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的笑僵在喉咙里。
控制台上的光芒冷得像一把没有重量的刀，直接架在所有人的神经上。通讯占满主屏，画面扭曲几下，凝成一张比此前所有高维高管都更稳定的投影。
不是九面体，不是模糊金影。
是一张近乎人形的脸。五官过分对称，对称得诡异，像经过最冰冷算法打磨出来的标准模板。他看着秦明，也像在看一份必须立刻销毁的麻烦文件。
“地球代表。”
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舱室的金属壁都在微微共振。
“你已经越过了谈判边界。”
秦明坐在椅子里没动。
“边界是你们先越的。我们只是寄回去。”
那张脸沉默一瞬。
“我是宏观宇宙开发集团第一董事会执行协调人，编号零一七。你可以称呼我——宁执。”
李淳风吸了口凉气。
他听不懂这名字背后的分量，但只凭那投影稳定得近乎压人的存在感，就知道这回来的不是前面那些跑腿的。是真正能拍板的人。
像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可这“老的”往那一站，空气都跟着沉默了几分。
宁执的目光落在秦明左手上，像透过皮肉在看那块暗红色残渣。
“你手里的东西，不属于低维。你对公司的索赔，已超出单一子宇宙的争议范围。我们可以重新谈。”
秦明看着他。
语气淡得像在确认账单条目。
“现在想谈了？”
“现在谈，可以避免你们被彻底列入清算清单。”宁执平静地说，“也可以避免地球成为董事会下一轮集体表决的重点目标。”
李淳风心口发紧。
秦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在合同条款上的钢印。
“第一，你们欠账，事实成立。”
“第二，你们投送毁灭载荷，事实成立。”
“第三，你们在拒绝付款后继续扩大损失，滞纳金上涨，也成立。”
他停下来，看着宁执。
“所以，你现在不是来谈条件的。你是来问，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舱室里静了一息。
宁执没有立刻反驳。
李淳风听出来了——对面真的在算。
好半晌，宁执才开口。
“你想要什么？”
秦明手指落在屏幕上，调出一份新的账单模板。
空白的。
空白比写满数字更吓人。
“首先，开放你们全部对地球及太阳系的历史监控记录。其次，交出所有与‘绝对真相’相关的源级资料。最后——”
他停了一下。
月球背面的蓝色光网在屏幕尽头缓慢闪烁，像一层正在睁开的新天幕。
“你们母公司的上级名单，我也要。”
李淳风头皮发麻。
他本以为收完物业费、踹翻几个仓库、拆掉几道门，已经算闹得够大。结果这小子现在连母公司上面还有谁都要顺手记到账上。
这哪里是追债。
这分明是顺着族谱一层层查水表。
宁执盯着秦明，眼神第一次冷了。
“你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敢继续要？”
“当然。”秦明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因为从你们开始往地球身上装管子的时候，这笔账就已经不可能只算到子公司为止了。”
女孩安静地站在旁边，低头在控制台边角画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梯子。
梯子最下方是一个小小的地球。
最上方是一只被圈起来的大手。
她想了想，又在那只手旁边补了一把锤子。
秦明看了一眼。
“图示正确。”
李淳风嘴角抽了抽。
“你们俩这是打算顺着梯子一层一层拆上去？”
“不是拆，”秦明纠正他，“是清算。”
宁执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
“我可以给你一部分资料，也可以暂停对太阳系的毁灭议程。但上级名单，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还没有资格知道他们是谁。”
一句话说完，舱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李淳风手心发凉。这不是威胁，更像一句带着判断意味的结论。像有人在档案袋上盖了一个“无权查阅”的红戳，连拒绝都带着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
秦明笑了。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资格这个词，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
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根钉子直直钉进投影深处。
“第一，门没被踹开之前。”
“第二，门已经被踹开，但屋里的人还没认清现实。”
“宁执，你猜，你现在属于哪一种？”
投影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警报灯不再闪。设备嗡鸣回到稳定频率。潜航器开始返航，月球在后方远去，地球从黑暗深处升起。半边蔚蓝，半边幽暗，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淳风知道，不一样了。
从昆仑地下那一炮开始，到月背反射退件，再到现在这场隔着高维空间的对话——天上的东西已经不再是只能跪着仰望的存在。
它会流血。
会慌。
会算账。
也会在被踹开仓库门后坐下来讨价还价。
这才是真正让他后背发麻的地方。因为一旦知道“天”也可以被追债，人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通讯最终没有中断。
是宁执亲手挂断。
最后一秒，他只留下一句话。
“二十四小时后，我给你回复。”
画面熄灭。
舱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仪器低鸣。
李淳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座椅。
“二十四小时……老夫怎么觉得，这二十四小时比二十四年都长。”
秦明看着地球越来越近，手指在黑色设备上滑动。
“不会太长。”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那么多时间慢慢开会。刚才那颗退回去的坍缩包，炸掉的不只是仓库。”
李淳风一愣。
“那还炸了什么？”
秦明抬起屏幕。
上面一串刚刚截获的新数据正在跳动，像心电图一样陡峭。
“他们的一条主传输干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正在路上的更大坐标。”
李淳风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秦明看向前方那颗逐渐放大的蓝色星球。
声音很轻，却让人后颈一凉。
“意思是，月球这道门刚装好，他们真正的大部队，就快找到门牌号了。”
舱窗外，地球的弧线占满大半个视野。
蔚蓝的海洋与白色云层铺展着。
李淳风知道，那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在这一刻，开始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