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球體，在漆黑的大宇宙深處緩緩自轉。
那層罩了星球數萬年的半透明屏障，碎了。
碎光退去。
億萬年的星芒沒了遮蔽，如暴雨傾瀉，順著大氣縫隙灑向神州。
昆侖山脈深處，萬丈地脈轟然震響。
壓在蒼生頭頂數千年的枷鎖， 嚓一聲，碎成虛無。
北境極地，南海之濱。
千千萬萬抬頭的人，第一次看清了那片遼闊無垠的星斗。
沒有高維賬房的冷硬規線。
沒有防務中樞的死寂鎖鏈。
天地通透，萬物抽芽。
兩千里城牆最前端，星海狂風獵獵。
李淳風大大咧咧坐在龍頭樞紐的鐵邊緣上，兩只血跡斑斑的大腳掛在虛無里晃悠。
老道士迎著破洞另一端吹來的風，愜意眯眼，拿破袖子蹭了蹭下巴上的黑血。
“秦明，下頭亂套了。”
他斜眼瞅著腳下通紅的推演盤，咧嘴笑出一口帶血的碎牙。
“昆侖那幫小輩正對著滿天星斗發愣呢，估計老祖宗傳下來的舊道書，今天全得扔進火爐里當柴燒。”
“舊道書教他們怎麼躲天災。”
秦明獨立于城牆鐵崖之上，手背皮下的暗紅與冷金紋路沉入骨髓，只余一雙冷冽如寒潭的眼。
“今天起，沒天災了。”
他偏過頭，看著身旁的女孩。
女孩靜靜坐在他腳邊，兩只細嫩腳丫踩在冷銀色踏板上。
她指尖的傷口已被星風吹干，化作一層淺粉硬痂。
她伸手抓了一把吹過城牆的星風，在掌心攤開，里面散落著幾粒微弱的銀色星粉。
女孩抬頭，看了秦明一眼，清澈黑眼里泛著溫潤的光。
她攤開掌心，吹了一口氣。
那幾粒星粉呼地散開，融進城牆下方熊熊燃燒的灰藍火焰里。
錚！
沒有琴，城牆骨架深處的三十六座引擎卻自發震響。
低沉，平穩，綿長。
“防務中樞算力已完成本地化重構。”
主屏右上角，折枝的銀色長條如一道劃過夜空的極光，聲音清亮如泉水落石。
“秦明，大宇宙外環極深處，有東西被剛才的沖擊波驚動了。”
折枝的銀線微微抽動。
“它們不是高維開發集團殘留，也不是荒野拾荒賊。它們……從更遠的原生地帶趕來。”
虛無盡頭，星海泛起一圈圈龐大褶皺。
沒有預警，沒有征兆。
數十艘長達萬丈的金色巨舟，破開無邊星雲，緩緩在兩千里城牆三百里外停下。
巨舟通體由不知名冷硬晶體雕琢而成，舟身兩側懸掛著數以千計的巨型銅鐘。
風吹過銅鐘，發出沉重肅穆的嗡鳴，將周圍盤聚的廢渣與死氣震得蕩然無存。
巨舟上方，豎著一桿高達百丈的冷銀大旗。
旗上以古老星軌紋路刻著四個大字︰【星路聖堂】。
宏大，莊嚴，帶著不容侵犯的高傲。
“主舟信號強行申請掛接。”
折枝的聲音順著通道落下，帶上一絲冷硬。
“對方身份︰大宇宙中環星路聖堂下轄，第十七巡界法舟編隊。”
“領頭者為聖堂執行長老寧法，擁有原生地帶第八階能級權能。”
金色巨舟最前沿，一道穿著純白滾金邊長袍的高大影子慢慢走出。
那人面容威嚴，須發皆白，兩只瞳孔里隱隱有星辰生滅的異象。
他手握一把純粹光斑凝成的金色長杖，居高臨下俯瞰那座橫亙虛無的兩千里冷銀城牆。
視線掠過城牆上燃燒的灰藍火焰，掠過死在城牆腳下的黑潮殘渣，最後定格在秦明身上。
“低維樣本井的受力體？”
寧法長老開口，聲音順著金色巨舟銅鐘共鳴，如黃鐘大呂在虛空炸響。
“爾等可知罪？”
聲浪滾滾，撞得兩千里城牆前沿的灰藍火焰劇烈起伏。
李淳風雙眼一瞪，當場從鐵邊緣跳起來。
老道士一把按住腰間推演盤殘框，一口血沫差點噴出去。
“知罪？知你娘的頭！”
他指著那老頭鼻子，扯嗓子放聲咆哮。
“天上的狗官咱剛剁干淨，門外的黑潮咱剛捅穿！你這老東西從哪兒冒出來的，跑這兒跟老夫充什麼天王老子？”
寧法長老面色微沉，眼中閃過極致冷漠。
“放肆！”
他手中金色長杖在舟板上重重一頓。
嗡！
幾十艘巨舟上的上千口巨型銅鐘同時震響。
一道浩瀚金色波紋順虛空呼嘯而出，帶著絕對壓制，直奔李淳風與城牆砸來。
“高維開發集團雖為利祿之徒，但其建井設門，亦遵從大宇宙秩序公約，保護爾等低維蠻荒不受熱寂侵蝕。”
寧法長老語氣冰冷，字字威嚴。
“爾等凶殘成性，毀樣本井，虐殺高維審計，強拆防務戰塔，甚至引動黑潮死核坍塌。”
“此等逆天背道之舉，已觸犯聖堂鐵律。”
金色波紋排山倒海，將空氣里的冷礦石味蒸得干干淨淨，換上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神聖威壓。
“本長老今日代表星路聖堂。”
寧法長老抬起長杖，直指秦明。
“剝奪爾等原質本源，將此城牆全數繳公。爾等三人，隨本座回聖堂領罪。”
城牆上方，死一般寂靜。
灰藍火焰在冷風里微微搖曳。
秦明站在最前沿，連眼皮都沒抬。
他看著那道呼嘯而來的金色波紋，又看了看數十艘光鮮巨舟，嘴角拉開一道極冷的弧度。
“聖堂？”
秦明輕聲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極鋒利的尖刀，硬生生切開空氣里那股沉重神聖威壓。
“高維賬房把蒼生當草料的時候，你們聖堂在哪兒？”
秦明往前邁出半步。
靴底踩在冷銀踏板上，發出刺耳摩擦脆響。
“黑潮堵在門外切骨刮髓的時候，你們的法舟在哪兒？”
“現在老子把門拆了，把城牆修了一千里、兩千里，把死人清理干淨了。”
秦明抬起左手。
手背皮下，那道由絕對真相殘渣與地核能級融合成的全新戰印，爆發出吞噬萬物的灰藍極光。
“你們跑出來跟老子講鐵律？”
轟！
秦明左手五指重重成爪，對著砸來的金色波紋，凌空一撕。
絕對真相殘渣，排異一切高維與外來的虛偽秩序。
撕拉！
那道由上千口銅鐘震蕩出的金色波紋，踫到灰藍極光的瞬間，竟像紙糊一般，被秦明單手硬生生撕成兩半。
狂暴能級反抽順虛空呼嘯而去，砸在最前方三艘金色巨舟上。
嚓 嚓！
巨舟表面雕琢的純淨晶體瞬間爆開無數猙獰裂痕。
數百口巨型銅鐘被震得脫落墜飛，打著旋兒掉進虛無深處。
寧法長老身形猛地一晃，後退半步，臉上的威嚴與高傲徹底僵死。
“什麼？”
他死死瞪著秦明，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居然能徒手撕裂聖堂的巡界律音？”
“律音？”
秦明站在崩碎的金色光斑里，黑發在風中亂狂撕扯。
他一步跨出城牆，踩在虛無之中，周身浮現出極其龐大的地核陣軌。
“拿幾口破鐘敲出來的噪音，也配叫律音？”
秦明按著左手，腳步不停，直奔數十艘金色巨舟逼近。
每一步落下，身後兩千里冷銀城牆就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
三十六座高維戰塔引擎反向噴涌。
數百座采礦重炮齊齊調頭。
絕對真相的灰色火焰將漆黑虛無照得一片通亮。
秦明俯瞰面色大變的寧法長老，字字如雷，撞碎虛空肅穆。
“當年高維賬房欠我的賬，我已經收完了。”
“今天你們聖堂既然自己把臉湊過來。”
秦明左手拳頭高高舉起，灰藍極光貫穿天地。
“那就把你們巡界幾萬年的過路費，全給我吐出來！”
“放肆！結陣！快結陣！”
寧法長老徹底慌了手腳，歇斯底里狂吼。
數十艘金色巨舟上的白袍執事紛紛祭出長杖，熾白聖光在半空急劇勾連，試圖拼湊龐大防御大陣。
但它們太慢了。
它們習慣了大宇宙中環的尊崇，習慣了下層文明在聖堂威嚴下的瑟瑟發抖。
它們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從殺戮與絕境里踩著枯骨走出來的狠人，到底有多麼蠻橫。
女孩出招了。
她甚至沒有離開城牆。
她只是立在牆頭，將一雙流血的手掌在虛空中重重一推。
錚！
十條血紅色琴弦如一萬把鋒利飛劍，破開虛空，瞬間斜斜刺穿數十艘巨舟之間的能級掛接點。
琴音所過之處，聖光化作碎屑。
李淳風雙掌狂拍陣盤，干癟面孔上全是不加掩飾的狂熱。
“秦明！左邊！左邊那五艘船里裝滿了聖能晶髓！拿過來洗城牆！”
老道士一口精血噴在推演台中央。
兩千里城牆底部伸出數百條巨大冷銀鐵鏈，噗嗤噗嗤，像鐵叉扎進鮮嫩魚肉，死死鉤住左側五艘巨舟。
拽回來。
拉進城牆的火爐里。
轟！
巨大能級爆鳴在虛無中撕開。
那五艘價值連城的聖堂巨舟，接觸到城牆灰藍火焰的瞬間，直接被強行融解成最純粹的高維精礦，層層堆疊在城牆最前沿。
兩千里城牆，再次延伸。
兩千一百里。
兩千二百里。
“不！我的法舟！”
寧法長老目眥欲裂，心疼得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
那可是聖堂傾盡資源打造的巡界法舟。
居然在這個下界蠻夷手里，成了給城牆添磚加瓦的粗爛漿糊。
秦明降落在主舟甲板上。
靴底踩在晶瑩剔透的舟板上，爆開漫天碎晶。
他抬起左手，一把扣住寧法長老的脖頸，將這位高高在上的聖堂執行長老，硬生生提到半空。
手背皮下，暗紅與冷金紋路宛如活物，在他皮肉間流轉。
冷。
一種將規則與神魂徹底凍結的干冷。
寧法長老雙腿在半空狂亂踢打，手中金色長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漫天光粉。
他看著面前這張年輕、冷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臉，心底第一次涌出墜入深淵般的絕望。
“你……你不能殺我……”
寧法長老喉嚨里發出干癟的咯咯聲，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
“我是聖堂巡界長老。殺了我，聖堂三千法舟將把這里化作徹底廢土。”
秦明看著他。
嘴角那道鋒利弧度越拉越大。
“三千法舟？”
秦明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那太好了。”
他左手五指猛地下壓。
嚓！
寧法長老那引以為傲的原生地帶肉身，在絕對真相殘渣的蠻橫剝奪下，寸寸碎裂。
龐大能級與規則代碼被秦明順手抽出，順著腳下主舟，一瞬間灌進兩千二百里城牆最前端。
“正好，我這城牆修得還不夠長。”
秦明松開手，看著那淪為灰燼的巡界長老，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
“讓它們多來點。”
“來多少。”
“老子拿它們的船，砌多少里的牆！”
剩下的幾十艘金色巨舟徹底嚇瘋了。
巨舟上的白袍執事拼命砍斷鐵鏈，瘋狂調轉舟頭，向大宇宙深處的星雲狂逃。
什麼聖堂威嚴，什麼巡界鐵律。
在這一刻，在這座如荒古巨獸般不斷吞噬法舟的城牆面前，全成了一句極可笑的空話。
李淳風靠在牆頭上，抹掉臉上的血，狂笑聲穿透整片虛空。
女孩安靜站在秦明身後，修長手指從虛空里扯回，安靜貼在懷里。
折枝的銀線在右上角跳動歡快頻率。
“第十七巡界法舟編隊……覆滅。”
“獲取聖能晶髓萬噸、大宇宙中環星圖一套。”
“前哨防線……擴展至兩千五百里。”
秦明站在殘破主舟前端。
星風吹過，卷走最後一絲屬于聖堂的肅穆氣息。
他看著前方那片橫亙星海深處的茫茫星雲，手背上的全新戰印散發微溫光芒。
規則已經變了。
時代已經改了。
秦明緩緩抬起頭，迎著漫天星光與遼闊未知，在這一章末尾，立下屬于人族的第一道大宇宙規矩。
“李淳風。”
“老夫在！”
“傳令給後面那些看熱鬧的子體系。”
秦明一步跨回兩千五百里城牆最前沿，黑發亂舞，聲震八荒。
“想過這道門，可以。”
秦明手掌重重往下一拍。
“先拿它們的規矩和家底。”
“把路費給你家秦爺……結干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