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苏晚一睁眼便扎进办公室忙活，把过去几个月的三所总账、物资登记本、住宿登记单据分门别类理顺，粗麻绳在一摞摞泛黄纸册外绕了三四圈捆扎得扎扎实实。
整齐码进靠墙那只铁质文件柜，柜门“咔嗒”一声落锁，冰凉的金属锁芯贴在指尖，像极了她此刻沉到谷底的心绪。
办公桌侧边，侄女苏霞早就安安静静候了大半晌。
一身崭新酒红色连帽棉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面料顺滑鲜亮，针脚工整，一看就是实打实的好料子，价格绝不会便宜。
苏晚余光淡淡扫过那身惹眼外套，心底只是轻轻顿了一下，却没有起疑。
苏霞原本是新站旅社的前台登记员，如今新站旅社经营惨淡，眼看过完年就要彻底关停。
全体员工统一调配分流，她便是这批调岗人员里，临时过来顶替苏晚、接手三所全盘账目的人。
苏霞每月固定薪水撑死一百八十块，省吃俭用攒上两个月，未必舍得置办这样一件过冬外套。
当年乡下家里条件窘迫，凑不齐几块钱学费，苏霞只读到小学四年级便被迫辍学在家务农。
平常花钱素来节俭，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忽然添置这样一件新衣，苏晚只当是她攒了许久工钱，没往私拿公款的歪处去想。
她先前在新站旅社短暂待过一段时间，内里运营规矩一清二楚。
旅社向来没有给前台员工发放奖金的惯例，来往过路客人大多节俭，极少有额外小费。
压根不存在靠小费攒钱添置新衣的门路。
更何况早年新站旅社十四间客房，规模比如今大了一倍。
日常客流量稳定，账面流水一直十分好看。
只是不知为何，近来生意日渐萧条，过完年就要彻底关门歇业。
关于旅社经营衰败的内里隐情，苏晚此刻一无所知。
许多年后，她回皖省娘家探亲，二姐闲聊时，无意吐露全部实情。
当年拖垮整间客源稳定旅社的，从来不是客流不足。
而是她这群沾亲带故的血脉亲人，日日躲在旅社，为私分营业钱款闹得不可开交，好几次险些起肢体冲突。
前台登记是侄女苏霞，客房打扫保洁是二弟媳妇常芳，后厨掌勺做饭是四弟叶林，在外街头揽客拉生意的是外甥邱家富。
全都是靠着苏晚这层情面，才拿到常林夫的信任，稳稳占住旅社各个关键岗位。
常林夫当初愿意接纳一众苏家亲戚，全然是看苏晚为人正直、做账干净妥帖。
先入为主觉得但凡姓苏的，品性都能和苏晚一样老实本分，值得托付差事。
他万万没料到，人心隔肚皮，同宗同姓，品性却是云泥之别。
这群得了安稳饭碗、受人照拂的亲人，一点不知感恩知足。
反倒日日盯着旅社每日营收，恨不能把整间旅馆拆分开，桌椅被褥、营业钱款全部扛回自家私藏。
老板娘鲁象娥识字不多，不会对账。
可每日门店现金进账多少，心里门清。
这群亲戚胆大包天，钟点房额外收费、客人延迟退房补交的房费、后厨餐饮盈利的大半，都被几人私下截留，悄悄揣进自己腰包。
最开始只有苏霞一人偷偷藏起零散现金。
后来其余几人偶然察觉，非但没有出面制止规劝，反倒抱团要挟苏霞。
若是不肯平分拿到的钱款，就一同去常林夫面前，揭发她私下拿钱的勾当。
几人互相牵制、彼此要挟，短短一年光景，好好一间客源不断的旅社，硬生生被这群人掏空，几乎没有利润，只能宣布倒闭。
而眼下，旅社濒临关停、员工分流的关口，苏晚因为回乡成婚，第三干休所招待所最核心的全盘总账，就要亲手交到苏霞这样的人手上！
这跟肉包子打狗没有什么两样。
此刻的苏晚全然不知侄女心底藏着的贪念，更预料不到常林夫看在自己面子上做出的错误判断，会酿成多大祸事。
她只当对方年纪轻、做事老实，安心托付总账，也就一个月而已，自家亲人应该放心。
她更无从预知，仅仅交接过去一个月，苏霞便会借着手握总账的便利，大肆截留公款，涉案数目十分惊人。
苏霞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面上刻意摆出一副怯生生、没见过大事的柔弱模样。
低垂眉眼，肩膀微微收紧，做出十分惶恐无措的姿态。
可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兴奋与隐晦算计。
那点藏不住的贪婪，只一瞬便飞快掩了下去。
“小姑，这一摊子三所总账真要全数交给我打理吗？”
苏霞声音放得软糯委屈，故作慌张地绞着棉袄衣角，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我心里实在发慌，我就是一个小旅社的前台，从来没有单独经手过这么大一摊账，就怕笨手笨脚办砸差事，平白辜负小姑你的一番托付。”
苏晚神色平和淡然，把近一个月日常周转要用的账本，缓缓推到她面前，条理清晰地逐条交代：
“你不必过度惶恐，只需要照着我记账的格式，一笔一笔记载就行。
再过一个月便是年关，年后我自会回来接手。
到时，你和小陈一同轮值前台，两人分摊工作，不会太过劳累。
这一个月总账的收支，务必上心，一点马虎不得。”
她伸手指着桌面上分类摆放整齐的厚厚册子，一字一句讲清规矩：
“住宿营收、后厨餐饮收入、客房物资损耗登记、专项接待开销，每一本账本都分得明明白白，界限清晰绝不混淆。
每一笔进出钱款必须反复核对两遍，对应的签字凭据，按月装订整齐夹在册子里，万万不能出现糊涂账。
五所的黄老板是做了十几年的老会计，账目里但凡有一点疏漏瑕疵。
他扫一眼就能看穿，一旦账目出错，谁都兜不住后果。”
苏霞闻言连忙伸手想去接账本，指尖刚碰到粗糙纸页，又慌忙往后缩了缩。
连连摆手假意推脱，嘴里一串恭维客套话不停往外冒，句句捧着苏晚办事稳妥公允、待人宽厚体恤晚辈。
可等她低头翻看账本、装作熟悉流程的时候，眼角斜掠，飞快扫过账本里记录的每日流水数额，一丝精明算计转瞬闪过眼底。
她刻意垂着头压低眉眼，这点细微小动作藏得极深，一心只想着平稳完成交接、不愿随意揣测晚辈私心的苏晚，丝毫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