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着路边枯黄的野草漫天乱舞,吹过村口的土路,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藏着无尽的悲凉与叹息。
苏晚这段日子,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她在部队招待所四号楼做总台登记,整整一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从早到晚守着岗位,对账、登记、查房、接待旅客,事事稳妥周全,从没出过一丝差错。
四号楼一百多个床位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早已步入正轨,人人都说常林夫捡到了一个得力干将。
可旁人只看见她安稳体面的工作,没人知道她心里日夜煎熬。
自从得知江河每月上门大闹,把大姐气得晕厥过去,苏晚就一刻也没法安心。
大姐一家常年替她承受谩骂、羞辱、围堵,被搅得鸡犬不宁,再这么拖下去,迟早要被江河彻底拖垮。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份岗位看着安稳。
暗地里盯着的人不计其数,多少员工眼红她手里的权力、常老板的信任,就等着她离开,好顺势顶替,摘现成的桃子。
可就算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高薪工作,哪怕前路未知、前途未卜,她也必须回去。
私事不彻底了结,她这辈子都不得安宁,大姐一家也永远别想过上安生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常林夫办公室的门。
“进。”
常林夫正低头核对账目,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苏晚推门走进来,微微低着头,语气满是愧疚与歉意:
“常老板,我已经想清楚了,明天就回老家处理家里的私事。
这一去不知道要耽搁多久,四号楼总台的工作,只能麻烦您重新安排人手接替。”
常林夫笔尖一顿,缓缓放下钢笔,抬眼看向她。
少女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一看就是连日失眠、心事重重。
不用多说,他心里早已猜到七八分,定是江河那边又闹出了乱子,逼得她不得不回去了断。
他没有一句责备,只是平静地点头,语气温和又体恤:
“家里的大事要紧,你尽管放心回去。工作这边有我,不用你操心。”
苏晚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常老板体谅,真的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
常林夫沉吟片刻,已经在心里盘算妥当,开口安排,
“五所总台的高雅琴,还有我侄女,两人平时做事都还算细心。
你临时离岗,我先让雅琴调过来顶一阵子。
等你把家里事彻底处理干净、平安回来,岗位依旧给你留着。”
苏晚连忙应声:“全听常老板安排!
我今天就把所有工作、台账、登记流程一一交接清楚,保证不留下半点纰漏,绝不给招待所添麻烦。”
“嗯,你做事,我向来放心。”常林夫淡淡点头,不再多言。
一整天,苏晚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把厚厚一摞旅客登记本、营收台账、交接班流程、客房登记规矩、应急处理办法,一条一条、一页一页,仔仔细细跟高雅琴交代清楚。
哪里容易出错,哪里需要留心,哪些旅客要格外留意,哪些账目必须当日核对,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高雅琴看着她认真负责的模样,心里也暗暗佩服,嘴上连连应着,不敢有一丝马虎。
忙到傍晚,交接彻底收尾。
苏晚独自回到宿舍,关上房门的一瞬间,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弯腰掀开床板,从底下拖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木盒。
打开木盒,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整整齐齐叠在里面。
她指尖微微发颤,一张一张仔细清点。
一、二、三……整整五千块,分毫不差。
这是她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在苏市熬了一年,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
每一张都带着她日夜操劳的温度,是她全部的底气,也是她打离婚官司唯一的依仗。
就在她低头默默收拾行李、把衣物和证件一一打包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苏晚心头微怔,这个点还有谁会来找她?
她起身打开房门,看清来人,瞬间愣住。
门口站着的,竟是常林夫。
常林夫手里攥着一个用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裹起来的小包,不等苏晚开口,直接伸手,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
“常老板,您这是干什么?”苏晚下意识想推辞,满脸错愕。
“拿着。”常林夫语气沉稳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是你今年上半年的奖金。你这大半年辛苦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这是你应得的。”
苏晚捏着手帕包,指尖一触就知道分量极重。
她连忙拆开,只一眼,心脏猛地一颤。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整整三千块现金。
她脸色瞬间大变,急忙把钱往常林夫手里塞:
“常老板,这钱我万万不能收!
每个月工资按时发放,待遇已经足够优厚,哪里还有什么额外奖金?
我不能平白无故拿您这么多钱!”
常林夫伸手按住她推过来的手,眼神深邃,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心疼:
“让拿着你就拿着,别跟我见外。”
“你这次回老家,办的不是小事。
打官司、托人情、找关系、跑法庭,哪一样不需要花钱打点?
一个孤身在外的姑娘,无依无靠,不容易。
这笔钱,拿去应急。”
短短几句话,苏晚瞬间什么都懂了。
哪里是什么上半年奖金?
分明是常林夫看穿她要强、自尊心重,不肯平白接受接济,特意找了个正当由头,悄悄塞给她应急用。
一股滚烫的酸涩刹那间涌上鼻尖,眼眶猛地一热,强忍着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声音微微发哑,带着浓重的感激:
“常老板……这份恩情,我苏晚记一辈子。
等处理好家里的事,一定加倍好好干活,报答您的帮扶。”
“报答不必提。”常林夫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顺顺利利把事情了结,安安稳稳回到苏市,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她再推辞、道谢的机会。
苏晚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沉甸甸的八千块。
五千是自己血汗,三千是贵人相赠。
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有人看见她的难,体谅她的苦,愿意悄悄伸手拉一把。
这份温暖,沉甸甸压在心头,滚烫又酸涩。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动身之前,苏晚早已写好一封长信寄回老家,信里字字恳切,托付大哥苏龙,务必请动大堂哥苏达出面帮忙。
大堂哥苏达是镇上供销站站长,人脉广、面子足,更关键的是,他和区法庭庭长是多年好友,交情过硬,办事稳妥公道。
苏晚心里只有一个执念:
必须离婚,彻底斩断和江河的孽缘;
夺回儿子小磊的抚养权,把孩子从那个偏执暴戾的男人身边带走,给他一个正常安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