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正月初九傍晚。
苏晚正式成了部队招待所四号楼的一员。
彼时,招待所还未正式对外营业,院内员工不多,苏晚和小熊、大陈两人,一同住在服务台对面的客房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陆续又来了四位新员工,三女一男。
年纪最小的男孩名叫小辛,今年十九岁,性格活泼好动。
小李、大李、小陈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做事麻利。
巧的是,小熊也和小辛同岁,都是十九岁。
四号楼分为上下两层,每层各有十二间客房。
房间规格不一,最少的只摆放两张床位,最多的能住七人,其中三人间、四人间占了绝大多数。
每一间客房都配有独立卫生间,全天候供应热水,住宿条件比起外面普通旅社要好上一大截。
苏晚走到二楼走廊,扶着栏杆向外望去,隔壁就是规整的部队大院。
晨光里,士兵们列队出操,步伐整齐划一,随后又排着队伍前往食堂就餐,处处透着肃穆严谨的气息。
偶尔会有几名年轻士兵,悄悄翻过矮墙,跑到招待所服务台借用电话。
“小苏,看什么呢?准备开工了。”大陈拿着清扫工具走过来,笑着打趣。
苏晚收回目光,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边氛围挺好的。来了,陈姐,咱们干活吧。”
整整一天,苏晚都跟在几位老员工身后学习打扫客房。
铺床、换布草、扫地、擦桌椅、清理卫生间,每一样活儿她都认认真真去做。
一天忙活下来,四肢又酸又胀,身体疲惫不堪,可她的心里却格外踏实。
终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了立足的地方。
夜幕降临,众人收拾好工具准备休息,钱老板把苏晚叫到了服务台旁。
他指着面前的登记柜台,开口:
“小苏,你文化水平高,人机灵,做事又勤快仔细。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跟着打扫客房卫生了。”
苏晚一愣,下意识问:
“钱老板,您的意思是?”
“往后你就守在总服务台,专门负责给来往客人做入住登记。”
钱老板指了指柜台内侧,“我外甥朱家良,明天会手把手教你流程,他做事细致,你跟着学就行。”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休息的员工全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羡慕。
小熊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你可太有福气了!
打扫客房又累又脏,天天弯腰忙活。
服务台的活儿轻松又体面,多少人想做都轮不上呢。”
一旁的大陈也附和,“是啊,服务台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比打扫房间舒服太多了。”
苏晚又惊又喜,连忙对着钱老板客气道谢:
“多谢老板抬举,我一定用心学,认真做事,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服务台是用七号房对面的六号客房隔断改造而成,进门就是宽大的登记柜台。
靠墙立着木质置物架,专门用来存放旅客寄存的行李包裹。
屋内还摆放着两张单人床,一张归苏晚,另一张属于小熊。
两人需要值班,日夜值守。
小熊负责引导客人、查房、日常对客服务,还有行李寄存。
苏晚只做登记、收取房费和押金、开具收据。
客人办理退房的时候结算房费,退还押金,还有开具公家报销用的正式发票。
次日下午,朱家良便来到了服务台。
他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高大,眉眼俊朗,说话带着江南地区特有的温润软糯语调,待人格外耐心。
“苏晚妹妹,我一步步教,你仔细看,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
朱家良拿出登记本、票据和印章,从头开始讲解流程。
“首先拿出旅客住宿登记单,让住客填写信息。
我们需要核对客人身份证,确认人证一致,再按照要求安排房间与床铺编号,收取房费和押金,然后填写住宿凭证、开具收据。
退房时,由对客服务员核对房间物品,确认没有缺损,你这边才能退还押金。
需要发票的,按照实际金额开具。”
朱家良一边讲解一边实操,动作有条不紊。
苏晚本就聪慧,理解能力极强,目光紧紧盯着每一个步骤,默默记在心里。
跟着朱家良实操了短短一天时间,整套登记收费、开票退房的流程,她就全部烂熟于心,上手操作行云流水,丝毫差错都没有。
朱家良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忍不住夸赞。
“学得真快,比我当初上手还要迅速,以后服务台交给你,老板也能放心了。”
苏晚被夸得不好意思,“都是你这个师傅教得仔细。”
一旁闲聊的小熊随口接过话茬,
“晚姐可能还不知道吧?
我们这位良哥可厉害了,他和嫂子夫妻俩都是开大客车的司机!
常年在外奔波,感情好得很。”
听闻此话,苏晚收敛心神,专心打理手头的工作,不敢再有所分神。
四号楼是钱老板承包的部队三产项目,来往客源源源不断,生意红火。
每天下午四点左右,第一批旅客就会被大巴车从火车站拉回来。
几十名旅客一拥而至,瞬间将小小的服务台围得水泄不通,门外走廊也排起长长的队伍。
“姑娘,给我开两间四人间!”
“我要单人间,今晚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麻烦快一点啊,我们赶时间!”
嘈杂的话语此起彼伏,一张张单据、身份证和现金不断递到苏晚面前。
墙上贴着清晰的价目表,火车站对接的工作人员也提前交代过接待规矩。
苏晚面色从容,不慌不忙地逐一核对信息、清点钱款、填写票据。
她的工作流程简单,却容不得一点马虎。
仔细分辨身份证真伪,核对证件照片与本人是否一致,确认登记信息无误后,再收取费用、开具收据、发放住宿证。
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工作,她越来越得心应手,哪怕客流再大,也始终忙而不乱。
从上岗至今,她经手的登记、收费、开票业务,从未出过一次纰漏。
钱老板本身学历不高,只念过小学,素来敬重有文化的读书人。
见苏晚高中毕业,做事沉稳靠谱,对她愈发器重。
小熊和苏晚年龄相差四岁,性格开朗外向,作为老员工,平常和新搭档苏晚相处融洽。
两人同住一屋,朝夕相伴,无话不谈,很快就成了情同姐妹的好友。
这天傍晚,小熊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织得密实好看的毛衣,递到苏晚手中。
“这件毛衣是家里人给我织的,你身形纤细,穿起来肯定好看,送给你吧。”
苏晚连忙推辞。
“这怎么行?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收。”
“咱们姐妹还分这么清楚做什么?”
小熊把毛衣塞进她怀里,笑着说,
“我看你平时穿的衣服单薄,夜里值班容易着凉,你就收下吧。”
苏晚看着手中厚实的毛衣,酒红色元宝针,真的很精致。
她也听过招待所里一些闲言碎语,有人私下议论小熊的过往,话语并不友善。
可苏晚从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旁人无权随意揣测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