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真空缺乏介質。”行者開口，“意識存儲需要載體，純粹的真空無法單獨保存復雜邏輯數據。”
左側實體感到強烈不安︰“你無知！董事長利用了量子漲落特性！他將意識完美融入了宇宙背景輻射！”
行者平穩轉頭，看著女孩安靜的眼楮。
女孩在平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漁網，在漁網中心畫了一個微小光點。她指了指那個光點，表示這位偉大的董事長愚蠢地主動鑽進了陷阱。
行者點頭，他隨意從口袋拿出那個殘破的黑色設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我仔細查閱了你們核心的底層協議。”行者語氣平淡，“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漏洞。”
他平穩看著那兩個實體的眼楮。
“你們的董事長追求絕對安全，他精確計算了完美的真空坐標。”
行者的手指懸停在回車鍵上方。
“但是，他忽略了一個基礎常識，完美的真空容易大量自發產生正反粒子對。”
行者平穩看著絕望的實體。
“你猜，當你們偉大的董事長在絕對真空中安全醒來時，他會不會驚恐地發現，他依賴的那個絕對真空，其底層坐標不幸地完全重合在我隨意構建的一個微小反物質捕獲陷阱里？”
“他那龐大的意識數據，會不會慘烈地與海量反物質發生徹底湮滅，最終變成一團毫無意義的高能伽馬射線？”
兩個實體臉上的裂紋迅速擴大，他們的大腦或許正在瘋狂計算，但邏輯的終點只有一個︰董事長的永生是一個笑話。他的意識在完美的虛空中醒來，迎面撞上早已埋伏的反物質。那會是怎樣壯麗的湮滅？在絕對的虛無中爆發出的絕對的光，然後一切歸零。
他們張開口，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他們缺乏發聲器官，此刻連腦電波都混亂成一團。
行者收回手指，他沒有按下回車。
有時候，威脅比執行更有力量。
女孩安靜地站在一旁，在平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然後在圓圈中間點了一下。她指了指那兩個實體，又指了指圓圈，表示他們現在就像這個圓圈，被困住了。
行者看著圖案，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你們有兩個選擇。”行者開口，“第一，帶我去見你們所能聯系到的最高權限者。第二，我現在按下回車，然後自己去找。”
兩個實體對視一眼，他們蒼白的皮膚上裂紋密布，像即將碎裂的瓷器。恐懼從那些裂紋中滲透出來。
最終，右側那個舉起右手。一道微弱的腦電波傳來︰“跟我們走。”
他們轉身，向平台深處走去，步伐踉蹌，再沒有最初的傲慢。
行者和女孩跟在後面，平台盡頭出現了一道門。不是晶體，不是金屬，而是純粹的黑暗，像一塊被從現實中挖去的空缺。
實體停在門前，他們猶豫了。
“權限不足。”左側那個艱難地傳遞信息，“我們只能到這里。”
行者看著那道黑暗的門。他沒有詢問里面有什麼，沒有詢問等待他的是什麼。他只是轉過頭，看著女孩。
女孩在門框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黑暗深處，然後她在箭頭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行者明白她的意思︰里面有什麼？危險嗎？
行者沒有回答，他只是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然後邁步走進了黑暗。
女孩緊跟其後。
黑暗吞沒了他們。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重力，沒有方向，純粹的虛無。但行者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真空，這里有東西，有某種龐大到無法感知的存在。
一道聲音響起。
不是腦電波，不是聲波，而是一種直接出現在意識深處的震動。
“你很有意思。”
那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像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本身在說話。
“你用一個反物質陷阱威脅了我的下屬，但你知道那不可能真正殺死我，我早已超越了物質的局限。”
行者停下腳步，在絕對的黑暗中，他無法看到任何東西，但他能感覺到某種注視。一種從所有方向同時投射過來的注視。
“你超越了嗎？”行者開口，“那你為什麼還在和我對話？”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你想說什麼？”
“如果你真的超越了物質，你就不會在意一個反物質陷阱。如果你還在意，你就沒有超越。”行者語氣平淡，“你的意識上傳到真空，但你依然害怕湮滅，你依然想存在。”
“存在是生物的本能。”
“存在也是生物的囚籠。”
那聲音沉默。
女孩在黑暗中輕輕踫了踫行者的手臂。行者感覺到她在自己手心畫了一個圖案︰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然後圓圈外面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圈。
她表示︰這個所謂的董事長，被困在一個小圈子里，以為自己到了外面，其實還在更大的圈子里。
行者握了握她的手。
“你的底層協議有漏洞。”行者對著黑暗說，“我讀過了，那個漏洞不是我發現的，是設計者故意留下的。你的意識上傳項目，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陷阱。”
黑暗劇烈震動。
“你說什麼？”
“你不覺得奇怪嗎？完美的真空坐標，精確的量子漲落利用，完美的意識融合，一切都太完美了。”行者推了推眼鏡，“完美的系統，必然有完美的後門，你以為是永生，其實是囚禁。”
那道聲音徹底沉默。
良久。
“你是誰？”
行者沒有回答。
女孩在黑暗中畫了一個小小的錘子，錘子砸在一個圓球上。
行者看著那個圖案，嘴角勾起那個標志性的弧度。
“一個路過的物理學家。”
話音落下，黑暗深處亮起一道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信息本身在發光。龐大的數據流從四面八方涌來，在絕對的虛空中構建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董事長的意識，被迫顯形了。
“你想要什麼？”那聲音問。
行者看著那個由數據構成的輪廓，語氣平靜︰“停止竊取低維情緒。關閉所有跨維度情緒采集項目。然後，永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
“就這樣？”
“就這樣。”
“你不殺我？”
行者推了推眼鏡︰“殺你？你早就死了，現在的你只是一段被困在真空里的代碼。讓你繼續存在，比徹底刪除你更有趣。”
數據流劇烈波動，那模糊的人形輪廓似乎在顫抖。
“你知道我會報復嗎？”
“你可以試試。”行者語氣平淡，“但下一次，我不會只用一個反物質陷阱。”
他轉身，拉著女孩向黑暗外走去。
身後傳來那聲音的最後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行者沒有回頭。
“你可以叫我……破門而入的人。”
黑暗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當他們踏出那道門時，平台還在，那兩個實體還在，裂紋密布的臉上帶著難以形容的表情。
行者從他們身邊走過，走向逃生艙。
女孩跟在後面，在路過一個實體時，她停下來，在對方的蒼白手臂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圖案。
一個圓圈，里面打了一個叉。
然後她跟上行者，跳進艙門。
逃生艙升空，穿過破碎的晶體牆壁，回到三維宇宙的邊界。身後，那道二維牆壁正在緩慢自我修復，紅色的代碼重新亮起，但這一次，它們排列成了一個單詞︰
wELE.
女孩看著屏幕上的那個單詞，在扶手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行者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他拉動操縱桿，逃生艙轉向，向無盡的黑暗深處滑行。
心率依然七十。
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但在他心底某個角落，那個名為“人”的部分，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出口。
她也沒有問。
但他們都明白︰這不是結束。
真正的戰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