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在純粹的黑暗中墜落。
持續時間很短，龐大的減速力場突兀地接管了艙體，動能在瞬間被強制歸零。艙體沉重地砸在某個堅硬的平面上，照明燈在震蕩中閃爍片刻，艱難地恢復了工作。屏幕重新捕捉到光子，畫面令人屏息。
一個龐大的多面體結晶。
表面極度光滑，材質排斥一切光線，像用黑暗本身雕刻而成的幾何怪物。逃生艙渺小地停靠在一個切面上，如同落在鑽石上的一粒沙。
古老的遺跡，行者觀察著屏幕，建築風格缺乏高維公司的任何特征，純粹的幾何形態，反而有效地抵抗了高熵風暴的侵蝕。
一道高頻射電波突然掃過。
它粗暴地穿透了屏蔽層，蠻橫地開始讀取底層數據。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堪稱流氓——相當于不由分說掀開客人的頭蓋骨，強行檢查腦回溝。行者的思維瞬間進入超頻，手指在面板上迅速敲擊出一段復雜的亂碼，精準地迎向入侵的射電波。對方的邏輯被粗暴打亂，探針無力地退出了系統。
多面體內部發出沉悶的轟鳴。
艙體下方的切面突然液化，結晶像活物般張開嘴——逃生艙迅速陷了進去。
暴力的捕獲機制，行者陳述道。他們拒絕數據層面的交流，傾向于直接的實體接觸。
結晶強行將艙體拖拽到一個寬廣的內部空間。空氣極度干燥，重力恆定在十點五，比低維宇宙的標準略高。行者解開安全帶，檢查腰間的反物質電池，三塊電池都安全地固定在卡槽里。
他轉過頭看著女孩，我們需要主動走出逃生艙，被動等待拆解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女孩吃力地解開安全帶，抱緊七弦琴。她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籠子，籠子外面畫了一個拿著鑰匙的火柴人——她表示他們已經成了囚犯。
行者看著圖案點了點頭，囚禁是客觀事實。但鑰匙的歸屬權，取決于雙方的博弈能力。
他果斷按下艙門開啟鍵。
厚重的金屬門向外彈開，干燥的空氣涌入，行者平穩地走了出去。戰術軍靴踩在結晶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前方站著數十個怪異的碳基實體。
它們的身高極其矮小，皮膚嚴重角質化，像風干的樹皮。沒有視覺器官，頭部兩側長著發達的聲納接收器。
視覺退化，行者低聲分析，依賴聲波建模，典型的暗區演化特征。
最前方的一個實體向前邁步，口腔發出尖銳的高頻聲波。聲波在行者的听覺中樞里翻譯成了可理解的信息︰
低維的殘渣！你們非法闖入了放逐者的神聖領地！交出高能能源，接受徹底的同化！
打劫的台詞相當老套，它們自信地佔據著絕對優勢，對一個危險的物理學家下達了最後通牒。行者隨意地推了推眼鏡。非法闖入是客觀事實，但你們的同化要求缺乏可行性。他平靜地看著那個實體，語氣像在陳述室溫數據。你們的文明太落後了，無法解析我攜帶的能源。
領頭的放逐者愣了一下，它的聲納系統反復掃描行者的輪廓，似乎在確認這個低維生物是否真的理解了它們的語言，以及他憑什麼保持這種詭異的鎮定。
後方傳來騷動，十幾個矮小的身影發出高頻的交流聲波，像一群蝙蝠在爭論。行者听不懂具體的音節，但從聲波的紊亂程度判斷，它們的認知系統遭遇了強烈沖擊。
一個看上去更古老的放逐者走上前，它的角質層布滿裂紋，像干涸河床上的龜裂土地。它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行者腰間的反物質電池。
那是什麼？
行者低頭看了看電池，又抬起頭。高能物理的產物。你們用聲納建模，無法理解量子態的能量存儲方式。簡單來說，你們看到的只是三塊金屬，僅此而已。
古老的放逐者沉默了，它的聲納系統反復掃描電池，確實只捕捉到固態金屬的聲波反射。沒有任何能量輻射，沒有任何波動特征——那三塊東西在它們的感知世界里，就是毫無價值的廢鐵。
但我們掃描到了能量波動，領頭的放逐者不甘心地說，你們的艙體有明顯的能源特征。
那是逃生艙本身的殘余能源，行者平靜地糾正，已經消耗殆盡。現在你們可以拆解它，或許能提取一些低效的化學能。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那些依靠聲波感知世界的生物。這片空間的光線條件如何？你們生活在這里多久了？
古老的放逐者回答︰從有記憶開始，我們就在黑暗中。光是無意義的噪音。
行者點點頭，果然如此，暗區演化，視覺徹底退化，依賴聲波建模。它們的文明建立在完全不同的感知基礎上。高維公司的加密技術在它們面前毫無意義——因為它們根本不依賴視覺信息。但反過來，它們也無法理解任何基于光學原理的科技。
這是一種另類的安全，行者想，絕對的隔離，絕對的囚禁，也是絕對的保護。
領頭的放逐者似乎失去了耐心，它的聲納系統突然增強，發出刺耳的脈沖。周圍的矮小身影同時向前逼近，角質化的手指伸出鋒利的尖刺。
交出你們攜帶的一切，它說，包括那個會發出奇怪聲波的物體，它指向女孩懷里的七弦琴。
女孩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把琴抱得更緊，她的另一只手緊緊攥著行者的衣角。
行者沒有動，他看著那個領頭的放逐者，語氣依然平靜，那是一把琴。它的聲波結構對你們來說毫無意義，因為它發出的頻率不在你們的听覺範圍內。你們能听到的只是機械振動，而不是音樂。
音樂？古老的放逐者發出疑惑的聲波。
一種信息編碼方式，行者解釋，用振動頻率傳遞情感和邏輯。你們的文明沒有發展出這種能力，因為你們依賴直接的聲納成像——聲音對你們而言是圖像，不是語言，更不是藝術。
領頭的放逐者明顯被激怒了。它的聲納系統劇烈震顫，周圍的空氣都在高頻脈沖中發熱，你在羞辱我們？
我在陳述事實，行者說。就像我無法用視覺理解你們的聲納世界一樣，你們也無法用聲納理解我的文明。這是感知的壁壘，不是優劣的區分。
古老的放逐者抬起手，制止了同伴的沖動，它用那雙沒有眼球的頭部對著行者，沉默了很久。
你說你的能源我們無法解析，它緩緩說道，那你要如何證明它的存在？
行者想了想，從腰間取下一塊反物質電池。他托在掌心，讓所有放逐者的聲納都能清晰捕捉到這塊金屬。
你們的聲納只能捕捉到固態金屬的反射波。他說，但如果我用某種方式讓它釋放能量，你們的感知系統會發生什麼？
古老的放逐者思索片刻。如果能量釋放的強度足夠大，我們會感知到熱輻射。熱輻射會擾動空氣密度，從而被聲納捕捉。
正確，行者說那麼問題來了︰如果我讓它釋放能量，你們會認為那是威脅，還是證據？
領頭的放逐者警惕地後退一步，你想炸毀這里？
不，我想給你們看一個東西，行者轉向女孩，用眼神示意她松開手。她遲疑了一下，放開他的衣角。
行者蹲下，將反物質電池輕輕放在結晶地板上。他站起身，後退兩步，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細小的金屬棒——那是逃生艙控制系統的一個備用零件。
你們能看到這根金屬棒嗎？他問。
能、古老的放逐者說，很細，很輕，末端尖銳。
行者點點頭，他用金屬棒的尖端對準電池的某一側，輕輕一推。
電池在地板上滑動，撞上了結晶地面的一個微小凸起。
反物質電池的容器是高度穩定的，除非受到特定頻率的量子場擾動。那個微小凸起恰好改變了踫撞的角度，使得電池內部的約束場發生了極其微弱的波動——不足以引發湮滅，但足以讓少量正電子泄漏，與容器內壁的電子發生接觸。
一束極其微弱的伽馬射線暴發出來。
放逐者們發出驚恐的尖叫。它們的聲納系統捕捉到了空氣密度的劇烈波動——那束伽馬射線加熱了射線路徑上的空氣，形成一個快速膨脹的圓柱狀高溫區域。在它們的聲納成像中，那就像一根突然出現的、由劇烈擾動構成的白色光柱。
光柱持續了不到零點三秒就消散了。
空間重新陷入寂靜，放逐者們驚恐地擠在一起，角質化的皮膚上滲出黏稠的液體——那是它們表達恐懼的方式。
古老的放逐者沒有動，它的聲納系統對準電池所在的位置，反復掃描。
那塊金屬……它喃喃道，它剛才釋放的能量……
相當于你們整個聚落一年消耗的總和，行者替它說完。而且那只是最微弱的泄漏。如果我想要，我可以讓它在瞬間釋放全部能量——那時候你們會感知到的就不是一束光柱，而是一個小型太陽。
領頭的放逐者顫抖著，你……你在威脅我們？
我在展示，行者平靜地說，你們要同化我，但你們無法解析我的能源。你們要囚禁我，但我的能源足以摧毀這座結晶。你們聲稱這里是囚籠，但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個暫時的落腳點。
他頓了頓，彎腰撿起電池，重新掛回腰間。那束伽馬射線已經消散，空氣溫度逐漸恢復正常。放逐者們的聲納系統重新捕捉到清晰的畫面——那個低維生物站在那里，姿態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古老的放逐者沉默了很久，最後它發出一個低沉的聲波，周圍的放逐者紛紛散開，收回角質化的尖刺。
你們可以暫時留在這里，它說，但你們必須遵守我們的規則。
行者的嘴角微微揚起，什麼規則？
第一，不許再釋放那種能量。第二，不許接近結晶核心。第三……它轉向女孩懷里的七弦琴。那個東西，發出的聲波讓我們不舒服，如果可以，盡量不要使用。
女孩听懂了最後一個條件，她點點頭，把琴抱得更緊。
古老的放逐者轉身離去，其他放逐者跟隨其後。它們矮小的身影消失在結晶走廊的深處，高頻的交流聲波逐漸遠去。
行者站在原地，目送它們離開，女孩走到他身邊，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問號。
他低頭看著那個問號，暫時安全了。它們不會攻擊我們，至少在找到解析我們能源的方法之前不會。
女孩又畫了一個籠子，籠子上加了一把打開的鎖。
行者搖頭，鎖沒有打開，只是換了持鑰匙的人。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結晶深處那些復雜的幾何結構。現在我們需要弄清楚，它們為什麼被困在這里，以及這座結晶究竟是什麼。
女孩點點頭，重新抱緊七弦琴。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動了一根弦，發出一個低沉的音符。
行者沒有阻止，那個音符在結晶空間中回蕩，沿著復雜的幾何結構傳播，消失在無盡的黑暗深處。
他推了推眼鏡，這座結晶，比他想象的更古老，也更復雜。那些放逐者只是表面的居民，真正核心的東西，還藏在更深的地方。
而現在，他們有了足夠的時間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