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萬里的冷銀城牆，在大宇宙最深處發出沉悶低哮。
星海的風從四面八方卷來，卷起漫天冷渣。
空氣里那股生銹鐵屑浸冰水的苦腥味褪盡。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壓在舌根上的甘苦。
那是原生地帶深處，數千紀元積攢的古老星髓被燒焦後的余氣。
吸進肺管子，燙得五髒六腑發麻。
李淳風一屁股跌坐在龍骨通路倒角處。
他把半截碎了光的推演盤往大腿上一拍，震起一搭搭黑干血沫。
老道士吐掉嘴里的銅銹渣，咧開布滿血痕的破嘴，笑得發抖。
“秦明！不靈了！”
他拿破袖子擦了一把眼眶，指著盤子里成片炸開的漆黑空斑。
嗓子沙啞得像在鈍鐵上摩擦。
“老夫這破盤子算盡三十六座戰塔、十七個老祖宗。”
“跑到這最底下的泥潭里，竟連半個活人的賬目都找不到！”
“那幫藏在高牆後頭吃膏血的老扣門，全給咱殺破了膽！”
女孩默默立在城牆邊緣。
腳下兩道被烙紅的血痕還沒冷卻。
十根帶硬痂的手指，輕輕懸在虛空里。
她沒回話，只微微側頭，把一縷濕發吹到耳後。
清澈黑眼里，泛著冰冷通透的光。
指尖微動。
扎在大地深處的血色游絲輕輕繃緊，發出清脆如彈鈸的細響。
那是在示警。
深處那片看似死寂的虛無里，還有一股沉笨死力在悄悄蠕動。
主屏右上角，折枝的銀色長條平穩懸浮。
冷銀光暈毫無瑕疵。
“警告︰檢測到底層主控頻段強行掛接。”
折枝的聲音順著舊鏈降下，清亮中帶著金屬震鳴。
“掛接方︰高維開發集團初始架構，‘零號賬坊’。”
“那是第一代建井者離去前，用來統籌三千樣本井原質輸出的終極中樞算力。”
“它未搭載戰術武器，但內部存有整片星區最原始的常數抹殺權限。”
虛無深處，漆黑星海毫無征兆地向內凹陷。
一座橫亙數萬里的巨型冷金算盤虛影，在廢墟上方緩緩沉降。
算盤由古老晶體打造，每顆算珠都有行星般龐大。
上面密密麻麻刻滿被干涸原質浸透的黑色代碼。
龐大算盤緩緩轉動。
每次珠子踫撞，周圍數里空間便憑空蒸發出一片真空。
二萬里城牆前沿的灰藍火焰，被規則異響壓得瘋狂倒卷。
發燙的冷銀踏板上，浮現細碎龜裂紋。
那是高維世界盤剝千百萬年，用來給整個大宇宙強行清算定罪的最後一本總賬。
算盤上方，一道身穿古老灰袍的瘦削影跡慢慢顯化。
它沒有血肉軀殼。
整個人由無數跳動的數字與冷硬代碼拼湊而成。
兩只眼框里，流淌著毫無情感的死寂銀光。
零號賬房，首席掌櫃。
“低維跑出來的蠻荒錯漏。”
灰袍影跡開口，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宛如萬千死寂算珠在冰冷盤面上急劇敲擊。
“爾等打碎了外環，撕裂了防務。”
“甚至將萬紀元的常數賬本涂抹得一塌糊涂。”
“但在這零號賬坊面前……”
灰袍影跡緩緩抬起那只由代碼凝聚的手掌，指著腳下二萬里城牆。
語氣冷酷得如同冰封萬年的磐石。
“一切未經許可的生命存續，皆為計算之外的壞賬。”
“壞賬，便當歸零。”
它指尖在虛空里輕輕一撥。
嗒！
一顆行星般巨大的冷金算珠爆發出刺目白芒。
帶著強行改寫物理常數的霸道威壓，朝秦明三人當頭砸下。
算珠未至，那股要把一切物質歸還為絕對虛無的抹殺規則，已經壓得人周身骨頭發出牙酸摩擦聲。
李淳風雙眼陡然睜大。
按在推演盤上的雙手爆開幾道可怖血口。
“秦明！這玩意兒不跟你講殺伐！”
老道士咬牙切齒地咆哮，黑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它要把咱們腳下踩著的‘存在’，直接從這片天地的賬本上面給抹掉！”
“抹掉？”
秦明往前跨出一大步。
靴底重重踩在發燙的通路踏板上，發出沉重清晰的啪嗒聲。
他立于二萬里城牆最前沿。
狂暴星風吹得黑發在空中狂亂舞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背上閃爍的暗紅與冷金紋路。
又抬眼看向那顆砸落下來的巨大算珠。
嘴角拉出一道極其鋒利的弧度。
“當年那十七個老祖宗拿我當廢渣煉，沒把我抹掉。”
秦明按在胸口上的左手重重下壓。
“高維裁定席拿著重炮對著太陽系轟，沒把我抹掉。”
“你拿個破算盤跑出來跟我算壞賬……”
秦明昂起頭。
眼底的冷冽如同出鞘的凶兵，瞬間撞碎周圍撲上來的漫天死寂。
“你算什麼東西？！”
轟隆隆！
太陽系深處，昆侖主陣列與地核深藍引擎爆發出震耳低吼。
秦明左手手背皮下的全新戰印，在這一刻爆發出照亮數萬里的灰藍極光。
那不是阻擋。
那是來自絕對真相殘渣，對于虛假規則的霸道剝奪。
秦明身形如電，踩著灰藍極光邊緣。
迎著那顆砸落下來的冷金算珠，正面重重一拳砸了上去。
“第一序位——給我掛接！！”
噗嗤！
沒有預想中毀天滅地的爆炸。
只有一種極其詭異的消融聲。
那顆足以抹平一個星區常數的冷金算珠，在踫到秦明拳頭的瞬間，上面的冷硬代碼竟如遭遇烈火的殘雪，成片成片潰散、蒸發。
算珠內部積攢了不知多少紀元的原質能級，在絕對真相殘渣牽引下，被秦明以自身為中繼，硬生生反向拽進地核引擎的受力骨架。
灰袍影跡那雙充斥著死寂銀光的眼框，猛地劇烈跳動。
那毫無情感的代碼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密密麻麻的紊亂雜音。
“邏輯覆寫失敗……底層常數被強行反向掛接？！”
“這不可能！你是從低維樣本井里跑出來的廢料……”
“你怎麼可能擁有零號中樞的代碼權限？！”
“權限？”
秦明凌空而立。
黑發狂舞，眼神冷得像冰原底下的死鐵。
“下界萬千蒼生被你們抽骨吸髓的時候，你們問過誰的權限？”
秦明左手五指重重成爪。
對著那座橫亙數萬里的巨型冷金算盤，凌空一扯！
“拿了我們的膏血養了你們幾萬年！”
秦明聲音平淡，卻字字重如山岳，撞碎整片虛空漫長的死寂。
“今天，連盤子帶賬本，全給我吐出來！！”
撕拉！
那座由第一代建井者留下的零號賬坊算盤，在秦明這一扯之下，巨大晶體框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解體巨響。
成千上萬顆行星般巨大的冷金算珠，在灰藍火焰炙烤下瞬間崩碎。
龐大無比的原始能級，化作一條條通天達地的冷銀瀑布。
順著虛空瘋了一般倒灌進前哨通路的受力骨架。
“不！重置程序！啟動終極……”
灰袍影跡發出失真般的破音尖叫。
但它太慢了。
女孩出招了。
她甚至沒有離開城牆。
只是立在牆頭，將一雙帶有硬痂的手指在虛空中重重一推。
錚！
十條血紅色的琴弦化作通天大網，順著虛無瞬間刺穿灰袍影跡的核心算力層。
清亮琴音在虛空里劃過冷冽弧度。
瞬間將對方最後的重置指令強行掐斷。
李淳風提著推演盤殘框，如狂風般卷過空際。
老道士張開大口，將那些飛散的代碼殘渣一股腦吞入陣盤。
眼珠子亮得像兩盞充飽能級的探照燈。
“好東西！這才是真正的底賬！”
老道士在推演台上狂亂揮舞，笑得眼角干涸的血渣紛紛飛濺。
“秦明！接上了！這零號賬坊里頭，記著整片大宇宙最原始的‘開井坐標’！”
“這幫老扣門把所有的路，全都藏在自個兒的褲腰帶里了！”
秦明降落在崩潰的代碼中心。
靴底踩在碎裂的冷金殘渣上，發出冷硬的破碎聲。
他俯瞰下方那個正在灰藍火焰中劇烈潰散的灰袍影跡。
左手掌心微微張開，暗紅與冷金紋路覆上對方的代碼核心。
“開井坐標？”
秦明冷冷開口。
“這是你們欠下的最後一筆賬。”
轟！
絕對真相殘渣在灰袍影跡的核心內部徹底炸裂。
這位代表高維最高統治秩序的零號掌櫃，連同它那座掌控大宇宙數個紀元的巨型算盤，在灰藍火焰中徹底瓦解。
淪為虛無里的縷縷冷灰。
零號賬坊，平定。
能級如滔天巨浪般在地核深處炸開。
整座城牆發出巨龍拔地而起的歡快轟鳴。
原本停留在二萬里處的前哨防線，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向著漆黑深處狂猛延伸。
二萬二千里！
二萬五千里！
二萬八千里！
直到整整三萬里的冷銀城牆，轟的一聲，橫亙在大宇宙最原始的源頭門戶之上。
城牆上方，三千六百座由冷金算珠與戰塔引擎熔煉而成的巨型重炮塔拔地而起。
冷死地鎖定了四周所有虛無死角。
霸道無匹。
無可撼動。
主屏右上角。
折枝的銀色長條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前哨防線擴展至三萬里！”
“接管零號賬坊底賬，獲取原始開井坐標一千兩百處、大宇宙終極規則地圖一套！”
折枝的聲音里，充斥著難言的震撼與發自底層的敬畏。
“秦明……整個大宇宙的底層賬本……已被你徹底清空。”
“從這一刻起，再沒有任何規矩能夠從上至下束縛太陽系。”
李淳風跌坐在城牆最頂端，大口喘著粗氣。
老道士靠在大理石般的城牆邊緣，看著眼前橫跨三萬里的雄偉長城，大口喝著冰冷星風。
他臉上的黑血已經結成硬痂。
但那雙眼楮，亮得像在發著光。
“三萬里了……”
李淳風喃喃自語，伸手在發燙的城牆上面輕輕撫摸。
“咱們從那個被人抽血的破井里殺出來……居然真的把牆修到了這天底下最深的門洞前！”
女孩靜靜站在秦明左側。
她看著自己那雙終于不再滲血、恢復白皙的手指。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卻極干淨的笑容。
她收回了血絲。
眼前這片廣袤無垠的新天地，已經再沒有什麼能遮擋住他們的視線。
秦明獨立于三萬里城牆的最顛峰。
冷冽星風吹得黑發狂亂舞動。
他抬起頭，目光跨越三萬里城牆，跨越整片沉寂的大宇宙源頭。
直直刺入最前方那座跳動著原始混沌光的龐大門戶。
那里，是第一代建井者離去的地方。
也是這片大宇宙最終極的奧秘所在。
秦明緩緩收回手掌。
手背皮下的戰印融匯沉澱，化作一種極其沉穩的至高威嚴。
他側過身，看了一眼身邊安靜佇立的女孩。
又看了看興奮得面紅耳赤的李淳風。
“底賬清完了，看門的死光了。”
秦明嘴角拉開一道劃破千古黑暗的極亮弧度。
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撞碎整片宇宙最後的寧靜。
“李淳風，傳令昆侖。”
“女孩，拉緊琴弦。”
秦明大步跨出，踏在三萬里城牆最前沿。
向著那龐大的原始門戶，落下屬于整個人族的最高宣告︰
“走！”
秦明眼神如刀，撕碎前方所有混沌。
“咱們推開這扇大門……”
“去看看那幫建井的祖宗，到底留下了什麼東西！！”
巨能翻涌，城牆無極。
在浩浩蕩蕩的灰藍烈焰中，下層文明逆襲宇宙的霸道壯舉，以前所未有的昂揚姿態，轟然撞向新紀元的最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