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数日,终究慢慢归于沉寂。
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火药味,可这个年,却是苏晚活了二十三年以来,过得最为寒凉冷清的一个。
往年江家逢年过节,弟弟妹妹们都会赶回来团聚,小院里热热闹闹,哪怕日子清贫,也总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可自从年内在苏市闹出那场天大的风波,江河偏执多疑、肆意折辱妻子的模样,彻底寒了一众弟妹的心。
这一年春节,江家的弟弟妹妹尽数留在外地务工,别说登门走动,就连一通问候的电话都未曾打来。
低矮的麻杆屋里,只剩下苏晚、江河,还有懵懂年幼的江磊三口人。
麻秸秆屋子里静得可怕,听不到说笑,听不到家常。
只剩下沉闷压抑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三人牢牢困在其中。
苏晚与江河彻底陷入了漫长的冷战,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起居,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两人却同形同陌路,全程零交流,连对视一眼都不愿。
江河的脾气半点没有收敛,反倒愈发暴躁乖戾。
他整日蹲在院里或是村口,嘴里骂骂咧咧,将家里日子窘迫、诸事不顺的所有缘由,全都扣在了苏晚头上。
遇上来往邻里,更是三句不离诋毁污蔑,把自己塑造成受尽委屈的受害者。
换做从前,苏晚或许还会争辩几句,会为自己的清白据理力争。
可如今,任凭江河如何撒泼谩骂、搬弄是非,她始终面色平静,该做饭做饭,该照顾孩子照顾孩子,不怒、不恼、不辩解。
旁人只当她是怕了江河,唯有苏晚自己清楚,她的心,早在苏市那间拥挤的集体宿舍里,在一次又一次无端的猜忌、当众的羞辱之中,彻底死去了。
那份对婚姻的期许,对安稳生活的向往,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折磨碾碎,再也拼凑不起来。
沉默不是妥协,而是哀莫大于心死,她心里早已拿定主意,一定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味儿也一点点消散。
江河的大妹偶尔会回娘家,看着兄嫂之间冰冷诡异的气氛,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她念着手足亲情,也心疼年幼的侄子,每次回来,都忍不住从中劝解。
这日午后,大姑子端着一碗热水走到苏晚身边,轻声开口。
“嫂子,你也别总跟我哥置气了,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仇。”
苏晚手上的针线没有停顿,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没有置气。”
“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大姑子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恳切,
“我哥就是性子轴,心眼小,爱胡思乱想,人本性不坏,就是一时糊涂。
日子总要往下过的,小磊还这么小,难不成你真忍心让孩子在残缺的家里长大?
听我一句劝,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忍一忍,往后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忍?”苏晚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眸看向对方,眼底一片澄澈,却也带着化不开的寒凉,“这么多年,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大姑子被她问得一噎,随即又苦口婆心地劝说:
“人这一辈子,谁家不是凑凑合合过一生?
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妻。嫂子,别钻牛角尖了,就当为了孩子,别再闹下去了。”
“不是我在闹。”苏晚淡淡出声,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是这段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这条路,我不想再走了。”
大姑子急忙拉住她的手,“你可千万别冲动!
女人家离了婚,孤身一人在外,何其艰难。
留在家里,好歹还有个落脚的地方,有孩子陪着你啊。”
苏晚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留在这儿,我只是活着,却算不上过日子。
我累了,不想再耗下去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话说到这份上,大姑子也看出了她眼底的决绝。
知道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能满心无奈地离开了。
苏晚望着大姑子离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劝说挡不住她离开的决心,眼下最重要的,是筹划好一切,悄无声息地脱身。
江河偏执又蛮横,若是光明正大提出离开,对方必然会百般阻拦,甚至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硬碰硬绝对行不通,她只能选择悄然离去。
最先要安顿的,便是儿子江磊。
这是她此生最大的牵挂,也是最放不下的软肋。
以江河粗疏暴躁的性子,根本没法细心照料年幼的孩子。
思来想去,整个世上,唯有自己的生母,是她百分百可以信赖的人。
趁着年后走亲访友的机会,苏晚抱着江磊回了娘家。
关上房门,她将这些年在江家遭受的委屈、江河种种不堪的行径,一字一句,全都讲给了母亲听。
母亲坐在床边,听着女儿的诉说,眼眶红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伸手紧紧握住苏晚冰凉的手,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的傻丫头,你怎么就熬了这么多年啊……”
“妈,我撑不下去了。”苏晚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
“我打算走了,离开这里。
只是小磊还小,我放心不下,只能托付给您。
等我在外站稳了脚跟,有了安稳去处,立刻就回来接他。”
母亲抹掉脸上的泪水,看着女儿憔悴的模样,满心疼惜,哪里还舍得再让她回去受苦。
她重重点头,语气坚定。
“你只管放心去闯,孩子放在我这儿,我拼尽全力也会把他照顾好。
在外边千万管好自己,别再受委屈了,家里一切有我。”
得到母亲的应允,苏晚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安置好孩子,接下来,便是谋划如何引开江河,顺利离开。
思来想去,她找到了自己的小弟苏峰。
弟弟年纪轻,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平日里最是心疼她这个姐姐。
苏晚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时机,将自己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苏峰听完姐姐的遭遇,气得双拳紧握,满脸愤慨。
“姐,江河那人实在太过分了!
你早就该离开他了。
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把他稳稳支开,给你留出充足的时间,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
姐弟二人仔细推敲每一个细节,敲定了行动的时间与流程,只待时机一到,便立刻行动。
日子一日日流逝,距离计划的日子越来越近。
苏晚的内心格外平静,没有忐忑不安,也没有依依不舍,只有一种即将挣脱枷锁的释然。
一九九一年正月初七,天还未完全亮透,天边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整个村庄尚且沉浸在沉睡之中。
行动,准时开始。
苏峰天不亮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车后座牢牢绑着一只空竹篮。
他迎着刺骨寒风,奋力蹬着车子,一路疾驰,赶了将近二十里路,在天色微明时,抵达了江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