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秋风裹挟着枯黄的落叶,在三所大院里打着旋儿落下,铺了一地萧瑟。
部队招待所里依旧人来人往,南来北往的旅客进进出出,喧闹不休。
二楼会计办公室内,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苏晚正埋着头,逐字逐句核对这半个月的旅客营收账目。
一笔笔收支、一张张登记票据,她核对得一丝不苟,分毫差错都不肯放过。
三年来在招待所摸爬滚打,她早已养成了极致谨慎的性子。
外人只看见她坐在办公室,身兼财务会计、办公室主任两职,手握实权,客房部全盘归她调度,食堂每日营收也必须汇总到她手里,风光体面。
可只有苏晚自己清楚,这份风光背后是怎样的付出。
为了筹备第三干休所招待所开张,她硬生生熬了几个月。
原本要参加、自己咬牙苦读半年的财会四级考试,因为忙前忙后彻底错过了,连考场都没能踏进。
整个三所三层楼,从房间打扫、床铺铺设、物资归类、标识张贴、台账搭建、员工排班,到后勤衔接、食堂对接,从头到尾,全是她带着人一手布置、一手落地。
招待所正式开张不到两个月,她行政财务一把抓,白天管客房、管人员、管食堂营收。
夜里熬夜对账、整理台账、处理旅客纠纷,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都要挤时间。
常林夫嘴上给了她最大的权限,事事放权,可苏晚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最省心、最能干、最不用操心的工具人。
她本以为三年共事,他看得懂她的踏实、清白、隐忍,懂她步步如履薄冰的不易。
直到那个杭城来的年轻女导游出现,一场无端的挑衅,彻底打碎了她所有念想,也让她第一次生出了决绝离开的念头。
那天午后,常林夫亲自带了一个年轻女人来招待所。
女人是杭城旅行社派来的常驻带团导游,长得娇俏张扬,一身时髦打扮,眉眼间带着一股恃宠而骄的傲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和常林夫关系不一般,是他特意拉拢、处处讨好的人。
自打这女导游来了,看苏晚的眼神就从来没顺过。
理由拙劣得可笑——仅仅因为苏晚生得清秀端正、气质干净利落,比她好看;
又手握招待所最高实权,常林夫事事倚重她。
女人打心底里嫉妒,更恶意揣测:
苏晚能爬到这个位置,一定是和常林夫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把她当成了头号假想敌,处处阴阳怪气、暗中挑刺,明里暗里找苏晚的麻烦。
那份拙劣的敌意,别说是共事的员工,就连锅炉房天天烧煤、不爱掺和是非的老师傅,都一眼看得明明白白。
苏晚性子稳,不愿多生事端,一直忍让、不接茬、不撕破脸,能避则避,只想安安稳稳做事。
可这天,矛盾彻底爆发。
女导游带团入住,明明是自己登记疏漏、弄错了房号。
旅客闹着投诉,她不反思自己,反倒直接冲到二楼办公室,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指着苏晚的鼻子发难,尖声挑衅:
“苏主任,你怎么管的客房?
你手下的人做的台账一塌糊涂,房间乱安排!
我看你根本不是靠本事坐这个位置的吧?
有些人仗着老板撑腰,在招待所一手遮天,真当别人看不出来?”
句句带刺,字字污蔑,明着暗着暗示她和常林夫关系龌龊,故意当众折辱她、敲打她。
前台小陈、打扫卫生的阿姨、路过的员工全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锅炉房的老师傅听见动静,远远站在门口,皱着眉摇头,心里透亮:这就是女人间的嫉妒,故意找茬。
苏晚握着钢笔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她忍了一次又一次,可对方步步紧逼,当众往她身上泼脏水,往最不堪的方向揣测污蔑。
她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
“房号登记是导游对接旅客的工作,台账我每日核对三遍,从未出错。
你自己对接失误,没必要往我身上扣帽子,更没必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哟,还敢顶嘴?”女导游愈发嚣张,声音拔高,
“怎么?仗着有人护着就了不起?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护着你!”
话音刚落,常林夫恰好从外面回来,刚走进大院就听见二楼的争吵声,快步上楼。
所有人都以为,相处三年、苏晚为他拼尽全力撑起整个招待所的常老板,一定会明辨是非,护住这个任劳任怨、清白踏实的得力下属。
可谁也没想到——
常林夫一进门,先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呵斥了女导游一句,却不是护着苏晚,而是轻飘飘一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紧接着,转头就把所有火气,无端撒到了苏晚身上。
他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责怪:
“苏晚!你怎么回事?
人家带团辛苦,一点小事至于闹成这样?
都是共事的同事,你就不能让着点?”
一句责怪,轻飘飘,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苏晚脚底。
他看不见她苦读错过财会四级考试的付出;
三层楼她一手布置、日夜操劳;
开张两个月她行政财务一把抓,忙到深夜;
女导游赤裸裸的嫉妒与恶意;
那份拙劣到连烧锅炉师傅都看得穿的敌意;
她清清白白、勤恳踏实,被人当众污蔑羞辱。
这些,他仿佛都没看见。
他只看见,自己要讨好的小情人受了气,宁愿让她苏晚受天大的委屈,也要维护、讨好对方,牺牲掉三年尽心尽力的自己人。
三年朝夕共事,步步相随,掏心掏肺撑起整个场子。
原来在他心里,她的清白、委屈、付出、尊严,全都一文不值!
只要能讨好外面的人,她随时可以被牺牲、被责怪、被当众折辱。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堵得喘不上气。
她没有争辩,没有解释,也没有落泪。
只是安安静静地低下头,收回所有情绪。
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决绝的念头:
这里,不能再待了。我要离开。
从前她还在盘算退路,还在隐忍观望,还念着三年的情分。
可从这一刻起,所有念想彻底斩断。
这个地方,权力再大、岗位再稳、待遇再好,她也不稀罕了。
她可以吃苦,受累,被忽视,但绝不能被无端羞辱、背刺、自己效忠三年的上司,为了讨好外人而牺牲。
往后她依旧会把手里的工作做完、做好,守好本分。
但离开的种子,已经在心底扎了根,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