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边道路步行,约莫走了一站地的距离,眼前出现一间门面不算起眼的私人小旅馆。
门头简单,不算气派,可推门进去一看,内里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地面、桌椅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看着格外舒心。
进门之后,男子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径直走到前台,拿起一本登记簿和一支圆珠笔,抬眼看向苏晚,伸手示意。
“出门住宿都要登记,把身份证拿出来一下。”
“哎,好。”
苏晚连忙抬手,再次摸向贴身内兜。
这张身份证是她行走在外最重要的物件。
从离家那一刻起,就时时刻刻贴身存放,片刻不敢离身。
指尖触到硬质的证件,她才稍稍安心,小心翼翼取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男子接过身份证,低头伏案,一笔一画认真填写起来。
姓名、性别、年龄、户籍地址、证件号码,每一项信息都逐一核对、仔细登记,一点都不马虎。
待到登记完毕,他将身份证递回苏晚,顺势开口例行询问:
“从哪里过来的?到苏市打算做什么?后续还要往别的地方去吗?”
苏晚将身份证重新收好,低声回应:
“我从皖省过来的,打算在这边找份工作打工,暂时不往别处去了。”
男子缓缓点头,“住宿费五块,另外还要交一块钱钥匙押金,退房的时候凭钥匙退押金。”
苏晚依言掏钱结清费用。
男子收好钱款,拿起一串钥匙,转身领着她往二楼走去。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上到二楼,男子抬手推开一间房门。
“就这间,三人间,另外两位客人已经住下了,你注意作息,互相体谅些。”
苏晚应声走进屋内。
房间不大,整整齐齐摆着三张单人木床。
另外两张床铺都已经铺好了被褥,旁边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样式体面、面料不错的女装。
看得出来,同住的都是在外出行的女子,大概率是出差或是出门游玩的旅人。
看到同住之人的模样,苏晚悬着的心又往下落了几分。
方才进门时她便留意到,旅馆正墙面上悬挂着正规的营业执照,旁边还挂着一块鲜红的“文明先进经营单位”牌匾。
方方面面都规规矩矩,显然是正经经营的住处,并非那些藏污纳垢的黑店。
一路行来积攒的紧张、惶恐、疲惫、委屈与不安,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缓缓卸下肩头沉甸甸的布包,身子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床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呼啸的寒风,没有无端的争执,没有刺耳的冷言冷语,唯有一室安稳。
这是她毅然离开老家、独自漂泊逃亡之后,头一回住进这般温暖又踏实的房间。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连日来受的苦、忍的泪、藏的委屈,仿佛都被这一方小小空间暂时隔绝在外。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目光望向窗外繁华的夜色。
这座江南名城灯火璀璨,街道上车流不息,一派热闹繁华之景。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短暂的安稳不过是途中一站。
这座陌生又繁华的江南都市,接纳了走投无路的她。
可前路漫漫,等待她的究竟是安稳生计,还是新一轮的风雨波折?
她无从知晓。
前路如迷雾,脚下路不停。苏晚靠在床头,望着摇曳的灯光,心中百感交集。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哪怕风雨兼程,她也再也不会回头,要靠着自己,重新活一场。
苏晚第二天睁开眼时,屋内早已没了另外两位房客的身影。
两张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空落落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只余下几分晨起的微凉。
那件墨绿色立领呢子大衣,安安静静挂在靠墙的衣架上,布料挺括,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唯一像样的衣物。
房门虚掩着,细微的挪动声顺着门缝传进来。
苏晚抬眸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弯着腰更换被套。
他身形高大魁梧,浓眉大眼,脸上线条利落,神色看着格外严肃,举手投足间满是干练。
身侧斜靠着一把竹制扫帚,一看便是招待所里负责打扫的工作人员。
苏晚心里暗自诧异,一般客房打扫都会等客人离开,这人怎么直接进来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直起身子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晚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姑娘醒了?”
苏晚连忙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轻声应道。
“大哥早上好。”
“跟你说个规矩,咱们这家旅社,中午十二点是退房时限。”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床铺不远的位置,耐心叮嘱,
“十二点到傍晚六点之间退房,要加收一半房费,这点你记牢了,免得最后闹出误会。”
“多谢提醒,我记下了。”苏晚礼貌地点头。
男人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旁人闲聊的话语,又主动问:
“我听店里其他人说,你是独自来城里找活干的?”
苏晚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问起这个,
“是啊,家里日子不好过,想来城里碰碰运气,找份正经工作糊口。”
“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可别到处瞎跑。”
男人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少了方才的严肃,
“我这儿正好有个门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苏晚眼睛微微一亮,连忙追问。
“大哥请讲,是什么工作?我能做的一定尽力。”
“我有个朋友承包了部队招待所的一栋楼,眼下正缺客房服务员。”
男人笑着指了指方才自己忙活的床铺,
“活儿不难,就是铺床叠被、清扫房间卫生,跟我现在做的一模一样。
手脚勤快些就没问题。”
苏晚心里没底,长这么大她从没做过服务类的工作,迟疑着问:
“大哥,我从来没干过这些,怕是做不好……”
“这有什么难的,多看两遍上手就快了。”
男人摆了摆手,十分爽朗,
“你要是愿意去,我现在就去打电话跟我朋友说一声,你直接过去报到就行。
你的行李也可以先寄存在我这里,免费保管,不用花一分钱。”
这番话句句贴心,苏晚心头一暖,连忙应声。
“那真是太麻烦您了,谢谢您大哥!我愿意去。”
“不麻烦,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男人说完,体贴地往后退了两步,抬手轻轻带上房门,
“你慢慢收拾穿戴,不急,收拾好了再出来找我。”
屋内重归安静,苏晚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满是感激。
她后来才知晓,这位热心相助的男人,根本不是普通保洁,而是这家新站旅社的老板,名叫常林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