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车间风波过后，苏晚在肠衣厂里，倒是踏踏实实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上班按时做工，下班踩着暮色往家赶，不用再提防旁人算计，日子过得平顺舒心。
春天用来种蔬菜的那块菜地里，在土豆收获后就种上了玉米。
他们这一带，很少有人栽种玉米，种子是苏晚翻遍报纸，照着农资版面一字一字比对，专门从外地邮购来的优良品种。
因为菜地肥力足，玉米长势良好，每棵都结出了饱满的玉米棒。
眼看丰收在望，年底喂养肥猪的饲料便有着落了。
可这天傍晚，苏晚刚推开自家院门，眼前铺天盖地的景象，直接让她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偌大的院子里，满满当当堆满了带着青绿外皮的玉米棒！
从院墙根一直码到屋檐底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连落脚的空地都挤不出来。
苏晚顿时呆愣当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枚鸡蛋，胸口剧烈起伏，
“陈建军！”
屋里正擦着满头大汗的陈建军，听见媳妇连名带姓、火气十足的喊声，非但没一点慌张，反倒兴冲冲撩开纱帘快步走了出来。
脸上满是大功告成的得意，胳膊上还沾着玉米秸秆划出的细小红痕，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一副等着邀功领赏的模样。
“怎么了，晚晚？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是不是厂里有人又找你麻烦？
别气别气，有我给你撑腰。”
他说着还挺胸收腹，在苏晚跟前原地转了一圈，献宝似的抬手指着满院堆积如山的玉米，双眼亮晶晶的。
“快瞧瞧你男人本事，将近两亩地的玉米，我一下午全收拾利索了。
有闻华和建国过来搭把手，三个人齐心协力，没费多少功夫，就全部运回院里堆得整整齐齐。
忙活这大半天我可是出了大力气，晚上可得好好犒劳犒劳我。”
苏晚盯着他这副沾沾自喜、满心等着被夸奖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火气无处发泄，真想敲敲他的脑袋，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她强压下翻腾的怒意，弯腰随手抓起一根带着厚厚青壳的玉米，指尖用力撕开层层包裹的嫩苞叶，露出里面尚且浅黄、籽粒鼓胀度远远不够的玉米穗，径直递到陈建军眼皮子底下。
“我说老二，你到现在还没琢磨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是吗？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玉米根本就没到该收获的时候。
你倒好，一声不吭，就把咱俩辛辛苦苦打理出来的整块地玉米，硬生生提前掰下来了？
就这？你还好意思跟我要奖赏？
要不要我给你好好上上一课？”
陈建军脸上的笑意猛地僵在脸上，低头看向她手里攥着的玉米，仍旧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大大咧咧点头应着，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没褪去的自得。
“对啊，全都掰得干干净净，地里连根玉米粒子都没剩。
我刚一下地，闻华、建国就过来帮忙。
三个大老爷们手脚麻利，半天功夫，就把一亩多地清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给外人留空子。
这些东西全攥在咱们自家院里，稳稳妥妥。”
苏晚嘴角禁不住一阵猛抽，用力掐了一下玉米籽粒，水分充盈、淀粉还没沉淀到位的玉米粒被指尖一按，当即陷下去一个清晰的小坑，凹痕久久没法回弹。
她把玉米凑到他眼前，一字一句发问：
“你自己上手摸摸看，这籽粒用手轻轻一掐就往下陷。
你说说，这么多还没长熟的嫩玉米放在院子里，大太阳底下暴晒脱水，最后晒完会不会干巴巴瘪成一层薄壳？”
陈建军茫然地伸出手指，学着苏晚的样子用力掐了掐，轻而易举就按出一个深坑。
方才挂在脸上的得意一点点褪去，眉头慢慢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懵懂无措，他压根从来没琢磨过提前采收庄稼还有这讲究。
“媳妇，我……我不知道还有这门道啊？
远远看着玉米外皮微微泛黄，只当是已经熟透能收了。
再说咱们这地界旁人都不种玉米，这独一份的稀罕庄稼，地里总有人趁下地路过，顺手偷掰几根回家煮着尝鲜。
我天天下地干活总能撞见几回，心里实在悬得慌。
与其被旁人零零散散偷走，白白便宜外人，不如我提前全部收回家，落袋为安，攥在自己手里，总归不会白白吃亏。”
这话一出，苏晚没好气地狠狠白了他一眼，声音里裹着哭笑不得的疲惫。
“旁人就算偶尔顺手掰走几根，顶多自家尝个鲜，一亩地下来能损失得了多少？”
“可你倒好，图一时稳妥，整块地一刀切全部采收。
这些没长熟的嫩玉米，晒干之后籽粒干瘪发柴，磨玉米面口感差到没法入口，就算当做饲料拿来喂猪，小猪都嫌扎嘴难咽！”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陈建军浑身滚烫的热火。
方才还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的人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喜色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和错愕。
他慌忙转头环顾满院堆积如山的玉米，看着那些青黄相间、明显发育不足的玉米棒，手脚瞬间变得局促不安，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怎、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是想着护住咱们费心种下的收成，怕被外人偷了糟蹋。
才忙活一下午汗流浃背全部拉回来……”
他抬手用力挠着后脑勺，声音越说越低，底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站在成堆玉米中间，活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童，局促地来回搓着手掌，
“都怪我做事太过莽撞，事前没跟你商量，凭着自己一腔想法瞎忙活。
不仅白白糟践了你精心培育的庄稼，还麻烦闻华和建国放下自家活计过来帮忙，平白欠了人家两份人情。
最后忙活一场，这些东西还全都派不上大用场……我真是脑子糊涂透顶！”
院门外恰好传来两道轻快脚步声，闻华和陈建国两人回去收拾妥当，早早吃过晚饭，出来串门闲逛。
他俩路过陈家院门，远远瞧见院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玉米堆，当即笑着扬声打趣，
“建军！看你这满满一院子收成，今天可是大获丰收啊！”
两人边说边抬脚就要往院里走，打算进来歇脚唠两句，顺便欣赏一下三个人的战果。
陈建军听见两人声音，脸颊“唰”地一下红透，窘迫得耳根发烫，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手忙脚乱快步挡在玉米堆前，脑袋埋得低低的，眼神躲闪，压根不敢应声接话，连抬头跟老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苏晚看着他窘迫难当、手足无措的模样，再望着曾经被自己寄予希望、如今却沦为鸡肋的嫩玉米。
满腔翻涌的怒火被哭笑不得的现实所取代，“真是多谢你们三位了！”
两位听出话里带着别样意味，又看见老二蔫头耷脑的样子，已经踏进门槛一半的脚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