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满身疲惫踏进第三干休所招待所大门。
冷风卷着初春残留的寒气，刮在脸上又凉又涩，可这点寒意，远不及她心底翻涌的冰凉刺骨。
当初她和小陈共用的楼梯下床铺，早被自家亲侄女苏霞占得满满当当，铺盖杂物堆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有腾出来的意思。
她没上前去争执，转身径直走到前台，看着正在整理登记本的小陈，声音带着一路奔波后的沙哑。
“小陈，106空房这几天别安排客人，钥匙我先拿走暂住。”
小陈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活，麻利从一大串铜钥匙里，挑出106房间那一把。
双手恭恭敬敬递到苏晚掌心，脸上挂着熟稔又讨喜的笑意。
“放心吧苏主任！
刚过完年，外头旅行团、公务团全都没动。
咱们招待所客房大把闲置，别说暂住几天，您常住都没问题！”
苏晚攥着冰凉的钥匙，看着小姑娘活络懂事的模样，心里稍稍宽慰了几分。
这大半年相处下来，小陈做事牢靠，每晚都会按时把前台当日客房营收，一分不差交到她手上，由她锁进专属保险柜。
次日一早统一送去银行对公存储，账目流程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
对比眼下占着住处不肯退让的苏霞，小陈反倒比自家亲人更让人省心。
陈建军拎着两人简单的帆布行李袋，默默跟在苏晚身侧。
进了106客房后，一言不发弯腰帮她铺被褥、整理随身物件。
他垂着眼，余光一遍遍扫过媳妇紧锁的眉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却始终抿着嘴没有出声打扰。
他清楚苏晚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这趟离家外出整整一个月，常林夫让苏霞临时接手财务账目。
本以为不过是帮侄女练手过渡，她回来便能顺利交接，万万没料到会闹成如今这副局面。
整整两天，苏霞一点主动交接账目的念头都没有。
往日里一口一个小姑挂在嘴边，走到哪儿黏到哪儿，大事小事都巴巴凑过来请教，恨不得把靠她的小姑娘，如今在走廊迎面撞上，只会猛地偏过头，脑袋埋得低低的，脚步飞快躲开。
活脱脱像撞见了讨债的债主，别说开口问好，连对视都不肯。
明明是的至亲，此刻相处起来，反倒比招待所里萍水相逢的过客还要生分疏离。
苏晚坐在客房靠背木椅上，指节死死扣住椅沿，攥得发白，心口一阵阵寒气往上冒，堵得她胸口发闷发胀。
她忍不住在心底一遍遍自问，当初自己到底是昏了头，才会毫无保留掏心掏肺，倾力扶持这样不懂感恩的晚辈？
大哥家里日子窘迫不堪，夫妻两人拉扯四个孩子，日日在田地里刨食，凑不齐孩子们读书的学费。
苏霞排行老三，只勉强念到小学四年级便被迫辍学。
大字都认不全，连财务最基础的大写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都写不周全。
是她苏晚，牺牲自己下班所有休息时间，坐在灯下一笔一划手把手教她认字练字；
靠着自己在招待所站稳脚跟后的人脉，给苏霞谋来了旁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前台接待岗位；
临外出之前，更是把自己安身立命的做账本事全盘托出，做账流程逐步骤拆解。
单据核对逐条带着实操，生怕她上手后出现纰漏，砸了自己招牌。
可苏霞一朝摸到手握全盘账目、掌控资金流水的甜头，立刻贪恋上这份受人看重的岗位。
死死占着本该归还的财务工作不肯撒手，把一手提携她的小姑，视作阻碍自己的人。
苏晚闭了闭眼，心底只剩无尽自嘲。
教会徒弟的道理她不是没听过，可她万万没想过，给自己重重一击的，竟是自己掏心窝子护着的至亲晚辈。
两天冷遇消磨掉她心底最后一丝温情，苏晚再也不愿独自憋着闷气僵持下去。
她出门找到正在招待所后厨餐厅打杂做工的苏虎，将兄妹二人堵到苏霞单独占用的财务办公室。
积压许久的失望与愤懑一股脑倾泻而出，字字句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苏虎垂着头，脸颊烧得通红，全程一言不发，被自家小姑数落得抬不起头；
苏霞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抠着桌面，面颊青白交加，却依旧咬紧牙关，一句不肯松口交出账本单据。
眼看软话硬话都说尽，对方依旧油盐不进，苏晚心底彻底死了心，重重摔上办公室木门，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被动等待只会任人拿捏，与其盼着对方良心发现，不如直接找上主事之人，敲定岗位归属。
她倒要亲眼看一看，在常林夫心中，到底谁才是值得托付重任的人。
106客房里摆放着招待所对外联络的公用座机，苏晚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压下满腔怒火，按下第五干休所一号楼的座机号码。
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嘟嘟响过两声，那头传来常林夫沉稳爽朗的男声。
“喂？哪位？”
“常同志，是我，苏晚。”
苏晚克制喉咙酸涩，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克制，
“我已经回到三所三天了，今天打电话过来，想问问，今年给我敲定的具体工作安排。”
常林夫明显愣了一瞬，语气里满是错愕：
“小苏？你已经回来了？
你的财务本职岗位还能有什么变动？
这个位置从一本来就是专门为你留的。
整个三所上下，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还用特意打电话过来确认？
难不成苏霞没有按时跟你做工作交接？”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破苏晚强行绷住的心防。
连日积攒的委屈汹涌而上，她喉头微微哽咽，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简直胡闹！”
常林夫火爆性子瞬间被点燃，音量陡然拔高，满是雷霆怒火，
“我当初千叮咛万嘱咐，只允许她临时顶班过渡，你一回来必须第一时间完整交接！
她好大的胆子，敢私自占着岗位赖着不走？
小苏你别着急，我现在立刻联系她，勒令她把全部账目、凭证整理齐全，全数移交到你手上！
真是个拎不清的孩子，完全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