鋤頭，一步踏出，身影瞬間出現在了新區上空。
他看著那只混亂的巨手，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滔天的恨意。
“混沌之主！”
“你這個該死的竊賊！竟還敢出現！”
他手中的鋤頭，對著那只巨手，狠狠刨了下去。
這一鋤頭，沒有帶起任何法則波動。
卻仿佛，刨在了時間的脈絡之上。
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在鋤頭落下的瞬間，前端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了“腐朽”！
“守墓人？”
混沌之主那瘋狂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意外。
“你這只還沒死透的老狗，也敢攔我？”
“滾開！”
他咆哮一聲，巨手之上，混亂的氣息猛然爆發，竟強行沖開了那股“腐朽”之力，繼續朝著大地抓去！
守墓人悶哼一聲，被震得倒飛出去，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跡。
他的道，終究只是“時間”的終結。
而對方，是“混沌”的本源。
在力量層級上，他，被克制了。
眼看那只巨手就要得逞。
一道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響徹天地。
“我的地盤，你也敢踫？”
阿禾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守墓人身旁。
她手中，端著一個木盤。
盤子上，放著一杯茶。
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她看著那只即將觸踫到大地的巨手，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茶水，潑了出去。
嘩啦——
茶水飛出，在半空中，化作了一條橫亙天地的，奔流不息的，忘川之河！
河水渾濁，看不見底。
河中，有無數神魔的虛影在沉浮，在哀嚎。
那只混亂的巨手，一頭扎進了忘-川河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踫撞。
巨手，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掉進了冰水里。
嗤——
一陣陣黑煙冒起。
巨手上那股無堅不摧的混亂之力，在接觸到忘川河水的瞬間，竟被迅速地，洗去了所有力量，磨滅了所有意志。
“忘川！”
混沌之主發出驚怒交加的尖叫。
“不可能！你不是應該，只是一道規則的化身嗎！怎麼可能擁有實體！”
阿禾沒有回答。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先生說。”
“你的茶，涼了。”
“你的命。”
“也該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