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和陈建军年前就办婚事的心意落定之后,只要招待所一闲下来,苏晚就拉着陈建军往苏市城里各大商场跑。
从头到尾置备结婚要用的一应物件,一点不肯敷衍。
九十年代初的市中心国营大商场货品最全,货架擦得锃亮。
布料成衣整整齐齐码在柜台后头,来往全是置办新衣的本地人。
苏晚径直扯着陈建军走到男装定制柜台,跟老师傅敲定了一套深灰底暗竖纹西装。
苏晚指尖抚过顺滑毛料,语气干脆利落,
“料子要厚实挺括的,做工仔细些,领口袖口都给我熨平整。”
老师傅笑着应下,算起价格:“姑娘眼光好,这毛料进价就贵,全套定制二百五十块,包修改包熨烫。”
陈建军听见数字下意识拉了拉苏晚胳膊,压低声音劝:
“晚晚,太贵了,随便买件成品穿穿就行,没必要花这么多。”
苏晚侧头瞥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手背,声音软下来却不容置喙:
“一辈子就一次婚礼,你是我男人,总得穿得体体面面站在我身边,这点钱花得起,不用你心疼。”
陈建军喉结滚了滚,心里又暖又涩,只能乖乖点头由着她安排。
衬衫苏晚早有打算,拿的是自己部队招待所下发的好几件未拆封的崭新衬衫,纯棉料子耐磨透气,版型板正,穿在身上格外精神。
配套的领带她挑了酒红色,料子上头绣着一朵小巧洁白的兰花,低调耐看,又配了一枚金底暗红碎纹镶嵌的领带夹,亮眼却不浮夸。
末了又挑一双铮亮的深棕色牛皮鞋,一双黑色牛皮鞋,从头到尾,置办齐全,零零总总算下来,足足花出去六百多块。
逛完男装区,两人又转到成衣柜台,一件浅咖色连帽真丝棉袄瞬间抓住苏晚目光。
面料轻薄软糯,内里填的丝绵轻便保暖,完全不像市面上厚重臃肿的棉花袄,标价一百九十八元。
陈建军伸手摸了摸面料,还没开口说太贵,苏晚已经抬手喊来售货员开票付钱,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穿上我看看。”苏晚把棉袄递给他。
陈建军依言套上身,衬得他常年当兵沉淀出来的硬朗气场。
被柔和面料衬得温润不少,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沉稳又俊朗。
苏晚望着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瞧瞧,多好看,以后出门走亲戚、赶集串门都能穿。”
之后两人又挑了两双一模一样的白色高帮旅游鞋,情侣款穿出去,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亲密关系。
轮到给自己置办婚礼衣裳,苏晚毫不犹豫挑了一件正红色长款呢子大衣,三百五十块的价格,刚好留到大婚当天穿,红彤彤的衬得人喜气洋洋。
旁人看着她大手笔置办衣物,只当她家底丰厚,却不知道苏晚平日里本就不缺穿戴。
好几件剪裁精致的黑色呢料西装,各色厚薄羊毛衫囤了满满一柜子,长短款棉花棉袄、薄款夹袄更是一件不缺。
好些穿过两回、料子依旧完好的旧衣裳,她全都打包送给了小弟媳妇瞿兰,随便拎一件出去,当初入手都不下百元。
如今她是第三干休所招待所负责人,招待所营收全由她统筹。
薪资标准按单位制度执行,可她心里拎得清分寸,每月只给自己开三百块基本工资。
要知道那会儿普通科员月薪撑死两百出头,三百块的工资早已高出一大截。
可招待所日常住宿、食堂、接待的提成单独结算,每个月到手提成,远比固定工资丰厚得多,置办婚嫁物件,她完全不用动陈建军一分积蓄。
苏晚要结婚的消息传开,招待所上下同事、老家赶来苏市务工的一众亲戚老乡,全都记挂着这份人情,纷纷上门送礼随礼,院子里堆了满满一屋子各色礼品。
所有送礼的人里头,出手最合苏晚心意、礼物也最金贵的,当属她四弟叶林。
叶林是苏晚父亲同母异父弟弟叶柄章家的四儿子,两家相距近二十里。
从小到大,没见过几面。
当初是看着父亲的面子,答应他来投奔自己。
没想到这个四弟很会讨她喜欢,做事踏实,为人忠厚老实。
知进退,懂感恩。
一众外出打工的亲戚里,苏晚最偏爱这个踏实本分的弟弟。
从前单位组织集体去上海旅游,她、叶林还有常大龙,在南浦大桥上拍的一张三个人的合影,至今被苏晚小心收在相册最显眼的位置,时常翻出来看。
别人送来的全是老一辈常见的厚棉花胎被褥,配着绣花绸缎被面、细棉布内里,是那个年代最普遍的添箱礼。
唯独叶林送来一床崭新太空被,在遍地棉花胎的当下,轻便暖和的太空被格外稀罕难得。
被套花色素雅干净,没有艳俗大红大绿,正合苏晚审美。
光是各色绸缎被面,她前前后后收了整整十条;
招待所餐厅经理霍修江特意送来一只崭新不锈钢热水壶,市价五十块,实用贴心;
甚至还有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送来两块雕花实木匾额,写着新婚大吉的祝词,摆放在招待所客厅格外惹眼。
礼品堆得无处下脚,苏晚思来想去,敲定元旦这天在招待所大餐厅摆席,请所有送礼的亲友同事好好吃一顿答谢宴。
宴席食材苏晚不放心后厨采买,大清早亲自跑菜市。
新鲜猪肉、鸡鸭鱼、时令蔬菜满满采购两大筐,交给后厨老师傅掌勺,热菜冷盘摆了满满好几桌。
几十号人热热闹闹围坐一堂,喝酒说笑,从傍晚一直闹到深夜,欢声笑语填满整间餐厅,人人都真心实意替苏晚高兴。
元旦答谢宴一过,苏晚就要跟着陈建军动身回苏北老家,商量正式办婚礼的事宜。
自上次两人彻底撕破脸大吵一架后,常林夫几乎没再来过三所招待所,只单独登门过一回。
那日招待所其余员工全都外出采买物资,整栋办公楼只剩苏晚一人守在办公室核对账本,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苏晚抬头,看见常林夫一身深色外套站在门口,神色看着沉闷不少。
她沉默着招呼对方进屋倒水,没主动搭话。
常林夫落座片刻,从大衣内兜掏出一个精致丝绒礼盒,轻轻推到苏晚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