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被苏晚捏在手上,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块千斤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秀本就不认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纸上方方正正的字体,心脏突突狂跳,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等苏晚一字一句念完短短几行急电内容,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在电报纸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不过片刻,她彻底绷不住了。
肩膀剧烈起伏,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又绝望的哭声猛地炸开,嘶哑得像是被生生掐住喉咙,几乎背过气去。
“呜呜呜!俺小妹……这可怎么办呀?”
她猛地攥住苏晚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你二姐夫他病倒了,我的天塌了,真的彻底塌了啊!呜呜呜!”
苏晚被她骤然爆发的崩溃惊得心头一紧,连忙将人扶住,伸手一下下顺着后背,轻声安抚。
可此刻的苏秀已经六神无主,脑子里全是丈夫病重、三个年幼孩子无人依靠的画面,哪里听得进半句安慰?
她埋在苏晚肩头,哭声压抑又痛苦,一声声撞在人心尖上,听得周遭瞿兰、苏霞几人心里都揪得发疼。
“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娃在乡下无依无靠,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苏秀越哭越凶,越想越怕,眼前一片漆黑,连活下去的底气都被恐慌磨得一干二净。
瞿兰、杨丽、苏云、苏霞几人见状,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宽慰。
可苏秀心里的恐惧根本散不去,反倒哭得更凶,整个人几乎虚脱。
苏晚稳稳抱着她,任由她宣泄情绪,等她哭声渐渐弱下去、气息稍微平顺些,才放缓语速开口,声音沉稳又清晰。
“二姐,先别哭,越慌越乱。
你跟我说实话,二姐夫平时身体到底怎么样?
有没有老毛病,是不是经常哪里不舒服?”
一旁的苏霞立刻接话,语气直白又实在:
“小姑你还不清楚?
二姑父壮得跟头公牛一样,平常扛百十来斤的重物上山下地,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就连伤风感冒都极少得,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苏秀抬起哭红的脸,抽抽搭搭地摇头,眼泪还在不停滚落。
“没有……从来都没有一点毛病。”
“他身子骨一向结实得很,这次我刚出来做工还不到一个月不在家,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了?
难不成是他在家又当爹又当娘,把人累垮了?”
话音刚落,她眼圈一红,又要忍不住掉眼泪。
苏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无奈。
“二姐,依我看,二姐夫这病,根本就没严重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这话一出,苏秀瞬间僵住,猛地抬起头,泪痕爬满整张脸,满眼都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小妹,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苏晚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电报末尾的署名,语气平静却笃定无比,
“真假你看这里就懂了。
你们看,发电报的人,是唐德明本人。”
“他要是真病得起不来床,连家里事都撑不住,哪还有力气独自跑二十多里路,专门去镇上邮局拍电报?
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甭说赶路,怕是连起身都费劲,更别说亲自发电报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苏秀耳边炸开。
她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瞬间忘了哭,忘了害怕,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反复琢磨着苏晚的话。
目光死死盯着电报末尾那三个字,好半天才猛地回过神。
苏霞在一旁忍不住感慨出声:
“还是小姑脑子通透,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到底是上过高中见过世面的人。”
苏晚嘴角淡扯了扯,心里早已把唐德明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她太清楚这位二姐夫的性子——心眼小、猜忌重、格局狭隘,妥妥的小心眼大男子主义晚期。
自从她来到这边干工作,外头就没少传闲话。
人人都说她抛夫弃子、不守妇道,在外面乱搞。
唐德明本就心眼多,早就对苏秀跟着自己不放心,生怕妻子跟着见了外面的世界,眼界宽了。
再也不愿回乡下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守着他过日子。
所以才故意装病,编出一场重病的戏码,用一封急电,硬生生把苏秀骗回去。
往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将印证她此刻的猜测,分毫不差。
苏秀呆愣许久,脸上铺天盖地的绝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又气又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
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彻底落地——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她长松一口气,又忍不住气得牙根发痒,好好的日子非要折腾出这么一场闹剧,平白让自己担惊受怕这么久。
苏晚又耐心宽慰了她一番,再三保证一定会安排妥当,让她安安全全回家,苏秀才算彻底放下心,转身回屋收拾简单的行李。
安抚好苏秀,苏晚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动身前往隔壁大院,第五干休所招待所办公楼,去找常林夫。
出发前她提前打了内线电话,常林夫早已在一号楼办公室等候。
苏晚推门进去时,见常林夫坐在办公桌后,手指一下下轻敲桌面,目光落在门口,显然是专程在等她。
“小苏,怎么回事?出了啥情况,非要当面说?”
苏晚快步走上前,将那封电报轻轻放在桌面上,脸上满是歉意。
“常老板,实在抱歉打扰您,家里突然出了急事,我不得不来跟您请假。”
“我二姐夫发来急电,说突然病重,催她立刻回乡。
二姐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不认字、不认路,独自回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想跟您请一两天假,亲自送她回去,等把她安顿妥当,我第一时间赶回来上班,绝不多耽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