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在月球表面施工，安全帽最好足够结实。
天降的流星不讲道理，砸穿天灵盖只是一瞬间的事。
灰白的大地缓缓后退。
潜航器降落在月球背面，没发出半点声响。
重力太小，落地的过程飘忽得像一片羽毛。
舱门滑开。
秦明走出来。
军靴踩上干涸的月表，带起一小蓬灰色的尘雾。
这里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
李淳风跟在他身后，动作像是刚学走路的孩童。
身体发飘。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上浮了半寸。
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想找个能握住的东西。
当然什么都没有。
李淳风的声音抖得厉害。
“小伙子，老夫这是要羽化登仙了？”
“身子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要乘风走了。”
秦明抬手推了推鼻梁。
那里没有眼镜。
“羽化登仙是缺乏常识的玄学幻想。”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你正处于低重力环境。此地质量是地球的百分之十一，引力常数小。”
“调整重心，否则会继续漂。”
好家伙。
把老道士的登仙体验翻译成重力计算，大概也只有这位物理学家干得出来。
女孩抱着七弦琴落到秦明身旁，动作轻得像猫。
她的身体在低重力下显得格外协调，仿佛天生就该在这种地方生活。
女孩蹲下，在沙尘上画了个大头针。
针尖扎在一颗圆溜溜的球体上。
她指指远处的环形山。
秦明点头。
“位置没错。”
“高维公司在月球背面留了基站，恰好在引力平衡的节点。”
“就拿它当太阳系防御屏障的中枢。”
三人朝环形山走去。
月球背面安静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没有空气，什么声音都传不开。
四周归于纯粹的零。
只有通讯器里的绿色信号灯一下一下地闪。
李淳风吸了口气。
什么都没吸到。
肺部像被人攥住了。
他对着无线电喊，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
“憋死了！这天外头怎么连口气都吸不着？”
秦明看着他，目光没有波动。
“真空里没有气体分子。”
“用潜航器的防护罩换气。你的大脑在骗你，那种窒息感是假的。”
前方有什么东西从地平线上长了出来。
一座建筑。
黑色液态金属浇铸而成，完美嵌在环形山的内壁里。
表面没有任何接缝。
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秦明开口。
“月球基站，高维公司的产业。”
“它负责把地球收集的能量往深空中转，效率很高。”
“现在归我们了。”
李淳风盯着那团黑色的庞然大物，表情说不清是震撼还是失落。
“这就是广寒宫？”
他的声音从无线电那头传过来，沙沙的。
“老夫还当里头有仙女玉兔。结果是座铁疙瘩。”
秦明没看他。
“仙女和玉兔是低效的碳基想象。高维公司不需要那种劳动力，他们用机器。”
他走到大门前。
淡蓝的指示灯在门面上静静亮着。
“安全锁。”
秦明说。
“破解太花时间。我换个办法。”
左手伸出来。
手背上暗红的纹路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像烧透的炭。
心脏里的真残渣被抽离。
秦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空间锁，熔断。”
手掌按上锁芯。
概念脉冲撞进去，粗暴得没有任何余地。
门面在极短的瞬间变了形。原本坚固的金属像被泼了热水的冰，直接塌成液态，朝里倒下去。
带起一大片沙尘。
这开锁方式实在算不上文明。
说难听点，就是拿外挂把人家的门烧成了一地铁水。
三个人走进建筑内部。
空间大得惊人。
蓝色光管在墙壁上密密地爬，像血管。
大厅正当中悬着一颗银色的多面体，个头赶上两层小楼，表面规律地跳动着金色数据。
“主控引擎。”
秦明说。
“维持整个基站能量平衡的东西。”
他走到控制台前，从灰色口袋里掏出那台破旧的黑设备，线头粗暴地怼进接口。
“重组程序启动。把这个基站的权限并入地核超级电池。”
数据流在屏幕上疯了一样翻涌。
就在这时候。
蓝色荧光瞬间染成刺目的红。
警报声在密闭空间里横冲直撞，尖锐到能把耳膜戳穿。
“检测到非法接入。”
“自律防御启动。”
“唤醒月球守望者。”
天花板上的金属板剧烈变形。
三颗黑色巨球砸下来，落地时闷响震得脚底发麻。
球体展开。
变成三道纯粹的重力波，没有实体，光线从它们身上穿过去的时候歪成了古怪的弧度。
“重力波守卫。”
秦明说。
“靠改变局部重力撕碎碳基躯体。”
高维公司的安保确实舍得下本钱。拿扭曲的引力场当打手，不用发工资，也不用管饭。
第一道守卫朝秦明逼近。
它走过的路径上，金属地板被引力扯开，像是被无形的手撕面包。
李淳风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整个人朝守卫滑过去，脚在金属面上蹭出刺耳的响。
“小伙子！要被吸走了！”
秦明没动。
心跳每分钟七十次，稳得像块钟。
“重力波干涉靠频率。声波对冲就能破。”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已经举起了七弦琴。
大脑在飞速算频率。
她拨下两根弦。
铮。
双音在干燥的空气里炸开，尖锐得能把人从梦里拽醒。
高频声波散开，撞上重力波守卫的边缘。
干涉发生了。
声波能量搅进重力波场里，守卫的轮廓变得模模糊糊，前冲的势头一下子钝了。
用一把破木琴把引力绞肉机卡出故障，这种控制力，说硬核都算谦虚。
秦明抓住空隙。
他往前跨，快得不像是碳基生物该有的速度。
冲到第一道守卫面前，左手再亮出来，暗红纹路烧得正旺。
“引力常数，归零。”
手掌按上扭曲的引力场核心。
概念脉冲改写了局部的物理规则。
原本往内塌的引力场猛地反转向外，变成一股狠辣的排斥力。
轰。
爆响在大厅里炸开。
那道守卫从结构上崩溃了，碎片一样飞出去的能量把周围的金属管震得稀碎。
用引力波防守，他把人家的引力方向改成了反弹。
这近战路子，野得没边。
剩下两道守卫停住了，陷入逻辑混乱。
它们不再攻击，想重新稳住频率。
秦明没给时间。
他在碎金属堆里穿过去，步幅不大，速度却像把刀。两发概念脉冲精准点掉核心节点，第二个，第三个。
爆裂声连成一片。
三道守卫从物理意义上彻底消失。
大厅的重力恢复正常。
秦明站在碎金属堆里。
“威胁清除。”
语气跟刚才进门时一模一样。
“结构太单一，不扛拆。”
女孩走过来，蹲在湿漉漉的金属地板上画了面盾牌，中间加了个沉甸甸的锁。
她指指那颗银色多面体。
秦明点头。
“判断准确。”
他回到控制台，手指落上确认键，干净利落。
“接管完成。基站权限已并入地核超级电池。第一道防线在月球背面落定。”
李淳风从地上爬起来。
盯着屏幕上那片淡蓝的光幕，手有点抖。
“真的在月亮上建了座防御阵法？”
秦明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不是阵法。场论的基础应用。”
他补了一句。
“太阳系防御升级完毕。高维舰队再跳进来，会直接撞上屏障。”
他转过身，面朝外面的星空。
心跳七十。
“你猜。”
平稳的声音在舱室里传开。
“高维董事长坐在他那间遥远的总部办公室里，志得意满按下毁灭按钮的时候——”
“会不会发现，他射出来的武器撞上屏障之后，被我们原路弹回去，奔着他自己的老窝去了。”
李淳风的大脑狠狠震了一下。
膝盖有点软。
“用这地方把天劫反弹回去？这不对，这跟老夫知道的修行界……不对，跟物理世界都不搭。”
秦明没回他的话。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得飞快。
“月球基站充能完毕。回地球，下一步部署。”
女孩在控制面板边上画了面钟。
指针走得飞快。
秦明点头。
“判断无误。”
舱门关闭。
潜航器从灰色沙尘里拔起来，化作一道蓝光，笔直切向地球。
昆仑山的风雪还在刮。
大气层外面，淡蓝的光幕稳稳亮着。
遥远星空深处，高维舰队正全速赶来。
他们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