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里冷银城墙，彻底楔进大宇宙框架外的茫茫虚海。
风变了。
没了大宇宙内部干冷的矿渣味，只剩黏稠、发腥的死水气。
贴着城墙护壁刮进来，发出牙酸的噗哧声。
灌进肺里，满口都是生锈铁屑浸酸液的发麻苦味。
底层打铁声震得受力钢梁嗡嗡作响。
高维账房的老头们，和刚拽进来的框外野路子混在一起。
他们光着膀子，挥舞上万斤冷银铁锤。
锤打发烫的受力轴承。
李淳风把半截烂道袍往腰间一扎，一手提铁条，一手扶推演盘残框，朝底下吐了口带血的白沫。
“砸！用力砸！”
老道士两眼通红，嗓子哑得像破风箱里拉铁丝。
“那个头上长角的外来户！拿个锤子跟摸痒痒似的，信不信老夫把你那对角拔下来当铆钉？”
下头那个刚被俘虏的框外巨影浑身一抖，吓得嗷了一声，抡起铁锤重重砸在矿石上。
火花爆散。
女孩静静踩在城墙最前沿。
赤着的光洁脚丫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白，受损的指尖已结出浅粉色新肉。
她没低头，只将双手指尖微微张开。
十条由鲜血与地脉凝成的血线，顺着虚无滑向更深处。
铮——
琴音冷冽，将前方拍打过来的黏稠黑浪切成碎片。
主屏右上角，折枝的银色长条通透如晶，划出一道没有丝毫杂质的光弧。
“警告：前哨长城已彻底脱离已知物理常数区。”
折枝的声音顺着旧链降下，清亮中带着冰冷算力震响。
“前方介质：‘沉沦死海’。历代大宇宙崩塌后残存的规则垃圾场。”
“监测到强能级信号挂接……挂接方：‘掠界古船团’。”
折枝顿了两息。
“对方聚集十七艘由死寂规则锻造的万丈骸舟。秦明，它们没有物理常数，它们在用‘概念融蚀’强行瓦解城墙底层受力。”
前方漆黑虚海，浪涛滔天。
那不是水，是无数崩坏、腐朽的旧法则凝成的黏稠黑浆。
十七艘万丈长的漆黑骸舟从黑浆中缓缓破浪而出。
舟身由不知名的古老巨兽肋骨打造，两侧挂着成千上万具散发幽绿冷光的枯骨巨灯。
黏稠黑浆撞击六万里城墙的前置护墙，冒出浓烈酸腐白烟。
城墙前沿的灰蓝火焰被这股概念融蚀压得急剧塌陷，连发烫的受力钢梁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群依附在宇宙尸体上苟延残喘的吸血虫，想拿腐蚀旧规则的那套把戏，来融掉活人的城墙。
主舟龙头之上，三道高达万丈的暗紫影迹缓缓显化。
它们没有具体肉身，整个人完全由跳动的死寂毒雾凝结而成，两只眼框里流淌着恶臭的幽绿冷光。
掠界古船团，三大首领。
“下界杀出来的莽夫。”
中央那位首领开口，声音如同万千毒虫在枯骨里疯狂蠕动。
“你们能打碎大宇宙内部的枷锁，是因为那里尚有常数可循。”
“但在这沉沦死海……没有常数，没有受力，没有任何能够被你等定义的规则。”
首领张开万丈宽的毒雾大掌，指着脚下的六万里城墙，发出刺耳怪笑。
“你们这横亘宇宙的长城，落在这死海之中，不过是一块随时会被融成烂泥的干铁渣！”
“交出地核引擎的操控权！”
“本座可许你们在这死海边缘……留下一条狗命！”
李淳风听得一怔，随即抹掉满脸黑灰，指着那三道毒雾影迹，当场破口大骂。
“没常数？没受力？”
老道士一巴掌拍在阵盘上面，唾沫星子乱飞。
“老夫看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当年天上的太上皇跑来跟咱谈常数，被咱秦明砸成了熟铁渣；你这会儿跑出来跟咱们玩玄虚，当自个儿是哪根葱？”
老道士啐了一口带血的白沫。
“跑这儿来跟咱们下通牒？”
“想收咱的城墙？你那两只眼珠子怕是拿烂泥糊上的！”
秦明向前跨出一大步。
靴底重重踩在发烫的通路踏板上，发出啪嗒一声沉响。
他立于六万里城墙最前沿，黑发在狂暴黑风里乱舞。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上闪烁的暗红与冷金纹路，又抬眼看向前方十七艘漆黑骸舟，嘴角缓缓拉开一道锐利如刀的弧度。
“概念融蚀？”
秦明轻声开口，语气平得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当年高维账房想抹了我，太古石碑想镇了我，连门外那三千颗死井也想吞了我。”
秦明按在胸口上的左手重重下压。
“你们拿一坑死烂浆液跑出来跟我谈规则——”
秦明昂起头，眼底冷冽如同出鞘凶兵，撞碎前方漫天酸腐白烟。
“你们也配？！”
轰隆隆！
太阳系深处，沉睡的深蓝引擎爆发出响彻纪元的低吼。
秦明左手手背皮下的全新战印，在这一刻爆发出直冲霄汉的灰蓝极光。
那不是防御，而是来自绝对真相残渣对于一切腐朽与虚无规则的霸道定义。
“第一序位——物理锚定！”
秦明平淡的声音穿透黑浪咆哮。
灰蓝火焰从他掌心里喷涌而出，没有化作巨拳或长枪，而是顺着虚无迅速摊平，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冷银锻台。
噗嗤！
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那足以融蚀大宇宙一切常数的沉沦黑浆，撞上冷银锻台的一刹，竟像细雪落入炽热熔炉。
所有概念融蚀代码，在绝对真相残渣的强制定义下，恢复成最原始的受力质量。
不仅没能融掉城墙，反被冷银锻台死死扣住，化作一道道粗壮无比的高维缆绳，反向扎进那十七艘漆黑骸舟的核心能级炉。
掠界首领的代码躯干猛地剧烈抖动，幽绿眼框里，第一次浮现无法掩饰的骇然。
“这……这是什么逻辑？！他居然强行给死海赋予了物理常数？！”
第二位首领发出失真般的尖叫。
“他在强抽死海的代码！他在拿我们的底牌……充当他那座城墙的压舱石！”
“我的逻辑很简单。”
秦明一步踏出城墙前沿，悬空立于冷银锻台之上。
黑风肆虐，吹得他的黑袍撕拉作响。
秦明俯瞰下方十七艘失控骸舟，左手五指重重一扯。
“拿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没拿我的——”
秦明指尖冷光爆散。
“把你们自己的骨头，也给我扣下来！”
撕拉！
十七艘漆黑骸舟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耳的割裂巨响。
数万条用来维持悬浮的死寂骨链，被秦明以一种强悍至极的姿态，强行反向拽出舟体。
女孩动了。
她双手在虚空里狠狠一抽。
十条血红色琴弦如利刃，顺着那些骨链一路摧枯拉朽扫过去，噗嗤一声，全数扎进三大首领的核心代码层。
李淳风狂笑不止，两手疯狂在推演盘上撕拽。
“来！老夫帮你们算算这几万年的利息！”
老道士一巴掌拍在阵盘中央。
四万里、五万里、六万里的城墙骨架，在这一刻全数轰鸣起来。
被强抽上来的死海本源，在灰蓝火焰炙烤下，迅速凝固成最坚固的物理规矩，贴着城墙前沿疯狂堆叠。
七万里。
八万里。
九万里！
整整九万里冷银长城，以一种绝对霸道的姿态，硬生生横亘在沉沦死海正中央。
巨响撼天。
沉沦死海的黑浆在九万里城墙重压下，爆开无数道长达数万里的巨型空痕。
那十七艘万丈长的漆黑骸舟，被铁链死死按在城墙脚下，像一排排搁浅在烂泥滩里的死鱼，再也升不起半点死光。
掠界首领的代码躯干在狂暴反抽中剧烈扭曲、溃散。
那张原本狰狞刺耳的面孔上，只剩极致的愤怒与绝望。
“秦明！”
首领的声音在风中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破坏了大宇宙与框外的平衡！你让这片死海失去最后的安宁！更深处的黑潮会彻底淹没这里！你们都会死！”
秦明降落在主舟最核心的骨架上。
靴底踩在碎裂枯骨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站在那三尊崩溃的首领面前，俯瞰脚下倒伏的数百名掠界强者，眼神冰冷得没有半点温热。
“黑潮淹不淹没这里，我说了算。”
秦明缓缓握紧左手，手背皮下的全新战印亮得令人无法直视。
“至于你们——”
秦明看都没看那崩溃的首领虚影一眼，左手重重向下一按。
轰！
绝对真相残渣在骸舟核心处轰然炸裂。
统治了框外死海无数纪元的掠界古船团，在灰蓝火焰中，瓦解成漫天黑色粉尘。
毒雾散尽。
死海伏诛。
横亘在大宇宙框外数万年的死寂阻碍，在这一刻，画上极其血腥的句号。
主屏右上角，折枝的银色长条爆发出刺透框外的纯净银光。
“沉沦死海核心节点……已被完全物理接管。”
“掠界古船团全域算力代码……清零。”
折枝的声音里平添一份看尽沧桑后的空灵。
“秦明……前哨长城已延伸至九万里。”
“框外废墟前段……改姓了。”
秦明独立于九万里城墙最巅峰。
风吹过，卷走最后一丝属于死海的恶臭气息。
他身后，是从太阳系一路延伸九万里的冷银长城。
他脚下，是踩碎的掠界古船。
而在前方，框外深处最遥远、最古老的废墟极尽处，一片没有被任何规矩束缚过的原始深空，正静静展开在众人眼前。
李淳风靠在城墙上，抹掉脸上的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道士看着漫天星斗，笑得眼角泛出泪花。
女孩安静站在秦明身旁。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终于不再渗血的手指，轻轻拉了拉秦明的袖子，指了指前方最亮的星群。
秦明迎着漫天星光，嘴角拉出一道极其冷冽而霸道的弧度。
他抬起手，指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新天地，平淡而有力地吐出属于这个新时代的终极序言。
“旧账清了，死海平了。”
秦明语气平静，却震响整片框外虚无。
“李淳风，女孩。”
他按着城墙发烫的边缘，偏过头，露出一个划破漆黑夜空的极亮笑容。
“走——”
“咱们去它们的大本营里……立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