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二月初十,暖风吹拂着部队招待所的院墙,院内树木长势繁茂,处处透着安稳祥和的气息。
苏晚在四号楼勤勤恳恳忙活,转眼便干满了整整一个月。
这天午后忙完退房手续,钱老板拿着一叠崭新的钞票走进服务台,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
“小苏,过来领工资了。这个月你做事踏实细心,账目清清楚楚,一分差错都没有,这是你的一百元工资,分外奖励十元。”
苏晚闻言心头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上前。
当十一张崭新挺括的十元纸币递到掌心时,她指尖微微发颤,紧紧将钱攥住。
厚实的触感传来,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热。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份完全靠着自己双手挣来的正经收入,每一分每一厘,都饱含着日夜劳作的汗水。
“谢谢钱老板!”苏晚弯腰诚恳道谢,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好好干,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稳。”钱老板摆了摆手,转身忙别的事去了。
握着人生第一笔工资,苏晚心里百感交集。
忙活了一整天,等到下午空档时间,她揣好钱款,独自走出招待所,去往附近热闹的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简易遮阳棚内,布匹摊、鞋帽摊、杂货摊依次排开,琳琅满目。
苏晚穿梭在人群之中,目光仔细打量着各式各样的孩童衣物。
一想到远在老家的儿子江磊,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蹲在童装摊位前,伸手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对着摊主轻声询问:
“老板,这两套小衣裳尺码准不准?四岁男孩能穿吗?”
摊主是个热心的中年妇人,笑着拿起衣服比划:
“妹子放心,尺码标准得很,料子都是纯棉的,贴身穿舒服,乡下城里孩子都爱穿。”
“那我就买下这两套。”苏晚没有犹豫,爽快付了钱,小心翼翼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童装,放进布包。
买完孩子的衣物,她脚步顿了顿,脑海里又浮现出江河的模样。
虽说两人相处时矛盾不断,她也是满心委屈才选择离家出走。
可一想到江河一个大男人,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生活,平时定然手忙脚乱,心里终究还是生出几分不忍。
思来想去,苏晚咬了咬牙,转身走向街边的裁缝铺子。
“师傅,麻烦给做两件男士棉布衬衫,选耐穿的布料就行。”
裁缝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边丈量布料一边搭话:
“姑娘是给家里人做衣裳?看你选的料子,朴实又结实,居家穿最合适。”
“嗯,给家里人准备的。”苏晚轻声应着。
心里暗自盘算,做两件衬衫要花掉二十块钱。
这笔钱并不是刚领到的工资,而是她当初从家里逃出来,一路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才攒下的积蓄。
哪怕经历了无数争吵与心酸,哪怕毅然决然离开了那个压抑的家,可故土与旧人,依旧在她心底占据着一席之地。
彼时的她,从没有真正动过彻底离婚的念头。
她悄悄在心里立下愿景,等自己在外多挣一些钱,攒够积蓄回乡。
把家里那片只垒了半人高石头地基的老屋,翻盖成结实的砖瓦房。
她想给儿子一间安稳的小屋,一处能遮风挡雨、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家。
思绪飘回离家那日,苏峰讲述的一幕幕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初她悄悄留下字条独自离开时,江河正陪着她的小弟在县城做生意。
走着走着,江河忽然心神不宁,心慌意乱,总觉得家里出了大事,眼眶瞬间泛红,再也无心逗留。
“不行,我心里堵得慌,总感觉家里不对劲,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不顾苏峰劝阻,江河急匆匆一路往家赶。
等他推门进屋,看见桌上苏晚留下的离别字条,顿时怒火冲天,胸口剧烈起伏。
他认定是苏家故意纵容苏晚离家,当即怒气冲冲直奔苏家庄,找上苏晚的父母讨要说法。
两家人一碰面,当场就争执起来。
苏母本就心疼受了委屈的女儿,见江河气势汹汹找上门,丝毫不惧怕,当场放声大哭。
“你个喂不饱的白眼狼,还有脸找上门?
我女儿在你家里受了多少罪,旁人都看在眼里!
如今人走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正准备找你算账呢,你反倒来我们娘家撒野,是你把她逼得走了,你还我女儿!”
“明明是她狠心抛下孩子离家出走!”江河扯着嗓子争辩。
一来一回,双方各执一词,争吵声引得家跟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两家人闹得鸡飞狗跳,往日的情分与脸面,全都荡然无存。
最后江河气呼呼地抱起年仅三岁的江磊回了家,心里埋下了重重的猜忌与防备。
他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苏晚哪天悄悄折返,把孩子带走,从此再也不露面。
可当苏晚托人捎回去的新衣、钱款送到家中后,江河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看着崭新的衣裳,他暗自琢磨,苏晚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着这个家,记挂着孩子。
后来他便动了心思,想着把江磊送到外婆家暂住,自己也能腾出手来谋生。
小家伙到了外婆家,如同进了温暖的港湾。
苏晚的几位兄弟、姐妹都格外疼惜这个没了母亲陪伴的孩子。
大舅疼他,二舅护他,小舅陪着他玩耍,几位姨母舅母更是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
江磊轮流在各家居住,被一大家人悉心呵护着。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苏晚的骨肉,血脉相连,疼孩子便是心疼远在异乡的妹妹。
这边风波渐渐平息,远在苏市的苏晚生活一步步步入正轨。
工作稳定下来后,她第一时间提笔给大姐写了一封家书,细细讲述自己在外平安顺遂,让家中亲人不必牵挂。
转眼到了第二个月发薪日,拿到工资的苏晚没有再往老家寄钱。
独自在外漂泊,前路未知,总得先把自己的日子安顿妥当。
她去集市挑了两件轻薄的换洗衣物,又在百货柜台前驻足许久。
货架上摆放着当下城里最流行的永芳面霜,精致的包装盒格外吸引人。
对于常年劳作、素面朝天的乡下姑娘而言,这算得上是难得的奢侈品。
售货员热情地介绍:“妹子,这款面霜卖得最好,滋润护肤,城里姑娘都在用。”
苏晚看着标价十三元的价格,心里反复纠结。