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忽然抬头。
盯着那道灰色应力弧，眉头一点点拧紧。
“等等。”
“这条弧，不对劲。”
秦明手指一停。
“哪里不对？”
“太直了。”
李淳风眼神沉下去。
“正常的空间撕裂，会受太阳引力、月球余波、你那层防御壳面的回弹影响，不会这么规矩。”
“它如果这么直，说明它不是自然挤压出来的。”
“是有人……在另一头拿尺子量过。”
短句落下。
秦明眸光微微一冷。
“人工标定。”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踩过点。”
李淳风点头，背后寒毛都竖了起来。
“对。”
“他们之前来过。”
“或者说——”
他抬手在太阳系模型上一划，指尖停在地月轨道之外一小段空域。
“他们在这里，留过眼睛。”
地下空间里，机器的轰鸣似乎都低了一瞬。
秦明立刻切换扫描范围，沿着那片空域把解析精度拉到最高。
密密麻麻的噪点被一层层剥掉，最后，模型中浮出一个几乎和背景噪声融在一起的细小结构。
不大。
只有尘粒级。
可它太整齐了。
一个六边形小点，正以极隐蔽的方式卡在轨道音盲区里，静静发亮。
“监测蜂巢。”
“型号老旧，但权限很高。”
秦明语速更快了几分。
“它不负责攻击，只负责标记。”
“把太阳系防御层的响应延迟、能量起伏、局部回弹曲率，全都实时发回去。”
李淳风骂了一句。
“难怪他们敢算得这么准，原来在我们头顶挂了个偷听的。”
女孩站起身，在地板上那处缺口旁边，又补了一只小蜘蛛。
然后一脚踩了上去。
秦明看着她的动作，点头。
“先拔眼睛。”
“再堵门。”
他指尖连点，昆仑主阵列立刻分出一束细蓝光路，不走正面，而是借着月基站的反射层，从地月连线背面兜了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贴向那枚六边形监测器。
主屏上，距离数字飞快归零。
李淳风屏着气。
“能一枪打掉吗？”
“最好能。”
“最好？”
“如果它带着自毁广播，就会在碎掉前把最后一包数据送出去。”
李淳风眼皮一跳。
“那怎么办？”
“所以不能直接打。”
秦明调低能级，重新编排波形。
“要先骗它。”
“骗？”
“告诉它，我们这里一切正常。”
“甚至比正常还正常。”
话音刚落，那束细蓝光骤然散成一层薄雾般的脉冲，贴上监测器外壳。
屏幕上的监测接口瞬间被强行接管，一串模拟数据开始往回灌输。
平稳的屏障负载。
缓慢起伏的常规巡航波形。
近乎无害的月基站背景噪声。
再加上一段经过伪装的地球核心低功率休眠曲线。
李淳风看不懂细节，但看得出门道。
“你这是给它喂假账？”
“嗯。”
“让对面以为，我们现在在打瞌睡。”
女孩轻轻弯了弯眼睛，像是笑了。
下一秒。
秦明敲下另一个键。
那枚六边形监测器内部，模拟信号突然短路，核心时钟被反向锁死。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异常回波，就在屏幕上安静地暗了下去。
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蚊子，连嗡一声都没留下。
“监测蜂巢离线。”
“伪装回传通道，保持。”
“它死了，但它还在说话。”
李淳风听得都愣了。
“死人替你报平安？”
“高维公司常干这种事。”
“今天轮到我。”
主控台忽然又弹出一条新提示。
“外缘应力弧出现二次分叉。”
“预测锚点修正中。”
太阳系模型上，那条原本笔直的灰线轻轻一颤，分出第二道细痕。
两道痕迹不再并行，而是像一把缓缓张开的剪刀，最终交汇于一点。
位置跳出。
木星轨道内侧。
拉格朗日平衡区附近。
李淳风盯着那个红点，眉梢一抽。
“他们不从月球这儿撞了？”
“从这儿撞，绕开第一层正面反射。”
“还能借大行星引力，给登陆通道做二次稳固。”
秦明把区域放大，眼中没有多少意外，只有确认后的冷静。
地下空间里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的轰鸣。
是地球核心超级电池在提升输出。
发射矩阵边缘一圈圈蓝纹次第亮起，空气都像被烤得发颤，鼻尖能闻到更浓的金属热气。
顶穹投影中，整片太阳系防御网开始重新编织路线，原本均匀分布的能量沿着隐形通道向那个红点缓缓汇聚。
像一片海，正在暗中起潮。
李淳风低头掐算，再抬头时，声音有些发紧。
“如果他们真在这个点开门，门宽至少要超过之前高维舰队那次三倍。”
“而且一旦门成了，不是钻进来几条船那么简单。”
“那后面，是整支编队能直接铺开的宽度。”
秦明嗯了一声。
“所以不能等门成形。”
“得在它还是门缝的时候，把铰链拆了。”
“这活儿听着就不像好干的。”
“本来就不好干。”
“那你还说得跟换灯泡似的。”
秦明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更喜欢我说，情况已经很糟了，我们可能会死？”
李淳风一噎。
“……那还是算了。”
“我现在心脏挺脆，听不得太诚实的话。”
女孩抱着七弦琴走到主阵列旁边，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放大的木星轨道模型。
她伸手，在一块空白光屏上画了两只手。
一只手从外往里推门，另一只手却不是顶门，而是去抠门轴。
她画完，指了指门轴的位置，指尖停住。
秦明顺着她的手看向那个点，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亮。
“不是正面对抗。”
“是切链接。”
“对。”
他迅速拉出监测图，沿着那两道应力弧反向追踪。
果然，在交汇点更深处，还藏着三条更细的辅链。
它们像输液管一样，把高维那头的稳定参数源源不断送进来，提前为登陆通道铺路。
“找到铰链了。”
“总共三根。”
“切掉一根，门晃。”
“切掉两根，门歪。”
“切掉三根——”
李淳风盯着那三条线，替他把话补完。
“门直接拍回他们脸上。”
“差不多。”
李淳风吸了口凉气，随即又皱眉。
“可它们藏得这么深，你现在打得到？”
“昆仑主阵列打不到。”
“月基站也不够。”
“那你说这么热闹——”
“但木星附近，有他们自己的旧设施。”
短句一出，李淳风愣住了。
“你别告诉老夫，你连那边都想抢。”
“不是想。”
秦明调出数据库里刚解出来的一页旧图纸。
“是本来就该收回。”
屏幕上，一座环形深空中继站缓缓转出。
它漂在木星引力边界的阴影里，外形像三层交错的黑色齿轮，中心是贯穿式能量井。
标注名称已经被抹去大半，只剩一串高维编号，但功能注释仍在。
“跨域锚点中继塔。”
“高维公司早年建的，现在半废弃。”
“可只要把它点亮，它就能在那个位置，替我们近距离下刀。”
李淳风先是沉默，接着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
“老夫现在已经不惊讶你要去哪儿抢东西了。”
“我现在只想问一句——”
“来得及吗？”
秦明看着不断逼近的时间标记，声音很平。
“来不及完整过去一趟。”
“所以我们不去。”
“那怎么点亮？”
秦明抬起左手，暗红纹路在手背下隐隐一闪。
“远程借火。”
一瞬间，整个地下空间像被看不见的鼓点敲了一下。
李淳风盯着他手上的暗红痕迹，喉头发干。
“你这是又要动那个东西？”
“只动一点。”
“每次你说一点，最后都不是一点。”
“这次真是一点。”
“老夫不信。”
“你的不信没有物理意义。”
“……”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往推演盘前一坐。
“行，老夫继续算。”
“你动你的天理外挂，我替你盯着别把木星也点炸了。”
女孩已经把琴横在膝上，低头调弦。
指腹轻轻抹过琴弦时，金属空气里竟真浮起一点极浅的木香，很淡，却让这满屋子的电气味忽然不那么硬了。
她抬眼看向秦明，神色安静，却很专注。
她知道，下一步一旦错了，来的就不只是门。
是整片天花板。
秦明把黑色设备彻底接入发射矩阵主核心。
整个昆仑地下空间的光，一瞬间暗下去一半。
能量在向中心收拢。
所有嗡鸣汇成一条更低、更沉的长音，像地底深处有某种庞大机械正在缓缓醒来。
顶穹投影中的木星轨道被单独拉出，放大，占满整片视野。
那座废弃中继塔的残影静静伏在阴影里，像一口旧钟，等着有人去敲第一下。
秦明开口。
“李淳风。”
“说。”
“算它最脆的那块骨头。”
“女孩。”
她抬眼。
“等我把火送过去，你用声波把它叫醒。”
短暂停顿。
他把手按上主控台，左手暗红纹路彻底亮起。
“我们得抢在他们开门前，先把刀架到门轴上。”
而就在这时。
主屏右下角，一条来自高维端的加密信号忽然强行挤了进来，没有警报，没有身份头，只有一句被反复加粗的短讯，像有人咬着牙，在门外狠狠敲了三下。
“不要点亮木星塔。”
李淳风看见那行字，心里猛地一沉。
“谁发的？”
秦明看着那条短讯，眼神第一次真正停住。
因为在那条信息最后，还附着一个他刚刚才见过的签名编码。
宁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